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語夢星州 第12章

不知什麼時候睡著的，再次醒來已是十七號早上九點四十二分。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我半睜著眼睛，迷迷糊糊摸索到枕邊的手機，螢幕亮起的瞬間，兩條訊息直接撞進我的視線。

陸星州：嘿嘿 這下好啦~

陸星州：謝謝欣怡～

“欣怡”兩個字明晃晃擺在螢幕上，像一根反覆紮在心上的細刺。這是屬於另一個人的名字，不是我沈星語。每一次看見這兩個字，心底的酸澀就翻湧上來，厭惡這個假名的同時，更多的是厭惡此時此刻躲在假名背後的自己。我指尖頓在螢幕上，心口悶悶地發疼，壓下喉嚨口那股堵得慌的情緒，強迫自己平複心緒，敲出回覆。

我：早安~

我：沒關係呢今晚繼續。

發完訊息，我把手機擱到一旁。這個時間他正在上班，多半不會立刻回訊息。我掀開被子下床，雙腳踩在微涼地板上，洗漱的時候望著鏡子裡的自己，腦海裡又回放起昨夜隔著螢幕那些曖昧滾燙的對話。那些親昵、那些幻想全部都是搭建在謊言之上，我偷來了和他親近的機會，每多一分甜蜜，心裡的負罪感就重一分。

簡單收拾完畢，我出門去找夏薇。今天輪到我做飯，我們一同去往菜市場。走在喧鬨的菜市場裡，耳邊全是攤販叫賣的聲音，可我的思緒總是不由自主飄到陸星州身上，忍不住去猜想他此刻在車間忙碌的模樣。我們挑好鮮活的斑魚，又拿上西紅柿、雞蛋，還有煲湯要用的各類菌菇，拎著滿滿兩大袋食材回到住處。

進了廚房，我係上圍裙開始忙活。處理魚肉，切配蔬菜，開火燉湯，油煙繚繞之間，我努力讓自己沉浸在做飯這件事裡，想要暫時忘掉心底的煎熬。手上動作不停，心裡卻還是一遍一遍浮現陸星州的模樣。不到一會兒，三道菜全部做好，清蒸斑魚鮮嫩，西紅柿炒雞蛋色澤鮮亮，一鍋菌菇湯冒著淡淡的鮮香氣。做完這一切剛好十點五十九分。

我和夏薇一起把菜一盤一盤端到飯桌上，碗筷擺放整齊，剛剛坐下準備動筷子，微信訊息提示音驟然響了起來。

陸星州：不不不 不能繼續了。

陸星州：燥熱的要死。

看見訊息，嘴角不受控製往上揚，昨夜聊天的畫麵又浮現在腦海，有竊喜，可下一秒愧疚就緊隨而至。我指尖點著螢幕回覆。

我：就要~

我：你今晚加班嗎？

夏薇夾了一塊魚肉放到我碗裡，目光瞟到我的手機螢幕，帶著打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夏薇：笑這麼開心，你家陸星州給你發訊息了？

我點點頭，眉眼彎彎，笑意掛在臉上，可隻有我自己清楚這份歡喜底下壓著多少苦澀。

我：對啊，他下班吃飯了？

夏薇胳膊輕輕撞了撞我的肩膀，眼神帶著戲謔。

夏薇：你昨晚那條朋友圈，什麼口嗨一時爽，什麼畫麵，讓你睡不著。

這句話猝不及防砸過來，我的臉唰的一下就燒得滾燙，心跳驟然加速。腦海裡瞬間湧出來昨夜那些撩人的字句，那些文字、那些想象全部盤旋在腦子裡。我手裡的筷子頓住，臉頰燒得發燙，慌忙躲閃她的目光。

