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張姐給的地址,我和林江像兩隻驚弓之鳥,換乘了兩趟公交車,又走了很長一段坑窪不平的路,才找到位於城北老區深處的“福安家庭旅館”。
旅館藏在一片待拆遷的破舊樓房中間,門臉窄小,招牌上的字褪色得幾乎看不清,門口堆著些雜物,透著一股年久失修的頹敗感。
推開發出刺耳“吱呀”聲的玻璃門,一股潮濕發黴的氣味混合著劣質消毒水的味道撲麵而來。前台很小,隻有一個昏暗的燈泡亮著,後麵坐著一個穿著汗衫、頭髮花白稀疏、正打著瞌睡的老頭,想必就是福伯。
我走上前,按照張姐的囑咐,低聲說:“福伯您好,是張彩鳳張姨讓我們來的。”
福伯慢悠悠抬起眼皮,一雙渾濁的眼睛在我們倆身上掃了一圈。那眼神,沒有什麼熱情,隻有一種打量貨物的審視,尤其是在看到我們身上髒兮兮的衣服和略顯狼狽的神情時,嘴角幾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帶著點顯而易見的嫌棄。
“住店?”他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
“嗯,想找個便宜點的單間,住幾天。”我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正常點。
福伯沒多說,扔過來一個髒兮兮的登記本:“身份證,押金一百,房費一天八十,先交三天。”
我心裡一沉。張姐隻說讓他行個方便,沒提錢的事。我們身上所有的錢加起來,也就剩下不到一百塊了,這還是之前省吃儉用攢下的。
“福伯……張姨沒跟您說嗎?我們……”我試圖解釋我們的困境。
福伯立刻打斷我,臉上露出一種市儈的精明和不耐煩:“小張跟我說什麼?她讓我給你們個地方住,我可沒說不收錢!我這兒是旅館,不是慈善堂!沒錢?沒錢住什麼店?睡大街去!”
他的語氣刻薄而冷漠,和之前老狐狸、張姐那種帶著溫度的幫助形成了鮮明對比。這是一種**裸的、毫不掩飾的嫌貧愛富和落井下石。
林江被他不善的語氣嚇到,往我身後縮了縮。
我攥緊了拳頭,心裡湧起一股屈辱和怒火,但形勢比人強。我忍下這口氣,掏出身上所有的錢,數出九十四塊——這是我們全部的家當——遞過去,聲音乾澀:“福伯,我們隻有這些了,您看……”
福伯一把抓過錢,蘸著唾沫數了數,眉頭皺得更緊:“還差一百四十六!算了算了,看在小張麵子上,讓你們住一晚!就一晚!明天中午前必須續費,不然滾蛋!”他極其不情願地扔過來一把銹跡斑斑的鑰匙,“三樓,最裡麵那間,303。熱水自己燒,弄壞東西照價賠償!”
他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不再看我們一眼,重新耷拉下眼皮打瞌睡去了。
拿著那把冰冷的鑰匙,牽著懵懂的林江,走上吱嘎作響、堆滿雜物的樓梯,我心裡像是堵了一塊冰。底層人民的掙紮,有時候不僅僅來自外部的危險,更來自同類之間的冷漠與傾軋。
三樓走廊又暗又長,瀰漫著一股更難聞的氣味。303房間在最角落,開啟門,一股更濃重的黴味衝出來。房間極小,隻有一張吱呀作響的破木床,一張掉漆的桌子,牆壁斑駁,露出裡麵的灰泥,窗戶玻璃髒得幾乎不透光。
“哥,這裡……不好。”連林江都感覺到了這裡的壓抑和不舒服。
“暫時……安全。”我安撫他,也安慰自己。至少,這裡有四麵牆,能暫時隔絕外麵未知的危險。
我們把門反鎖,用桌子抵住。疲憊和飢餓如同潮水般湧來。林江坐在床邊,捂著肚子,眼巴巴地看著我。
我把身上最後幾塊錢掏出來,隻有六塊了。連兩碗最便宜的素麵都買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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