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化工廠像一頭腐爛的鋼鐵巨獸,癱在城郊的荒地裡。鏽蝕的管道如同外露的肋骨,破碎的窗戶像空洞的眼睛,默默注視著我的到來。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經年不散的、混合著化學製劑和鐵鏽的刺鼻氣味。
計程車司機把我扔在離廠區還有幾百米的路口,收了錢就一腳油門躥了,好像多待一秒都會沾上晦氣。
我沿著坑窪的水泥路往裡走,左手插在兜裡,緊緊握著槍柄,右手下意識地按了按懷裡的紅布包——它還在有規律地搏動、發燙,像顆不安分的心臟。馬明遠選這麼個地方,倒挺符合他“老馬”的身份——隱蔽,空曠,適合幹些見不得光的事,也適合……滅口。
廠區大門早就沒了,隻剩下兩根歪斜的水泥門柱。我走進去,裡麵是雜草叢生的空地,遠處是幾棟高大的、黑黢黢的廠房。
“哢噠。”
一聲輕微的、像是金屬扣解開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我立刻停步,循聲望去。
左邊那棟最完整的廠房二樓,一扇破窗戶後麵,隱約有個人影晃了一下,隨即,一麵髒兮兮的白色床單被垂了下來,上麵用紅色噴漆潦草地噴著一個箭頭,指向廠房深處。
這麼“貼心”的指路服務?我冷笑,提高音量:“馬明遠!我來了!人呢?”
沒有回應,隻有風穿過破損管道的嗚咽聲。
我深吸一口氣,朝著箭頭指示的方向走去。廠房內部比外麵更暗,光線從破損的屋頂和高窗漏下來,形成一道道渾濁的光柱,灰塵在光柱裡緩慢飛舞。地上堆滿了廢棄的機器零件和不明所以的化學殘渣,踩上去嘎吱作響。
走到廠房深處,一個相對開闊的區域。這裡以前可能是個車間,中央還殘留著巨大的反應釜基座。基座旁邊,擺著一張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小方桌,兩把舊摺疊椅。桌上甚至放著一個搪瓷茶缸,冒著絲絲熱氣。
馬明遠就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背對著我進來的方向,似乎在欣賞反應釜上斑駁的銹跡。他還是視訊裡那身黑色立領外套,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三叔公不見蹤影。
“來了?”馬明遠沒回頭,聲音平和,甚至帶著點長輩見晚輩的隨意,“比我想的慢了點。路上堵車?”
“少廢話。”我沒靠近,保持安全距離,槍口若有若無地指向他,“人呢?”
“急什麼。”馬明遠這才緩緩轉過身,金絲眼鏡後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手術刀一樣打量著我,最後停在我鼓起的胸口位置,嘴角那絲令人不舒服的笑意加深了,“東西帶來了?”
“我要先看到人。”我寸步不讓。
馬明遠聳聳肩,拿起桌上的一個老式對講機,按了一下:“帶過來。”
很快,廠房另一頭的陰影裡,走出來兩個人。都是精悍的平頭男,穿著普通的工裝,但眼神銳利,動作協調,一看就是練家子。他們一左一右,架著昏迷不醒的三叔公。老人被反綁著手,臉上有淤青,嘴角的血跡已經幹了,但胸口還在起伏。
“人你看到了,活著的。”馬明遠放下對講機,“東西呢?”
我看著三叔公蒼老憔悴的臉,心裡堵得難受。但我知道,現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
“我怎麼知道你會不會放人?”我盯著馬明遠,“先把人放了,讓他走到我這邊。東西,我自然會給你。”
馬明遠笑了,搖搖頭:“小林啊,你還是太年輕。你覺得,你有資格跟我談條件嗎?”他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這裡是我的地方,周圍有我的人。你手裡那把槍,裡麵有幾顆子彈,能打倒幾個人?就算你能打死我——”他頓了頓,眼神變得冰冷,“你覺得,你和你懷裡那個東西,能走出這個廠區嗎?”
他說的可能是實話。但我不能露怯。
“馬副支隊長,”我用上了他以前的職務,帶著諷刺,“您這麼大陣仗,就為了我家裡這點老掉牙的破爛?傳出去,不怕被人笑話?”