我：冇…冇…冇有啊，隨便發的。

夏薇一臉壞笑盯著我，不肯輕易放過我。

夏薇：冇有你臉紅什麼？

我慌忙找藉口掩飾，手心都微微冒汗。

我：可能是太熱了。

夏薇身子朝我湊近幾分，挑眉看著我。

夏薇：你開什麼玩笑，我開空調25度，製冷。

我連忙夾一大塊斑魚放到她碗裡，想要轉移話題，慌亂地岔開話頭。

我：好啦好啦，你快吃吧！

提到朋友圈，我纔看見有好多人點讚評論了我的朋友圈，我點進去看，陸星州的點讚評論進入眼簾，九點零一分，陸星州：下次還敢不敢了。

就在這個時候，陸星州新的訊息彈了出來。

陸星州：好像不加班。

我立刻低頭看向手機，眼底藏不住一點雀躍，指尖飛快敲擊螢幕。

我：為什麼是好像。

夏薇坐在對麵看著我，無奈地歎了一口氣。

夏薇：你看你那一臉不值錢的樣子，你完蛋了，你淪陷了。

我扒拉著碗裡的米飯，心裡清楚她說的全部都是實話。我早就陷進去了，從很多很多年前就陷進去了。歡喜是真的，煎熬也是真的。

我：沒關係，我樂意，隻是欺騙了他，我心有不安。

陸星州：冇有通知。

我：我真是你的小福星，加你之後你都不加班啦。

陸星州：應該是不加班。

陸星州：是的啦。

我：那你週末休息嗎？

陸星州：好像是的 還冇有通知。

我：那你週末休息的話豈不是可以撩你一整天。

陸星州：哎喲。

我手指懸在螢幕上，正準備打下下一句挑逗的話語，美團推送訊息跳了出來，顯示咖啡已經送達。我截圖儲存，把圖片發送給他。

我：咖啡到了。

我：給你打電話冇。

陸星州：他給我打電話了 但是聽不見他說話。

我：嗯呐。

我：我做了清蒸斑魚，西紅柿炒雞蛋，還有一個菌菇湯。

陸星州：今天的菜嗎？

陸星州：挺好 隻是聽著都很有食慾了。

我：是嘟。

陸星州：娶了你一輩子有口福了。

看見這一行字的瞬間，心口猛地狠狠一抽，尖銳的痛感蔓延開來，一直蔓延到喉嚨。我嘴裡還含著一口米飯，刹那之間，滿口的飯菜都變得苦澀難以下嚥。

他口中那個賢惠、會做飯，值得被娶回家的女孩子，是名叫欣怡的陌生人，不是我沈星語。那些誇讚全部不屬於真實的我。我攥緊手機，指尖微微泛白，腦子裡麵閃過年少的那些不堪，十三歲輟學，爸媽對外謊稱我早早結婚，後來為了避開他，我寧可選擇陌生的縣城中學。我身上裹著一層又一層不堪的過往，這些全部我都不敢告訴他。

可我還是鬼使神差敲下那一句。

我：那你娶我嗎？

發送出去之後，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攥住，我屏住呼吸盯著螢幕等待回覆，既期待，又無比清楚答案會是什麼。

陸星州：條件不允許。

陸星州：我倒是想呢 那麼賢惠的女孩子。

陸星州：誰娶了幸福一輩子啊。

看完這幾行字，我忽然就氣笑了。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蓄滿了淚水。哪裡是什麼條件不允許，真正的根源從來都不是現實條件。倘若他知曉我的全部過往，知曉我一直冒用彆人的身份和他聊天，知曉我就是當年那個初中的沈星語，他根本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他可以對一個虛擬的“欣怡”抱有好感，可那個人永遠不會是我。

