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易致遠 第11章 尋求突破

太原城雖比不得建鄴那般繁華喧囂，也不似九江府那般幽美，但卻也彆具魅力，不像江南水鄉的小橋流水，太原府的建築間距較寬，房屋多用黃土夯成，道路也多為土路，隻有太原府衙附近的一些道路才由磚鋪成，除卻建築上的區彆，太原府的百姓也和江南地區略有不同，膚色略深，膚質粗糙一些，不過五官較挺拔些，白行易觀察著路上的人和物，路上的人也在觀察著白行易們，他們中的絕大多數都隻是單純好奇的目光，不過眾多好奇的目光中也許隱藏著一些陰鷙的目光，它們來自想要在秋闈中分得一塊肉的豺狼虎豹們……

在秋闈正式開始之前，白行易們還有幾天的時間休整和準備，曹小旗趁著難得的放鬆機會讓太原府的人陪著在周邊遊玩了幾天，邢禦史則天天把自己關在驛館，回絕所有來訪，而白行易想趁此機會厘清接下來的調查方向，應該查些什麼人，應該查多深，都極有門道。太原府科舉舞弊傳言由來已久，絕非空穴來風，但之前連錦衣衛都查不出個所以然，說明整個太原府上下早已是鐵板一塊，光憑一個白行易想撬開這塊鐵板談何容易，如此艱難之任務為何落到白行易這個初入官場的年輕人身上，白行易不知這是曆練還是翰林院的有意刁難，但事已至此，為今之計是在自保的前提下設法將太原府的蓋子掀開，就算掀不開，能撬開一個小口子也是好的，想到這，白行易決定先確定太原秋闈開始後重點關注的考生，以此為突破口，伺機找出貓膩。

隨後，白行易便來到太原府衙檢視本屆秋闈的考生名單，向分管科舉的通判說明來意，那位通判倒也爽快，很快就將本屆太原秋闈的考生名單交給了白行易。

本屆太原秋闈的應試考生並不很多，共有近千名名來自府轄各地的考生，其中隻有十人左右有機會錄得舉人，白行易一眼掃去，便看見一些世家大姓，其中李姓考生有五名，裘姓考生一名，這十有**是李維和裘良的同族後輩，此外還有和大晉商喬家、曹家同姓的考生若乾，人數加起來已達九人，若他們確實都來自上述世家，那本屆太原秋闈留給普通人家考生的舉人名額便隻餘一二。這還隻是太原府一地，整個關隴還不知有多少世族大家，難怪關隴士族在王朝更替之後還能在朝堂穩居一席之地，靠的正是把持隴右科舉，得以源源不斷輸送青年才俊。

不可否認，當今朝堂關隴籍的官員多為有能之人，但十分突出者寥寥，不知在此之下有多少有著經天之才的關隴普通考生被埋冇，其中運氣好的也許在蹉跎幾年後能碰上世家大族考生略少的年份撿漏得以中舉，然後由於負擔不起進京趕考的路費，隻得以舉人身份授得一個芝麻小官，而後碌碌終生。當然，其中才貌出眾者也有另一條路，入贅，每當這些世家大族有大家閨秀到了出閣的年紀，除了找尋門當戶對的青年才俊，也可能會物色當屆考生中才貌雙全者做金龜婿，若是能入贅世家大族，日後的仕途自然會暢通許多，至少不需要為進京趕考的路費發愁，要知道，從關隴到建鄴路途千裡，普通人家一年不吃不喝都很難存夠單程路費，所以在關隴有些有讀書人的普通人家在很早就會開始存錢，以備進京趕考的路費，但想要中舉談何容易，為了虛無縹緲的希望將多年積蓄搭進去屬實不合算，因而那些有幸中舉的窮書生多半也不選擇繼續科舉，在大周，一個舉人的功名所帶來的收益足以讓一家人衣食無憂，且不說授官之後的俸祿，還有全家免除徭役、免稅賦、上堂見知縣知府皆可不拜且不得用刑；另外還有許多有錢人家願意花重金請舉人去自家教書或是重金求一幅舉人的墨寶。這樣的生活是許多讀書人的夢想，而關隴的大家族們不知斷了多少讀書人的夢想和希望，白行易十分能理解讀書人希望通過讀書改變自身命運的感受，關隴的科舉已經太黑了，他決定為關隴的讀書人們做些什麼，李家勢力過大，將矛頭對向他們無異於飛蛾撲火，那就先從裘家和那幾個晉商家的考生查起吧。

但無論是官居太原知府的裘良還是世代經商財富萬貫的幾大晉商世家，想要對付他們也是難如登天，箇中利害必須細細斟酌，徐徐圖之。白行易先是思考了一下自己有何倚仗，思來想去，權衡再三，白行易認為無論如何自身的安全應該暫時無虞，他們此行好歹也是奉都察院和翰林院之命，且朝廷派人監督科舉的製度是陛下定的，他們怎麼也算半個欽差大臣，哪怕是權勢滔天的李家也萬不敢做出截殺欽差的事。除此之外，白行易要考慮的就是前途問題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白行易直接得罪了李家人，那他的仕途基本也就宣告終結，如果得罪裘良，白行易倒是不怕，一個知府還不可能影響京官的前途，可裘良既然能在關隴士族的大本營做到一方主官，其背後自然和李家，和關隴士族密不可分，但一個裘良應該還不至於李家直接下場，若是有足夠的證據扳倒裘良，關隴士族應該會就此捨棄裘良，不僅如此，如果能扳倒裘良，那朝廷的各派勢力也能看到白行易的能力，若能得到各方認可，這對自己的仕途也是一大助力。想到這，白行易決定先好好查查這份考生名單中唯一一個裘姓考生。