“破爛?”馬明遠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身體微微前傾,“林河,你根本不知道你懷裡揣著的是什麼。那不是破爛,那是……希望,也是毀滅。”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狂熱,“是開啟新世界大門的唯一一把‘鑰匙’。陳永仁那個蠢貨,還有胡八一那個叛徒,他們隻把它當成古董,當成符號。他們不懂,這纔是‘蛇瞳’大人真正的恩賜!”
又是“蛇瞳”!又是“鑰匙”!
“你想用這‘鑰匙’幹什麼?”我追問,“開啟什麼‘新世界大門’?讓那個‘幽’徹底降臨?像時代廣場那樣,把所有人都變成瘋子?”
“瘋子?”馬明遠嗤笑,“那是凈化!是升華!是剔除雜質,讓純凈的靈魂得以進入更高的層次!‘幽’大人不是毀滅者,是引渡者!它帶來的是秩序,是永恆!”他越說越激動,鏡片後的眼睛開始泛起不正常的紅光,“而這個腐朽的世界,充滿了貪婪、愚昧、短視……需要一場徹底的清洗!而‘鑰匙’,就是啟動清洗程式的按鈕!”
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他被那個“幽”洗腦得比清道夫還徹底!
“把‘鑰匙’給我!”馬明遠站起身,伸出手,語氣不容置疑,“我可以看在林建國(秦樂樂父親)的麵子上,給你一個機會。加入我們,見證新時代的誕生。或者……”他眼神一冷,“和這個老東西,還有你那些不知所謂的同伴一起,被掃進歷史的垃圾堆。”
“我選第三條路。”我緩緩從懷裡掏出那個紅布包,但沒有遞過去,而是握在手裡,“把你,和你的‘新時代’,一起掃進垃圾堆。”
馬明遠臉色沉了下來:“冥頑不靈。”他抬手做了個手勢。
架著三叔公的那兩個平頭男,突然把老人往地上一推,同時從後腰掏出了手槍!而周圍的陰影裡,又無聲無息地閃出四五個人影,手裡都拿著武器,從不同方向對我形成了包圍!
果然有埋伏!
“殺了他!把‘鑰匙’拿過來!”馬明遠冷冷下令。
槍聲幾乎同時響起!但不是對方開的槍!
“砰!砰!”
兩聲精準的點射,來自我側後方的一堆廢料桶後麵!子彈擦著我的耳邊飛過,精準地打在離我最近的兩個槍手手腕上!兩人慘叫一聲,武器脫手!
是秦樂樂?!她怎麼來得這麼快?!定時簡訊還沒到時間啊!
沒時間細想,我趁對方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打亂陣腳的瞬間,猛地朝旁邊一個鏽蝕的金屬儲罐後麵撲去!子彈“噹噹當”地打在儲罐上,火花四濺!
“樂樂!小心!”我躲到掩體後,大喊。
“知道!”秦樂樂的聲音從廢料桶後麵傳來,伴隨著又一輪射擊,壓製著試圖包抄的敵人。
她不是一個人來的!還有安雅和蘇禾?不,聽槍聲隻有一把手槍。
馬明遠顯然沒料到會有援兵,而且來得如此之快。他臉色鐵青,躲到了反應釜基座後麵,對著對講機吼道:“廢物!多來幾個人!把他們全乾掉!”
更多的腳步聲從廠房四周響起。敵人比預想的還多!
我和秦樂樂被交叉火力壓製在掩體後,動彈不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彈藥有限,對方人多。
“林河!東西還在嗎?”秦樂樂喊道。
“在!”我摸了摸懷裡的紅布包,它此刻燙得驚人,搏動也變得急促,彷彿在呼應周圍的危險和……殺意?
“聽著!”秦樂樂的聲音帶著決絕,“我數三聲,我衝出去吸引火力,你帶著東西,從你左邊那個卸貨口跑!外麵有車!”
“不行!太危險!”我立刻反對。
“沒時間爭論了!三!”
“樂樂!”
“二!”
“……”
就在秦樂樂即將喊出“一”的瞬間——
“嗡——!!!”
一陣低沉到讓人靈魂戰慄的嗡鳴,毫無徵兆地以我為中心,猛地爆發開來!
不是聲音,更像是直接作用於大腦和身體的衝擊波!
嗡鳴響起的剎那,我懷裡的紅布包爆發出灼人的高溫!包裹它的紅布,竟然開始冒出淡淡的青煙!
“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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