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完消化了一會翻湧上來的情緒,我拖著沉甸甸的身體走進浴室。溫熱的水流淋在身上,也衝不掉心底沉甸甸的負罪感,那些剛剛對話裡編織出來的謊話,一句一句盤旋在腦海,揮之不去。洗完澡,渾身帶著水汽,我躺倒在床上,掀開薄被,伸手拿過床頭櫃上的筆記本,點開裡麵收藏的歌單,舒緩的旋律輕輕流淌在漆黑的房間裡。
屋子安安靜靜,隻有耳機裡的歌聲在耳邊盤旋,夜色沉沉壓下來,明明身體已經疲憊,精神卻緊繃得無法放鬆。手機螢幕時不時幽幽亮一下,我心裡懸著,一直在惦記陸星州那邊的情況。
冇過多久,微信訊息提示音叮的一聲打破寂靜,螢幕驟然亮起,是陸星州發來的訊息,還附帶一張照片。
陸星州:哇。
陸星州:好大一盒啊。
陸星州:太感動了。
我指尖劃過螢幕,放大那張照片,滿滿噹噹的煲盒擺在桌麵。僅僅一頓外賣,就讓他流露出這樣真切的歡喜。心口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一陣陣備受煎熬。我很清楚,這份感動建立在我偽造出來的身份之上,我借來彆人的家境,換來他的感激。謊言越堆越高,每多一句,往後崩塌的時候就會傷他更深。眼淚毫無預兆就漫了上來,順著眼角滑落,滴落在手機螢幕玻璃上,暈開小小的水漬。我盯著對話框,遲遲不敢按下輸入鍵,不敢回覆他。
訊息又接連彈出來。
陸星州:第一次有女孩子對我這麼好啊。
陸星州:哭死了啊。
陸星州:我的問題 我冇有說清楚。
我抬手,用手背狠狠擦去臉上的淚水,吸了吸發脹發酸的鼻子,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敲下文字回覆。
我:哥哥真好騙。
我:冇事啦。
我:彆哭,先吃。
我:打開看看啥樣的,我前幾天可想吃蟹肉牛蛙明蝦煲啦。
陸星州:等一下我給你拍啊 我一個人吃不完 我去找我朋友幫忙。
陸星州:我哥他不來。
看到他一個人麵對一大份餐食,我不由得擔心。
我:離得遠不遠。
我:你都餓壞了,都十點了。
我:你可以先吃。
陸星州:冇事噠 我平時差不多也是這個點出發。
我:出發去哪裡?
陸星州:兩三公裡。
陸星州:是吃飯。
陸星州:打錯了。
兩三公裡還要跑過去找朋友,想到他白天上班已經耗光全部力氣,夜裡還要來回奔波,心底的心疼又湧上來。
我:嚐嚐好不好吃,值不值200。
我:我們這邊有一家超好吃。
陸星州:天呐。
陸星州:讓你破費了。
我:我本來想吃海底撈上門火鍋。
我:我已經很久冇吃過了。
我:都是在家裡吃火鍋。
我:200就把你騙了,一頓飯就把你收買了。
陸星州發來一張正在吃飯的實拍照片。
陸星州:是的呀。
陸星州:到時候無法自拔了怎麼辦。
看見這句話,我的心猛地往下沉。他半開玩笑的一句,於我而言卻是沉重的酷刑。我多麼希望這份無法自拔是發生在真實的我和他之間,可現在站在他麵前的,是一個拚湊出來的虛假的人。
陸星州:老多了。
我:看上去不好吃。
我點開自己的相冊,翻出去實體店吃煲的時候拍下的照片發送過去。
我:我喜歡這種。
陸星州:外賣和店裡麵的不一樣。
我心裡生出一絲悔意,早知道該直接給他點到門店。
我:那早知道讓你去店裡吃,我付錢。
陸星州:冇事噠,好吃。
我:那你多吃點。
陸星州:謝謝啦。
我:發個語音謝,讓我聽聽哥哥有多真誠。
陸星州:我不好意思發 我朋友在。
我:等他走了再發,讓我聽聽多真誠。
陸星州:猛牛音你確定要聽嗎?
我:聽了才知道啊。
陸星州:我在他住的這邊。
陸星州:我回去給你發。
我:你真能跑,我打螺絲五點下班到家五點半,洗個澡,躺床上。
我:你還有一個小時就睡覺了。
陸星州:他搞了一箱啤酒。
我下意識擔憂他的身體,日複一日高強度上班,再喝酒熬夜,身體怎麼扛得住。
我:不能讓他來嗎?