那名裘姓考生叫裘琵，二十二歲，除此之外並冇有其他資訊，白行易決定去外地考生居住的會館碰碰運氣，看看有冇有人認識裘琵其人。於是白行易回到驛館脫下官服，換上布衣，裝作考生模樣住進了會館旁的客棧。會館這次參加秋闈的外地考生幾乎都住在會館，除了一些貧窮的考生自備了幾天乾糧之外，其他許多考生都會偶爾去會館附近的酒樓打打牙祭，也有富裕的考生直接住進會館旁的客棧，在學習之餘，這幫考生也會湊在一起吟詩作對，談天說地，每當這種時候，白行易就會湊到旁邊打探訊息。兩天後，白行易終於知道了裘琵的底細，他是裘良的親侄子，父親在外地做官但是官職不大，這次來太原借住在裘良家，但偶爾會來會館和同窗相聚，也會請同窗和其他考生去酒館吃飯，但奇怪的是，裘琵從不參與考生間的吟詩活動，也不和考生探討學問，平時說話的語氣也不像讀書人，反倒像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瞭解到這些之後，白行易心裡已經大概有了計較，還有兩天就是秋闈了，白行易回到驛館，決定和邢禦史聊一聊。

邢禦史這幾天幾乎都悶在驛館裡，除了吃飯很少出來，白行易去敲他房門的時候他也隻開了一條門縫，看見來人是白行易才把門打開，讓開一邊，白行易走進房間一看，發現邢禦史書桌上亂七八糟鋪了很多紙，上麵有字有畫，旁邊是被隨意翻開的書，還有的紙被揉成一團丟的到處都是。看來這幾天邢禦史很無聊啊，白行易心想，隨後他問道：“邢大人，這幾天您都在忙什麼呢？”

邢禦史答道：“白大人，我這幾天一直在房間裡待著，或者說我一直在房間裡躲著，你是不知道，這幾天天天都有人要來見我，有太原府的人，有晉商的人，還有不知道是誰的人，剛開始我不清楚他們要乾啥，第一天我就見了晉商的曹家人，結果人家一來就放下二百兩銀子，說是見麵禮，我好歹也是京官，這點場麵還是見過，不過還是被嚇了一跳，這時候我纔想起來問他來意，那來人就說曹家家主很欣賞我，特派他來拜會我，傻子都知道這不過是托詞，我就裝著被財迷心竅的樣子，和他聊了下去，最後問出來他是替曹家遞話的，他們讓我在秋闈的時候什麼都彆做，什麼都彆管就好了，等到秋闈結束之後還有八百兩銀子酬謝……白大人，說實話我當時有點心動，在京城誰會拿我這個七品禦史當回事啊，這一千兩我不知要多少年才能攢夠，但是我覺得我不能這樣，邢某不才，可還有點氣節，有點良心，所以我把那人打發走了，可之後來找我的人越來越多，我隻好閉門不出。白大人，我害怕啊，我真怕哪次我一個冇忍住把錢收了，秋闈的時候該怎麼辦我都不知道了，對了，白大人你突然來訪所為何事？”

其實邢禦史這幾天的經曆白行易有所耳聞，也並不意外，隻要搞定監察禦史，這次秋闈就很難查出什麼，白行易這個翰林院的人在太原秋闈主要也就是作為考官之一評卷，不過讓白行易感到奇怪的是，這幾天並冇有什麼人來拜訪他，在來太原之前，翰林院對這次外出監考的翰林院官員們說了一些簡單的說明，其中就提到了秋闈考官的情況，通常情況下，考官的名額是固定的，由一名翰林官員和幾名地方官員組成，地方考官通常是由鄰近州府進士出身官員交叉擔任，但大周天下初定，進士出身的地方官數量不足，某些地方就改成由舉人出身的官員按照排名先後順序順位擔任考官，此外，本地官員固定派出一名擔任考官，這樣就有五到七名考官參加評卷，而主考官將在這些考官中抽簽產生，主考官除考官本身的職責之外，還負責在其他考官出現爭議的時候一錘定音，包括但不限於考生排名，試卷等次等問題。所以，白行易一定會是這次太原秋闈的考官，但能不能成為主考官並不確定，不過在某些情況下，翰林官員將自動成為主考官，比如翰林官員的功名遠高於其他考官，但這隻是不成文的規定，且通常由地方官員主動提出。也許這就是冇什麼人給白行易送錢的原因，因為他們有把握讓白行易變成一個擺設，並且如果搞定了邢禦史，白行易就算髮現了秋闈有問題想查，冇有監察禦史的配合也不可能查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