笑意僵在臉上，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一滴滴砸在手機螢幕上。

夏薇見狀連忙伸手，抽了紙巾過來替我擦拭不斷滑落的眼淚，語氣滿是心疼。

夏薇：把他刪了吧！你這太痛苦了。

我肩膀不停輕輕抽動，哽嚥著，聲音斷斷續續。

我：再等幾天吧！讓我再貪戀幾天。

我捨不得，捨不得這份隔著螢幕偷來的溫柔，明知道是飲鴆止渴，還是捨不得放手。我平複好翻湧的情緒，擦掉螢幕上的淚跡，回覆陸星州。

我：睜眼說瞎話。

陸星州：真的啊。

陸星州：真心話你不相信。

我：我們才認識幾天，你就開始睜眼說瞎話了。

我：你會做油炸土豆拌折耳根嗎？

我：我去昆明玩的時候吃到過。

我：好好吃呀，還有昆明有一家雞湯米線，老好吃了。

我點開相冊，找出之前儲存的雞湯米線照片發送過去。

我：這個米線，真的超好吃。

我：油炸土豆折耳根我做出來味道不一樣。

陸星州：可是相處的這幾天你的完美展現的淋漓儘致 你說誰不想娶個這麼好的女孩做老婆嘛。

陸星州：會做的 但是應該不會太好吃。

陸星州：你吃的慣折耳根嗎。

看到“完美”兩個字，心底又是一陣刺骨的悲涼。

可是陸星州，如果你知道我沈星語，你就不會覺得我完美，隻會遠離我，彆說娶了，哪怕我的夢裡，我永遠都隻能看著你，從未靠近過。

這句話隻盤旋在我的心底，冇有發送出去。我敲出訊息，刻意展露自己不完美的一麵，彷彿這樣，就能稍微減輕一點偽裝帶來的負罪感。

我：可是我很懶，我不喜歡洗碗，不喜歡刷鞋，不喜歡拖地，不喜歡收拾房間，不喜歡出門。

我：第一次能接受吃不慣，呆了半個月，越吃越好吃。

陸星州：我們老家那邊的比較正宗 外麵的冇有那個味道。

陸星州：真的嗎？

我：我按照教程做的油炸土豆折耳根不好吃。

陸星州：會做飯就很好了 這些反而是我擅長的。

我：是滴，這邊也有雲南雞湯米線，可是都不好吃。

我：是嗎？互補互補。

陸星州：對呢。

我：為什麼說你做的不好吃啊？

陸星州：因為我很少吃 也很少做。

陸星州：我不喜歡吃土豆。

陸星州：你吃飯了嗎。

陸星州：欣怡。

又一次看見這個名字，心口又是一陣鈍痛。我強迫自己忽略那股難受。

我：我喜歡吃辣。

我：吃了。

陸星州：好呢。

我：你呢，吃的啥。

陸星州：我喜歡吃脆一點的 但是也很少吃了。

陸星州：廠裡的飯。

陸星州：這邊廠裡都是盒飯。

我：我喜歡吃皮酥脆，然後裡麵特彆軟爛。

陸星州：對對對。

陸星州：就是那種火候的拌出來最好吃。

我：我去他們租房子那裡玩的時候他們也給我做了，但是味道跟我在昆明吃的不一樣，然後他們說說我們這邊土豆的問題。

我：他們說我們這邊的菜呀，或者土豆碗都冇有那邊的好吃，讓我在網上買雲南土豆。

陸星州：對的。

陸星州：老家自己種的比較好吃。

我：她說等她回去，她給我寄土豆。

我：給我寄辣椒。

陸星州：我回去我也給你寄。

我：寄什麼？

陸星州：再給你記點花椒。

陸星州：老家特產。

我：好啊。

陸星州：過段時間蘋果熟了我給你寄。

我抬眼瞥了一眼手機頂部的時間，馬上十一點半，他快要回到崗位上班。一想到他說要給我寄老家的特產，心裡又甜又酸。這份許諾是給欣怡的，不是沈星語。等到真相揭開，這些許諾全部都會化為泡影。

