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封道聲“失禮”,便拈起一片胡餅,投入口中嚼了起來。石青麵帶笑意,不急不忙,也不去看陳封。頃刻胡餅落肚,陳封又拈起一片,卻不急吃,道:“師帥當真不怪罪我?”問完這一句,才又咬了一口胡餅。
石青道:“怪不怪罪的,也是多此一問。莫非崇恩以為我要為鄭國,為當今聖上死節麼?縱然我忠君至此,鄭國卻也尚未亡,當今聖上也尚未退位。然天下紛亂百年,各國皆是兵強馬壯者為王稱霸,忠君死節之論,已有百年未聞了。”
陳封失笑道:“我還道師帥要責我不顧君臣大義,行悖逆之事。因此我來之前,心中惴惴,卻又不敢不來。師帥既如此說,解我心頭大慮矣。”
石青道:“崇恩不必如此。你我本無師徒之名,更無師徒之實。你稱我為師,不過是敬我多年為你上憲罷了。你在我帳下為將,習得多少,是你自家本事,我自來未禁部將學我兵法,成者卻唯你一人耳。是以此非我之功,實是崇恩你個人之功也。況且你有今日,也並非儘學自於我,也是你天賦異稟,於統兵治軍,便是無師也可自通,功業自然不可限量。”
陳封道:“師帥如何自謙起來?若無師帥時時教誨,哪有陳封今日?師帥之恩,陳封便是冇齒亦不能忘。”
石青道:“崇恩萬不可再有此論,如今你貴為禁軍都太尉、驃騎將軍,我品級不及你,更是你帳下副將,如何敢再責問你?崇恩,你我份屬同僚,相差一級,你若敬我,便以字相稱,喚我一聲‘方白’;你若尊我,便稱我一聲‘太尉’,也無不可。卻萬不可再以‘師帥’相稱,石青實不敢當。”
陳封愣怔半晌,不知石青何以如此,道:“師帥這是說哪裡話來?師帥莫非是怪罪於我?陳封請罪便是。”
“咄。”石青厲喝一聲道:“崇恩,倘若日後你為君,我為臣,還要以此相稱麼?崇恩莫非要我石家一家老小性命麼?”
陳封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石青長歎一聲道:“崇恩,當日你與盧象山爭兵權,我便知必是那洪福暗中助你,否則你豈能輕易勝過盧象山?自那時起,我便知遲早必有今日。到你自河北得勝還朝,舉薦程無患出任右都承宣使而不得,聖上反任用洪溢之製衡於你,我便知今日之事已勢不可免,隻是誰勝誰敗尚未可知。”
陳封道:“師...石太尉這話我卻不解,請...請石太尉不吝賜教。”
石青道:“何談賜教?我不過癡長你幾歲,世事看得透些罷了。崇恩,自來宦官因身體不全,心思便較常人多些去。一來他殘肢斷體也不過為奴做仆,若有出頭之機便要壓過人去,不肯居於人下;二來他受人冷眼日久,自然心思陰沉,害人的心思也較常人多些。那洪福得聖上寵幸,權傾後宮,然在前朝,卻總有大臣壓在他頭上。文臣他不能去爭,待他得勢又可收為己用,便不去想;武將因有他兄弟洪溢之在,他便想去爭上一爭。”
“你道是他助你除去盧象山?殊不知卻是你助他。待除去盧象山,擋在洪溢之前麵的武將便是你了,他又豈能放過你?隻因我年老多病,又適逢近日在家養病,才躲過這場禍事,否則隻怕洪福便要與我聯手除掉你了。待除了你,洪福再除去我,他方纔安心。”
想到洪慶數次有意兜搭,又出謀獻策,陳封知石青所言不假,歎道:“當日我被盧象山逼迫日緊,逢洪福洪慶願出力助我,我便也不及細思。縱然我想及這些,隻怕也不得不與他兄弟二人聯手。”
石青道:“也不知這許多計策是他二人哪一個想出的,他兄弟兩個合在一處,陰謀詭計確是我等所不及。如今他二人都已落在你手中,你不妨問上一問。他這計策,正是要你不得不入彀,而後便不提防了。你今日能勝過他,殊為不易。”
陳封哼了一聲道:“他二人在軍中根基太薄,將士們皆不願助他,否則我也難以取勝。隻他二人這般,縱然得了勝去,也終有麾下將士嘩變之時,他二人也難逃為刀下之鬼。”
石青點點頭,道:“洪溢之自以為管得麾下萬餘將士,便也管得天下四十萬禁軍了,卻是癡人說夢。若隻是洪福洪慶與你為敵,你本不必使出今日這等手段,隻待洪福出宮,與洪慶在一處時,將他二人擒殺便可了事。你手握重兵,聖上也不能奈何你。怎奈聖上有意扶植洪溢之製衡你,自然要處處打壓你,因此我便知曉,隻斬殺洪家兄弟二人你定不能安心,你陳崇恩必要掌握朝政大權,行廢立之事,方能食知味,寢安席。”
陳封道:“知我者,師...石太尉也,我若非迫不得已,也不敢出此下策。隻是石太尉既早已想到,為何...”
石青嗬嗬笑道:“你必是要問我為何早不與你說及此事,隻隔岸觀火。崇恩,拱衛梁都十萬禁軍,龍驤軍左驍衛與熊飛軍天樞衛,皆是你心腹部屬,鳳翔軍青鸞衛是你在河北使出來的,高功肅早已對你心悅誠服,唯龍驤軍右武衛是我親信。然你出身於龍驤軍,唐紹風縱然不能唯你命是從,也萬不會視你為敵。況且我早已吩咐唐紹風,若有變,須請我命行事,不可自作主張。”
陳封籲一口氣道:“原來石太尉早有打算。”
石青道:“你手握這十萬大軍,豈會敗於區區洪福洪慶?縱然你當真不能取勝,聖上也不敢殺你。聖上若擅殺功臣,隻須有一衛兵變,梁州城立時不保。聖上本多疑,又豈敢輕舉妄動?你但能留得性命,終有東山再起之日,我又何必早說與你聽?”
陳封欠身施禮,道:“原來如此,多謝石太尉。”
石青揮揮手道:“我並未出力,你何必謝我?隻你今日事成,日後作何打算?莫非隻安心做一權臣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