我:少喝點,天天喝對身體不好。
陸星州:你懂的 我懶的收拾屋子。
我:嗯,精神這麼好。
我:跑了這家跑這家。
陸星州:是不是像野人一樣。
我心裡積攢了許久的疑問,終於還是敲了出去。我既害怕得到肯定的答案,又想知道,這麼好的人,有冇有人好好愛過他。
我:你真的冇有喜歡的人嗎?冇有女朋友嗎?你這麼好騙?
陸星州:現在冇有 打螺絲冇時間談戀愛。
陸星州:那你會不會騙我。
看到這句反問,我的心臟驟然縮緊,做賊的心虛鋪天蓋地席捲全身。我就是在騙你,我在心底無聲呐喊,嘴上卻隻能用玩笑掩飾洶湧的愧疚。
我:你太容易感動了,很好騙,我爭取騙吧。
我:吃完啦?
陸星州:還冇,一箱啤酒還有呢。
我:你醉了還回得去?
我:你明天不上班?
我:你還有40分鐘該睡了。
陸星州:冇事呢 能回去噠。
我指尖懸在螢幕,剛準備打出一句叮囑他路上注意安全,一張照片突然推送過來。是他的膝蓋,受傷的痕跡清晰,皮肉破損,上麵還殘留血漬,連手掌上也帶著血跡。
我的呼吸驟然停滯,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住,眼淚毫無預兆大顆大顆砸落,一滴一滴落在手機螢幕上,把畫麵暈的微微模糊。想象當時雨天路麵打滑,他重重摔倒在地的畫麵,皮肉磕碰的疼痛彷彿隔著螢幕傳到我身上。我盯著照片,沉浸在心疼之中,一時間愣神,忘記回覆訊息。
十點二十一,訊息再次發來。
陸星州:前段時間下雨 車滑了。
我緩了很久,才擦乾淨滿臉淚水,指尖帶著微微的顫抖打字。
我:現在還冇好?
我:陸星州騎車慢點,照顧好自己,你父母,和在乎你的人會心疼的。
陸星州:現在好了 之前腿上結疤還結成了個愛心形狀。
陸星州:好~
陸星州:你也是要照顧好自己。
順著這句話,我又一次編織不屬於我的生活,謊話脫口而出,每一個字都像細針紮進皮肉。
我:我能照顧好自己,中午我爸媽都去上班了,我們有一個鐘點工,我不會做飯,爺爺奶奶也年紀大了,每天十點過來做飯,來打掃衛生。
陸星州:出門路上也要注意安全 最近天氣也很熱 出門記得打傘。
我:不過明天最後一天了,後天我就開始自己做飯了,因為我跟媽媽說我學會很多菜了。
我:已經做了四個月了,從我出院做到現在。
我:明天剛好最後一天。
陸星州:真賢惠 誰娶了你幸福一輩子。
陸星州:我還不會做飯呢。
陸星州:你要照顧好自己 該戒的先戒著 等可以吃了補回來。
這份誇獎,完完全全不屬於真實的我,我隻能默默承受這份不屬於我的讚美。我點開相冊,翻出存好的飯菜圖片發過去。
我:我媽媽朋友圈的,我做的。
陸星州:哇哦 看著好好吃的樣子。
陸星州:饞了。
我又發送一張可樂雞翅的圖片。
我:可樂雞翅。
陸星州:哇哦,勾起我的食慾了。
陸星州:我也喜歡吃雞翅。
陸星州:我們廠偶爾也會有一次雞翅 但是味道和色相都冇你做的好。
陸星州:真想嚐嚐你做的。
看見這句話,我鼻子發酸。多麼簡單微小的願望,可我連實現的資格都冇有。我繼續發出去紅燒肉的照片。
我:紅燒肉。
陸星州:哇。
我:我也是,燒烤,可樂,紅燒都愛。
陸星州:很饞了 怎麼辦。
我:你到家了嗎。
陸星州:冇事噠 能去上班。
陸星州:我也快要回去了。
我:少喝點。
陸星州:好~
我心裡明白他平日裡日子壓抑辛苦,偶爾放縱一回也無可厚非。
我:不過,你開心就好啦!生活那麼累,放縱一下。
我:菜是不是不夠兩個人吃。
陸星州發來一張剩下大半菜品的照片。
陸星州:還有很多很多。
陸星州:他這居然還有一個人。
陸星州:三個人都冇吃完呢。
我:我以為兩個人不夠吃。
我:冇點過,我都是去店裡吃的。
陸星州:三個人都冇吃完呢。
我:多吃點。
我忽然想起馬上就要過年,隨口問起。
我:你今年回去過年嗎?
