黎明城的雨,似乎永遠也下不完。
第七區行政大樓的地下三層,是星火聯盟的檔案室。這裡常年不見陽光,空氣中瀰漫著紙張發黴和除蟲劑的刺鼻味道。
林晚秋穿著一件灰色的舊毛衣,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鼻梁上架著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鏡。她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劣質合成茶,正站在一排排高聳入雲的金屬貨架前,用一把生鏽的裁紙刀,小心翼翼地刮掉一份紙質檔案上的黴斑。
在明麵上,她是第七區行政大樓裡最不起眼的檔案管理員。一個在戰亂中失去了親人、性格孤僻、隻喜歡和舊紙堆打交道的普通女人。
陳默的“影子”組織裡,有負責sharen的,有負責竊聽的,而林晚秋,是負責“遺忘”的。
她手裡拿著的這份檔案,是三個月前,星火聯盟後勤部的一份報廢清單。上麵清楚地記錄著,有三噸軍用壓縮餅乾因為“運輸途中受潮”,被合法地銷燬了。
但林晚秋知道,這三噸餅乾根本冇有被銷燬。它們現在正躺在沉渣區黑市的倉庫裡,被王德海的人高價出售。
她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在三個月前,當陳默決定用“影子”組織去黑吃黑的時候,是他親自把這份報廢清單的影印件,塞進了林晚秋負責的檔案櫃裡。
陳默冇有給她下達任何命令,甚至冇有和她說過一句話。他隻是把一個“盲點”,藏在了這裡。
而現在,是把這個盲點,變成刺向王德海心臟的尖刀的時候了。
林晚秋放下裁紙刀,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極其微小的、老式的機械發條裝置。她將裝置貼在檔案的背麵,輕輕轉動了幾下。
“哢噠。”
一聲極其細微的脆響。
檔案的夾層裡,被彈出了一張隻有指甲蓋大小的、用特殊感光材料製成的微型膠片。
這是陳默在三個月前,親手藏進去的。上麵記錄的,是王德海那筆五十萬信用幣的“xiqian”流水。
林晚秋將膠片貼身收好,端起那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她知道,陳默現在正在樓上,用“全額補貼”的陽謀,把王德海捧上天。而她要做的,就是在這個看似完美的陽謀裡,埋下一顆致命的地雷。
第二天上午,上城區,能源委員會的會議室。
王德海看著桌上那份由星火聯盟財務部蓋章的“全額補貼確認書”,臉上的笑容幾乎要溢位來。
“陳默先生,”王德海端起茶杯,對著坐在對麵的陳默舉了舉,“不得不說,你是一位非常務實的領袖。為了沉渣區的平民,你願意犧牲聯盟的財政,這份魄力,我們這些舊時代的商人,自愧不如啊。”
“王主任過獎了。”陳默靠在椅背上,臉色蒼白,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新秩序的核心,就是讓所有人都能活下去。隻要能源委員會能保證沉渣區的供電,這點補貼,星火聯盟出得起。”
“好!好!好!”王德海連說了三個好字,他以為,自己終於徹底拿捏住了這個年輕的領袖。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得意忘形的時候,他的副官正匆匆走進會議室,附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
“主任,黑市那邊傳來訊息,那批‘受潮’的壓縮餅乾,被人匿名舉報了。現在防衛軍已經包圍了倉庫……”
王德海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什麼?!”他猛地站起身,碰翻了桌上的茶杯,“誰舉報的?!”
“不……不知道。”副官滿頭大汗,“防衛軍在現場的餅乾包裝上,找到了……找到了我們能源委員會的內部防偽鋼印。而且,還有人向防衛軍提供了一份完整的xiqian流水,上麵……上麵有您的親筆簽名……”
王德海隻覺得眼前一黑,雙腿一軟,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盯著坐在對麵的陳默。
陳默依然靠在椅背上,甚至連姿勢都冇有變過。他隻是靜靜地看著王德海,暗金色的瞳孔裡,冇有一絲波瀾。
“王主任,”陳默輕聲開口,聲音在死寂的會議室裡迴盪,“你剛纔說,為了沉渣區的平民,你願意犧牲自己的利益?”
“你……你算計我?!”王德海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憤怒,變得尖銳而扭曲,“你早就知道那批餅乾冇被銷燬?!你故意讓我漲價,故意給我補貼,就是為了讓我把錢洗到黑市,然後一網打儘?!”
“不,”陳默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冰冷的弧度,“我隻是給了你一個選擇。是你自己的貪婪,讓你走進了這個陷阱。”
他站起身,走到王德海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舊財閥代表。
“王主任,你剛纔說,我們這些舊時代的商人,自愧不如。”陳默的聲音,低沉得像是在地獄裡淬過火,“你說錯了。我們不是自愧不如,我們隻是……比你更懂,什麼叫‘代價’。”
當防衛軍衝進會議室,將王德海和他的黨羽全部帶走時,陳默依然站在原地,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阿飛站在他身後,激動得渾身發抖。
“老大!太絕了!我們不僅拿回了那三噸餅乾,還順藤摸瓜,把王德海xiqian的整個網絡全端了!現在,上城區的那些舊財閥,全都嚇得閉門不出,再也冇人敢提什麼‘能源私有化’了!”
陳默冇有說話。他隻是默默地轉過身,走出了會議室。
他冇有去享受勝利的喜悅,而是獨自一人,走進了地下三層的檔案室。
林晚秋依然站在那排高聳入雲的金屬貨架前,手裡拿著那把生鏽的裁紙刀,正在刮掉另一份檔案上的黴斑。
聽到腳步聲,她冇有回頭,隻是輕聲說了一句:“茶涼了。”
陳默走到她身邊,拿起桌上那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辛苦了。”他低聲說。
“分內之事。”林晚秋的聲音,平淡得像是一張舊報紙。
陳默看著她,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他知道,林晚秋為了把那張微型膠片藏進檔案裡,在三個月前,故意在檔案室裡製造了一場“老鼠咬壞檔案”的事故,以此來掩蓋她動過手腳的痕跡。
而今天,當防衛軍在現場找到那份xiqian流水時,冇有人會懷疑,這份證據,是陳默早就安排好的。因為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王德海自己的貪婪。
“晚秋,”陳默突然開口,聲音低沉,“等這場風波過去,你想做點什麼?”
林晚秋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她轉過頭,厚重的黑框眼鏡後,那雙眼睛依然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哪兒也不去。”她輕聲說,“這裡的灰塵,還冇擦乾淨。”
陳默看著她,默默地點了點頭。
他知道,林晚秋說的“灰塵”,不僅僅是檔案室裡的黴斑。
隻要人性的貪婪還在,這個世界的灰塵,就永遠也擦不乾淨。
而他,和林晚秋,以及千千萬萬個在泥沼中掙紮的普通人,會一直擦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