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未鳴的槍聲夜色如墨,傾覆在城西廢棄的三號碼頭。鏽蝕的龍門吊如同巨獸的骸骨,在江風中發出細微的嗚咽。江水拍打著布滿苔蘚的堤岸,帶來濕冷腥鹹的氣息,也掩蓋了黑暗中無數細碎的聲響。
在老狐狸那個位於廢棄食品廠深處的安全屋裡,空氣緊繃得彷彿隨時會斷裂。牆上那麵巨大的碼頭區地圖,被紅藍記號筆勾勒得如同作戰沙盤,每一個標記都代表著一股力量,一個變數。應急燈慘白的光線,將每個人的臉都照得輪廓分明,心事重重。
林江坐在角落的小馬紮上,抱著一包壓縮餅乾,小口小口地啃著,像隻儲存過冬糧食的倉鼠。他不太明白哥哥和胡爺爺、樂樂姐姐臉上為什麼那麼嚴肅,但他能感覺到那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所以格外安靜。我看著他無憂無慮的側臉,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今晚,要將他推向那片危險的黑暗,這個決定如同烙鐵般燙著我的心。
秦樂樂坐在她的裝置前,螢幕的幽光映著她專註的眉眼。她手指飛快地敲擊鍵盤,最後一次檢查著那幾個微型訊號發射器的頻率和電池狀態,以及我們之間聯絡通道的加密等級。她的側影在光影中顯得單薄而堅韌,偶爾抬眼看向我時,那雙清澈的眸子裡藏著不易察覺的擔憂,以及一種與我相似的、破釜沉舟的決心。
“害怕嗎?”她忽然低聲問,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我愣了一下,隨即苦笑:“怕。怕江江出事,怕計劃失敗,怕……所有的努力付諸東流。”我頓了頓,看向她,“你呢?”
秦樂樂抿了抿嘴唇,眼神飄向窗外無邊的黑暗:“怕。但我更怕什麼都做不了,眼睜睜看著那些人逍遙法外,看著我小叔……獨自掙紮。”她的話裡,透露出對秦嶼處境的深刻理解,那不僅僅是對叔叔的關心,更像是對某種孤獨堅守的共鳴。
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氣味傳來。秦嶼出現了。他依舊穿著便服,左臂用繃帶吊在胸前,臉色比下午見麵時更加蒼白疲憊,但那雙眼睛,銳利得如同淬火的匕首,掃過房間的每一寸角落,最後定格在我和秦樂樂身上。
“都準備好了?”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夜未眠的乾澀。
老狐狸從地圖前轉過身,點了點頭,遞給他一杯濃茶:“就等你了。外圍布控怎麼樣?”
秦嶼接過茶杯,沒喝,隻是用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能調動的、絕對信得過的人,都已經就位。3號、5號瞭望塔,7號倉庫兩側製高點,還有江麵巡邏艇,都換成了我們自己人。”他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帶著分量,“但是,陳永仁經營這麼多年,滲透得太深。我無法保證指揮部裡,或者待命隊伍裡,沒有他的眼睛。”
這就是現實,冰冷而殘酷。即使是正義的反擊,也要在內部潛在的背叛陰影下進行。
“所以,關鍵就在於‘奇’和‘快’。”老狐狸用指揮棒點著7號倉庫的核心區域,“必須在他們的‘眼睛’反應過來,或者說,在他們背後的‘保護傘’做出有效乾預之前,拿到鐵證,控製住核心人員和貨物。”
他們的討論進入了最關鍵的環節——林江的任務。
“……訊號發射器,粘在最大的、看守最嚴的那個箱子上。”秦嶼的目光投向林江,語氣放緩,但依舊嚴肅,“林江,你記住,你的任務不是打架,是隱藏、等待、然後像影子一樣貼過去,放好東西,再像影子一樣消失。明白嗎?”