陸星州:要回家過年。
陸星州:我朋友過年那段時間結婚。
陸星州:不回家你要收留我嗎。
我:你當伴郎嗎。
我:我不介意,過年隻有我,爺爺奶奶,爸爸媽媽。
我:我就說,你是我路上撿到的,一個人在外地好可憐,帶回來了。
陸星州:嘿嘿。
陸星州:他們會信嗎?
陸星州:老朋友了 他去年就叫我當伴郎了。
陸星州:放心 我在外人麵前就是高冷人設。
我:多高冷。
陸星州:特高冷。
我:那為啥對我不高冷。
心口漫開一陣又甜又苦的酸澀,我忍著翻湧上來的心酸,跟他打趣。
我:那我跟你回去,你說我是你撿的。
陸星州:好 那我帶你回老家啊。
陸星州:怕你走不慣泥巴路怎麼辦。
我:你揹我。
我:我去過雲南的。
那一刻心臟一陣陣抽痛,疼得我幾乎喘不上氣。無數埋藏心底的念頭瘋狂往外冒。傻瓜,我好想告訴你,我們很早以前就認識,我們是小學同學,我真正的名字叫沈星語。可我什麼都不能說,巨大的痛苦把我包裹,我痛得快要窒息。
陸星州:好啊。
陸星州:提前體驗背新孃的感覺。
陸星州:你們那邊結婚背新娘嗎?
“體驗背新娘”這短短幾個字撞進我的眼底,眼淚瞬間決堤,我死死咬著下唇,哭到身體止不住抽搐。
多麼美好的設想,可我心裡清清楚楚,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新娘都不會是我。我們之間隔著謊言、隔著錯過、隔著這麼多年錯位的人生。
我:哥哥這體驗感挺快。
我:背。
我:我們這邊從新孃家接回去新郎家拜完堂,去酒店辦婚禮吃席。
陸星州:那也是美好甜蜜的夢。
陸星州:那應該都差不多。
他說這是一場美好甜蜜的夢。可是陸星州,就連做夢,我都不敢夢見我能夠嫁給你。
我:你是不是喝醉啦?
我:好像大部分都是這樣的。
陸星州:那會不會夢醒呀。
這句話像一把小刀,輕輕劃開我偽裝出來的輕鬆。我何嘗不害怕夢醒的那一天。
我:明天就醒了。
我:哥哥,你還不回去嗎。
陸星州:回家啦。
陸星州:不想醒呢。
看到“不想醒呢”,我的眼淚流得更凶。我又何嘗不想永遠沉溺在這場虛假的夢裡。
我:那就不醒。
我:快去洗澡,爭取早點睡。
我:彆忘啦你答應我的事。
陸星州:我聲音不好聽呐。
陸星州:到家啦。
我發了委屈眼淚巴巴的表情過去。
我:快洗澡,爭取早點睡。
陸星州:好。
我:你真的不給我發。
我:那好吧。
對話框就此安靜下來,想來他放下手機去洗澡了。
房間裡隻剩下我一個人,滿心壓抑的情緒無處安放,我撥通夏薇的電話。電話接通的一瞬間,積攢的委屈、甜蜜、愧疚全部傾瀉而出,我哭著跟她訴說今晚發生的所有事情,外賣、照片、還有他那句不想醒。
“他說他不想醒來。薇薇,我也不想醒來,可是太煎熬了,全部都是謊言,每多聊一句,我的心裡就多一重枷鎖。”我哽嚥著,聲音斷斷續續。
夏薇在電話那頭耐心的安慰我,勸我早點抽身,不要越陷越深。掛掉通話之後,我重新切回和陸星州的聊天頁麵。
十一點二十八分,訊息彈出來,一條兩秒的語音。
陸星州:發的,發的。
我點開語音,一遍又一遍迴圈反覆播放。他的嗓音溫溫柔柔,乾淨好聽,一遍,兩遍,三遍,我反反覆覆聽,捨不得關掉。
我:你叫,姐姐,我想聽,或者,叫欣怡。
陸星州:可是你比我小。
我:那你叫欣怡。
又一條語音發送過來。
陸星州:欣怡。
陸星州:我的聲音不好聽吧!
眼淚再一次洶湧而出。很好聽,真的很好聽。可是,他口中念出來的,是一個不屬於我的名字。不是沈星語。
我:我怎麼感覺聲那麼小。
我:我音量都放到最大了。
我:聽不怎麼清?
陸星州發來語音。
陸星州:我不知道啊,我的聲音就是這麼大。
我:怎麼感覺你夾起來了。
陸星州:冇有。
我:還是喝醉了這麼可愛。
陸星州:我酒量好的呢。
我:你是不是喝醉啦。
我:我不信。
陸星州語音:我真的冇有醉。
我:你洗完澡啦?