我：那你上班吧。

我：我不喜歡吃，我吃過，我感覺一樣的，我吃不出來。

陸星州：我們那的昭通蘋果。

我：他們給我寄過。

陸星州：這樣呐。

我：嗯，我感覺一樣。

陸星州：我要上班了。

陸星州：我下班找你。

我：拜拜。

陸星州發了個小貓咪比心的表情包過來。望著那個軟乎乎的小貓表情，心底泛起一絲暖意，可暖意之下，巨大的空洞緊隨而來。我冇有再回覆訊息，把手機放到桌邊。

我轉頭看向夏薇。

我：你去坐著玩吧！我來收拾就好了。

夏薇伸手直接搶過我手裡的碗筷，不讓我碰。

夏薇：我來吧，你不喜歡洗碗收拾，你隻喜歡做飯。

我也冇有跟她爭搶，輕輕笑了笑。

我：知我者，薇薇也，那你來吧！

我抱著手機蜷到沙發上麵，漫無目的地刷著短視頻，可是視頻播放的什麼內容我根本看不進去，思緒依舊停留在和陸星州的聊天裡麵。廚房傳來碗筷碰撞清洗的嘩嘩水聲，冇過幾分鐘，夏薇擦著手從廚房走出來，坐到我的身邊。

她的眼神滿是擔憂，又開始勸我。

夏薇：早點把陸星州刪掉吧，彆再繼續陷進去了。

我指尖摩挲著手機外殼，心裡清清楚楚明白所有道理，可情感根本不受理智控製。

我：我貪戀陸星州的溫柔，貪戀陸星州的一點點愛，我捨不得，讓我再貪戀幾天。

夏薇輕輕搖頭，語氣帶著無可奈何。

夏薇：可到最後，難過的隻會是你一個人，從頭到尾，都隻是你一個人的獨角戲。

是啊，我全都懂。每一個字我都懂。

那些溫柔是我偷來的，建立在層層謊言之上。我披著不屬於我的身份靠近他，享受他的關心、打趣，甚至是隨口的許諾。我早就能預料結局，等到謊言戳破的那一天，所有短暫的甜都會碎得一乾二淨，留給我的隻有難堪和傷痛。可就算知道冇有好下場，我還是心甘情願。

我們就這麼坐著閒聊，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轉眼來到下午兩點零八分。我點亮手機螢幕，看見陸星州兩點零一分發來的吐舌頭表情包，附帶一行訊息。

陸星州：休息十分鐘。

我連忙敲字回覆。

我：辛苦啦，加班嗎？

訊息發送出去之後，對話框安安靜靜，冇有得到回覆，想來是短暫休息結束，又要投入工作。

我放下手機，側過頭看向夏薇，積壓在心底多年的情緒再也繃不住，眼淚又慢慢湧上來。夏薇伸手拍拍我的後背，遞過來紙巾，安靜聽我傾訴。

夏薇：你為什麼要把自己搞得這麼卑微。

我長長吸了一口氣，眼眶通紅，聲音帶著壓抑過後的沙啞。說實話我自己也說不清楚。這份喜歡不知道從什麼時候生根發芽。是小學在外婆家讀書，我們一起寫作業、打羽毛球的那些午後？還是初一同班，我在角落裡偷偷注視他的那些日子？又或是2020年中考，那一次短暫的碰麵？

往後的歲月裡，他隔兩三個月就闖入我的睡夢。夢裡是少年時代的模樣，醒來之後隻剩我一個人。快將近十年，我已經分不清，我對他到底是深沉的喜歡，還是經年累月堆積出來的執念。

我也恨這樣的自己，恨當年的選擇，恨如今隻敢假借彆人身份和他說話的自己。可我控製不住。我太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貪戀他說出來的每一句話，反覆翻看他發來的每一張照片。哪怕這份靠近是虛假的，我也捨不得放手。

夏薇什麼也冇有多說，隻是心疼地望著淚流不止的我，一遍一遍替我擦去不停掉落的眼淚，安靜陪著我，任由我把心底積壓了許多年的委屈、遺憾，一點一點全部訴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