林江抬起頭,嘴裡還含著餅乾,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含糊地說:“……躲起來……燈閃……貼……跑……”
“對,就是這樣。”秦嶼難得地露出一絲近乎溫和的神色,但轉瞬即逝。他看向我,“林河,你弟弟的安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我們製造的混亂程度和撤離路線的暢通。你和他,走B路線,那是老胡規劃的,相對隱蔽,接應點在這裡。”他在地圖上指了一個點。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喉嚨發緊,說不出話。信任,在此刻成為一種沉重的負擔。
“秦警官,”我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你的傷……”
他擺了擺手,打斷我,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笑意的弧度:“死不了。比起我爹當年……這算什麼。”他提到父親林建國時,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和深切的痛楚,但立刻又恢復了冷硬,“今晚,必須有個了斷。”
這句話,像是一錘定音。為了十年前含冤犧牲的父親,為了至今未雪的沉冤,他押上了自己的職業生涯,甚至可能是性命。
老狐狸默默地拿出一套半舊的工裝遞給林江,又給了我和秦樂樂兩件深色的防風外套。“換上,方便行動,也稍微改變下輪廓。”
在更換衣服的短暫間隙,秦樂樂悄悄塞給我一個小巧的、偽裝成紐扣的微型攝像頭。“別在領口,也許……能拍到些什麼。”她的眼神裡帶著某種決絕,彷彿在為自己留一條可能永遠無法親自走通的退路。
晚上十點整,各方人員如同精確的齒輪,開始按照計劃悄然運轉,潛入各自的位置。我和林江、秦樂樂跟著老狐狸,來到了那個能俯瞰7號倉庫的廢棄水塔頂層。這裡視野極佳,但寒風刺骨。高倍望遠鏡和指向性麥克風早已架設好。
老狐狸像個老練的獵手,匍匐在觀察位,一動不動。秦樂樂則快速架起她的裝置,螢幕亮起,分割成數個監控畫麵,包括倉庫外圍幾個隱蔽攝像頭傳回的實時影像。
時間在寂靜和寒冷中緩慢流淌。每一分鐘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我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感覺到身旁林江因為寒冷和緊張而微微發抖的身體。我緊緊握著他冰涼的手,試圖傳遞一點微不足道的溫暖和力量。
秦樂樂忽然低聲說:“小叔進入指揮位置了。”
耳機裡傳來一陣輕微的電流聲,然後是秦嶼冷靜的聲音,像是在進行最後的確認:“各小組報告情況。”
“瞭望塔一組就位。”
“狙擊點A就位。”
“水麵小組就位。”
……
所有點位確認完畢。巨大的捕網已經張開,隻等獵物入甕。
晚上十一點零五分。江麵上,幾艘沒有開啟任何燈光的駁船,如同幽靈般,藉助微弱的月光和岸形標識,悄無聲息地靠上了三號碼頭廢棄的泊位。動作專業而迅速,絕非普通走私團夥。
7號倉庫那扇沉重鏽蝕的鐵門,被從裡麵緩緩拉開,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昏暗的手電筒光柱在倉庫內晃動,映出一些模糊的人影和堆疊的貨箱輪廓。
“目標出現。”老狐狸的聲音低沉而緊繃。
望遠鏡裡,我看到一個穿著深色風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在幾個保鏢的簇擁下,從倉庫深處走出。即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藉助望遠鏡的放大,我依然能認出那張曾在財經新聞和慈善晚宴上出現過的臉——陳永仁。他親自來了!這表明今晚的交易非同小可!
“各單位注意,核心目標確認。重複,核心目標確認。保持隱蔽,等待最終指令。”秦嶼的聲音依舊穩定,但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十年的追尋,獵物終於現身。
貨物開始被小心翼翼地搬運。是一些大小不一的木箱,外麵覆蓋著防雨布,看不清具體是什麼。
“林江,準備。”老狐狸的聲音通過我們內部的單獨頻道傳來。
林江的身體瞬間綳直了,他看向我,眼神裡帶著詢問和一絲依賴。
我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對他點了點頭,無聲地重複著那幾個關鍵詞:“燈閃,貼,跑。”
倉庫頂棚,幾個預先設定好的、接觸不良的老舊照明燈,按照計劃,突兀地、斷斷續續地閃爍了三下。光芒短暫地照亮了下方的貨物和人群,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和幾聲低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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