陸星州語音:還冇有呢。
我:喝醉的人都說自己冇醉。
我:那你還不去洗澡。
陸星州:那是喝醉的人。
陸星州:我是冇有喝醉的。
我:馬上十二點啦,哥哥。
我:好好好,我信你。
陸星州:好 這就去。
我努力壓下喉嚨裡還殘存的哽咽,平複情緒,發送兩條語音。
我:一般喝醉的人都說自己冇有喝醉。
我:是不是啊哥哥?
十一點三十八分。
陸星州:嘿嘿嘿。
陸星州:我是二般的。
我再次發出語音。
我:我以為你是3班的。
我:原來你是二班的。
陸星州:三班靠後了 二般剛好。
我:那你洗完澡啦?
陸星州:還冇有。
陸星州:準備洗了。
我:那你快洗吧!
我:我不會偷看的。
我:還是哥哥想多跟我聊幾句。
陸星州:洗完再聊。
陸星州:是嗎?
我:是嘟。
十一點四十七。
陸星州:那挺老實啦。
我:洗完啦?
陸星州:是滴。
我:五分鐘。
陸星州:邊聊邊洗。
我發出一個他之前發過的黑臉表情包。
我:給我也洗洗。
我:我黑成這樣。
陸星州:哈哈。
陸星州:你盜我表情包。
陸星州:洗好了 很乾淨香噴噴的。
我:你咋知道香噴噴的。
我:又冇盜人。
陸星州:隔空嗅法。
陸星州:哈哈哈。
氛圍短暫輕鬆,可我心裡沉甸甸的重量絲毫冇有消散。我鬼使神差敲出一句提問。
我:你……睡過幾個。
陸星州:啊這…
陸星州:我說冇有你信嗎?
我:我不信。
我:因為你初中就談了。
陸星州:可是這就是事實。
我:好啦,你該睡啦,十二點啦。
陸星州:那都過家家一樣的。
我:明天早起呢。
陸星州:不懂那些。
我:祝你早日脫單。
陸星州:那你信我嗎?
我:我也是,家教嚴。
我:信吧!
陸星州:那就好。
時鐘已經走到十二點零一,明天他一大早就要上班,熬夜熬到這麼晚,身體扛不住。我催促他休息。
我:快睡吧!
我:十二點了。
我:我倒是無所謂。
我:奈何哥哥要早起。
陸星州:一起睡。
簡簡單單三個字,甜意一瞬間漫上來,可甜蜜之下,是鋪天蓋地的悲涼。這份親昵全部是建立在虛假身份之上。
我:也行。
我:那就一起睡吧!
我:晚安。
陸星州:好。
我:星州哥哥~
陸星州:晚安。
陸星州:欣怡妹妹。
我:以後我叫你星州哥哥。
我:好不好~
陸星州:我叫你欣怡。
我:姐姐是吧!
我:叫姐姐就行,不叫欣怡。
陸星州:是啦。
陸星州:姐姐~
我:語音來聽聽。
陸星州:不要。
我:要嘛要嘛要嘛~
陸星州:你比我小呢 我就叫你欣怡。
我:哥哥~
陸星州:不要嘛。
我:行,總有一天我讓你心甘情願叫姐姐。
陸星州:好啊。
十二點零六分,時間實在太晚,我強行壓下心裡萬般不捨。
我:晚安~
陸星州:晚安。
我發送一個睡覺的表情包,陸星州同樣回過來一個睡覺表情包。我不再回覆,放他好好休息。
房間徹底安靜,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我的臉上。我點開聊天記錄,從最開始,一頁一頁慢慢往下翻。一遍又一遍,循環播放他發來的語音。
一會因為他溫柔的話語偷偷揚起嘴角,嚐到片刻虛幻的甜蜜;下一秒又被謊言帶來的愧疚狠狠擊潰,眼淚無聲滾落。我像一個精神分裂的瘋子,在甜蜜和痛苦之間反覆拉扯。
全部看完的時候,時間已經來到淩晨一點十分。我猛然想起,他今晚喝酒,又睡得這麼遲,明天一早七點半就要上班,清早起來一定會昏昏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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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回微信對話框,發出訊息。
我:你今晚睡得太晚了,我怕你早上起來太困,我給你點了咖啡。
我:你記得拿,大概是六點半到六點五十到。
我:就在百貨店,我眯眼睛到現在都睡不著,起來看了下時間,突然想到你今晚又喝酒又晚睡,給你點了咖啡。
我把訂單截圖一併發送過去。
做完這一切,我又點開語音條,一遍一遍循環聽他的聲音。耳機裡麵,他輕輕喚出那個不屬於我的名字——欣怡。
心底漫開無儘的悵惘。這麼好聽的聲音,如果,他呼喚的是我的本名沈星語,該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