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省城的綠皮火車哐哧哐哧,慢得讓人心焦。我和秦樂樂擠在氣味複雜的硬座車廂連線處,像兩個逃票的流浪青年。
“你說,‘歸檔’會是什麼形式?”秦樂樂靠著冰冷的車門,眼神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農田,“車禍?意外?還是乾脆找個由頭把我們抓進去,然後‘被自殺’?”
“大概率是意外。”我擰開剛在站台買的礦泉水,灌了一口,“乾淨,利落,符合某些人一貫的風格。”水流過喉嚨,卻壓不住心底那股寒意。被自己人當成需要清除的“檔案”,這感覺真他媽憋屈。
火車在一個小站臨時停車,對麵軌道恰好停著一列嶄新的動車組。流線型的車身,乾淨明亮的車窗,映照出我們倆灰頭土臉、眼神警惕的倒影。兩個世界,咫尺天涯。
“看什麼看,”秦樂樂自嘲地笑了笑,“我們現在是下水道裡的老鼠,見不得光。”
“老鼠也有老鼠的活法。”我碰了碰她的肩膀,試圖傳遞一點力量,“至少鼻子靈,能聞到他們藏在暗處的臭味。”
她身體僵了一下,沒有躲開,反而輕輕“嗯”了一聲。這細微的回應,像顆小石子投進我心裡,漾開一圈漣漪。蘇禾發來的關心簡訊還在手機裡躺著,但我此刻清晰的知道,能和我一起在泥濘裡打滾、刀尖上跳舞的,是身邊這個人。
信任不是甜言蜜語,是槍林彈雨裡敢把後背交給對方的默契。
傍晚時分,我們像兩滴水,匯入了省城龐大而陌生的人流。根據陳主任之前提供的有限資訊,省廳技術處在一個相對獨立的舊院區。
我們沒有貿然靠近,而是在對麵一棟寫字樓的天台,用秦樂樂不知道從哪兒搞來的高倍望遠鏡,遠遠觀察。
院區守衛森嚴,進出車輛都要嚴格檢查。我們看到了王專員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駛入,也看到了幾個行色匆匆、穿著白大褂的技術人員。
“硬闖不行。”秦樂樂放下望遠鏡,“得想辦法混進去,或者……找人。”
“找誰?”
“技術處有個老法醫,姓周,是我爸當年的同學,脾氣又臭又硬,但技術頂尖,而且……”她頓了頓,“據說當年因為一個案子,和王專員拍過桌子。”
有內部矛盾?那就好辦了。
我們通過一些“非常規”渠道(主要是秦樂樂以前在警校的人脈和一點黑客技巧),拿到了周法醫下班後的常去路線——一家藏在老街深處的、隻賣單一產地豆子的手沖咖啡館。
這老法醫,還挺有品位。
我們在咖啡館蹲守了兩天,終於在一個雨夜,等到了目標。周法醫個子不高,頭髮花白,穿著件半舊的風衣,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他剛在慣常的角落位置坐下,我和秦樂樂就一左一右,像兩尊門神般出現在他桌旁。
周法醫抬了抬眼皮,看到秦樂樂時,眼神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冷漠:“不認識,走開。”
“周伯伯,我是秦樂樂,秦嶼的侄女。”秦樂樂直接亮明身份,壓低聲音,“我們遇到麻煩了,需要您幫忙。”
周法醫端著咖啡的手頓了頓,沒說話,隻是用眼神示意我們對麵的空位。
我們坐下,言簡意賅地說明瞭情況(隱去了“幽”等超自然部分),重點強調了那把青銅短劍的真偽問題,以及我們麵臨的“歸檔”威脅。
周法醫一直沉默地聽著,直到我們說完,他才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咖啡,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
“那玩意兒,我看過。”他開口,聲音沙啞,“王振剛親自送來的,火急火燎,要求儘快出報告,還指定了鑒定方向。”
“結論是西周?”我追問。
“放屁!”周法醫嗤笑一聲,毫不客氣,“現代高仿,工藝是不錯,但破綻太多了。我報告裡寫得很清楚。”
“那為什麼……”
“我的報告被壓下了。”周法醫打斷我,眼神銳利地看著我們,“現在流傳的,是另一份。王振剛動用了他的許可權,繞過了我。”
果然如此!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秦樂樂問。
“不知道,也不關心。”周法醫放下咖啡杯,“我隻知道,你們倆現在很礙眼,有人不想你們活著看到明天的太陽。”
這話說得直接又殘酷。
“周伯伯,我們需要證據,證明那把劍是假的,證明王專員篡改了鑒定結果。”秦樂樂懇切道。
周法醫盯著我們看了幾秒鐘,那眼神像是在評估風險。最後,他像是下定了決心,從風衣內袋裡掏出一個微型U盤,推到秦樂樂麵前。
“這是我原始鑒定報告的電子備份,還有……我偷偷拍的,那假劍的幾張微觀結構照片,鐵證如山。”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拿好,快走。最近技術處不太平,有陌生人進出,好像在找什麼東西。”
陌生人?找什麼?真劍難道在省廳?
我們還想再問,周法醫已經站起身,戴上帽子,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外麵的雨幕中,留下那個小小的U盤,和一個巨大的謎團。
握著那個燙手山芋般的U盤,我和秦樂樂知道,反擊的時刻,到了。
但同時,“歸檔”的倒計時,也彷彿走得更快了。
雨越下越大,城市的霓虹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扭曲變形。
“接下來,”我看著秦樂樂被雨水打濕的側臉,感受著U盤堅硬的稜角,“該我們給他們點顏色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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