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黑暗中行駛了很久。
白靈看不見窗外,隻能憑身體感受到的轉彎和顛簸,在腦海裡默默畫著路線圖。
終於,車子停了下來。
引擎熄滅的瞬間,四周安靜得可怕。
前麵的司機下了車,拉開了男人那一側的車門。
“魏總,到了。”
白靈這才知道,這個一路對她冷嘲熱諷的男人姓魏。
魏總沒急著下車。
他先探身過來,仔細檢查了綁住白靈手腳的繩子,用力拽了拽,確認結實後才滿意地點點頭,轉身下了車。
車門關上的瞬間,車內陷入一片昏暗。
白靈雖然坐在後排,卻被固定綁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動彈不得,隻能透過前擋風玻璃向外張望。
這裏應該是個地下停車場。
燈光昏暗,水泥地麵,沒有指示牌,也看不到任何標識。但車位寬敞,地麵乾淨,遠處還停著幾輛不錯的車。
白靈在心裏快速判斷,這裏應該是個高檔場所的地下車庫。
她看不見外麵有什麼人走動,但能聽見幾個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車庫裏回蕩,帶著迴音。
“龍哥,人帶回來了,就在車上。”是魏總的聲音,比剛纔在車上多了幾分恭敬。
白靈心頭一緊。龍哥?這個稱呼在她腦海裡炸開了一個口子,她想起先前那起傳銷案的幕後神秘頭目,和人稱龍哥的龍建斌至今還在逍遙法外。
他們二組追查了很久,卻始終沒能挖出他們的藏身之地。案子懸在那裏,成了大家心裏的一根刺。
難道……真的是他?
“硬碟呢?”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白靈屏住呼吸,仔細聽。
“她沒能得手。”魏總的語氣裡多了一絲小心翼翼,“監控係統已經升級完成,她晚了一步。”
白靈愣住了。
她在心裏快速復盤今晚的行動:她進入配電箱,找到監控主機,更換硬碟,然後被魏總發現……
何來係統升級完成?晚了一步?魏總為什麼要撒謊?
“處理了。”龍哥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輕描淡寫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處理了……”魏總重複了一遍,遲疑地問,“是什麼意思?”
短暫的沉默。
幾聲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白靈能想像到龍哥看向魏總的眼神,有多犀利。
果然,龍哥開口了,聲音壓得更低,但在這空曠的車庫裏,依然能夠清晰地傳進白靈耳中:“難道你這麼快就忘了你是怎麼爬上來的嗎?處理個人還用我教你?更何況她是個警察。做乾淨一點兒。”
白靈瞬間後背緊繃,心沉了沉。
“她長得還不錯,我能不能留……”魏總聲音很輕。
話音未落,龍哥打斷他:“沒有商量的餘地。”
緊接著,腳步聲再次響起,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車庫的某個方向。
龍哥和幾個手下走了。
白靈坐在車裏,手心已經沁出了冷汗。
她飛快地轉動著大腦:龍哥要殺她,這是明確的。
但魏總……他在猶豫?這個從一開始就在騙她的人,又在猶豫什麼?
車門被拉開,魏總上了車,坐到她旁邊。
“找個偏僻一點兒的郊外。”他對前麵的司機說。
車子再次啟動。
白靈側過頭看著他。
車庫昏暗的燈光從他臉上掠過,她看不清他的表情,隻看見他緊繃的下頜線和微微攥緊的拳頭。
“為什麼要騙我?”白靈的聲音很平靜。
魏總沒說話。
“你確定要殺了一個警察?”白靈繼續問。
魏總依然沉默。
白靈正想再問“你為什麼要兩頭騙?”的時候,餘光掃過前麵的司機,忽然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魏總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停頓,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複雜,有煩躁,有惱怒,還有一些她讀不懂的東西。
於是她安靜了下來,沒再追問。
車子又開了一個多小時,終於停了下來。
“魏總,到了。”司機說。
魏總吩咐道:“帶她下車。”
司機應了一聲,推門下車,繞過車頭。
魏總下了車,白靈也被司機從車上拖下來。
她的手腳被綁著,隻能被司機拽著,踉踉蹌蹌地跟著魏總後麵走。
白靈將所有的注意力放在魏總身上,沒太留意前麵的司機,偶爾從後視鏡裡瞥見半張側臉,也是模糊得看不清。
這會兒被司機拽著走,離得近了,她才注意到這個司機的身影有些眼熟。
她想了一會兒,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等她回過神來,三人已經到了一處山腰。
山路崎嶇難行,隻有前麵的魏總打著手機手電筒照路。
四周漆黑一片,雜草沒過腳踝,腳下碎石不斷滑落。
魏總忽然停了下來,轉過身用手電筒掃了一下週圍的環境。
白靈藉著燈光,這纔看清他們所在的位置,這裏正是發現張誌強屍體的那座山。
隻不過他們沒上到那麼高,離發現屍體的地點還有一段距離。
她心頭一緊,腦海裡閃過張誌強屍體的畫麵。
魏總關掉了手機燈,四周重新陷入濃稠的黑暗。
黑暗中,她感覺魏總走了過來,伸手拽住她的胳膊,將她往雜草叢裏帶。
白靈的手被綁在身前,指尖已經摸到了繩結的邊緣。
她在車上時就悄悄鬆開了幾道,隻是一直沒急著完全解開。
她在心裏迅速盤算:魏總會怎麼“處理”自己?從這裏推下去?還是……
有沒有自救的可能?
她一邊踉蹌著往前走,一邊用餘光掃了一眼身後。
司機還站在原地,沒有跟上來的意思,像一截樹樁戳在黑暗裏。
就是現在。
白靈咬緊牙關,準備用頭猛力撞向魏總……
魏總卻先一步貼近了她。
一團微溫的東西被塞進她手裏。
白靈指尖一觸,還是溫熱的,瞬間想到這可能是……
“別動。”魏總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貼著她耳朵說的,“我知道你手上的繩子解開了。”
白靈瞳孔驟縮。他居然早就發現了。
“相信我。把血袋放在心臟的位置,貼緊。”
魏總說完便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
白靈來不及細想,本能地將血袋塞進衣服裡,抵在左胸口。
下一秒,魏總從腰間抽出一把手槍。
“砰……”
一聲悶響在山間炸開。
白靈感到胸口被重重一擊,整個人被衝擊力帶著向後倒去。
她順著山坡滾落,碎石和雜草劃過後背,耳邊隻剩下風聲和自己刻意放慢的呼吸。
滾了幾圈後,她借勢停住,藉著手上鬆垮繩子的便利,迅速將空了的血袋從胸口挪到後腰處,緊緊壓住。
她閉上眼睛,屏住呼吸。
腳步聲由遠及近。是那個司機。
他走到她身邊,停下。
白靈能感覺到他低頭打量著自己。
然後,一隻腳踢了踢她的身子,不輕不重,像是在試探一件死物。
又是一陣沉默。她聽見他彎腰的窸窣聲,鼻息幾乎湊到了她胸口,他在檢視“傷口”。
白靈死死壓著呼吸,連眼睫都不敢顫動一秒。
終於,司機直起身,轉身離開。腳步聲漸漸遠去。
過了好一會兒,山下才傳來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由近及遠,最終消失在夜色裡。
白靈依舊沒有動。
她躺在一片漆黑中,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著胸腔,血袋的溫熱正在慢慢散去。
夜風從山底吹上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味。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