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亡雲煙事 四十七 皇極承天命 7

陳封道：“石太尉，我陳家世受鄭恩，陳封絕無篡逆之心。這權臣...也不過是為保住我一家老小，與後世子孫性命而已。”

石青看看陳封，冷笑一聲道：“崇恩，你若為後世子孫想，也不可隻安心做一權臣。”

陳封道：“請石太尉教我。”

石青道：“君不見霍光？霍宣成為漢武帝托孤重臣，昭帝一朝權傾天下，政事壹決於光。及至昭帝崩，霍宣成先立昌邑王，而後廢昌邑王立宣帝，史稱‘光權益重’。霍宣成大權獨攬而行廢立之事，時人莫敢妄議，然其‘廢劣立賢’，終無篡逆之心，誰不說霍氏乃漢之忠臣？雖如此，霍光身亡之後，霍氏下場如何，君不見否？”

陳封喃喃道：“霍氏族滅，相牽連而滅族者數千家。”

石青道：“不錯。到漢末時節，曹孟德為漢相，亦是權傾朝野。曹孟德素以漢臣自詡，隻怕未必當真有篡逆之心，然曹子桓代漢自立，是為何故？或以為，曹丕篡漢，非隻為富貴耳，實為後世計也。漢末之時，如何進，如董卓，盛時政出一門，落時身死族滅，曹子桓豈能不思之。為保後世子孫，魏文帝不得不篡也。至於後世三馬食槽，卻是始料未及了。”

陳封額上已滲出汗來，隻顧愣怔，卻說不出話。

石青道：“崇恩自觀史冊，三代以下，權臣而不自立者，可有一個有好結果？”石青看看陳封，又道：“縱然當今太子仁德，崇恩謹守臣節，落得個君臣相知相得的佳話，崇恩卻不想你麾下那些將軍麼？那些將軍跟隨你出生入死，九死一生，便不為後世著想？便不貪圖富貴？他們跟著你，若你事敗，受牽連滅族的是他們。既是如此，何不做個開國功臣？崇恩能抵得住這些人麼？”

陳封如夢初醒，道：“石太尉之意，是要我代鄭自立？”

石青哈哈笑道：“我並無此意，也不貪圖功名富貴，然你若事敗，隻怕我石家也免不得要受些牽連。我已無意功名，不過是料定你陳崇恩必有一日要代鄭自立。到那時你我君臣分際，石某不過為求自保而已。”

陳封道：“今日聽石太尉一席話，陳封茅塞頓開。石太尉放心，陳封定不相負。

離了石青府邸，見日已西斜，料已是申時，陳封便不進內城，沿外城一路打馬回了自家宅邸。到巷子口便見有兵丁把守，進了巷子，更是滿巷皆是左驍衛兵馬。原來經今日淩晨一戰，陳府已殘破不堪，樂晟遂撥三百人馬來修整宅院。忙了整整一日，還未完工。

到了大門前，見管家林孝正站在石階上高聲呼喝，指揮人搬運木料石材。見陳封三人打馬近前，林管家急趨步下階，服侍陳封下馬，口中卻也不停，道：“大官人可回來啦，這些兵看著壯健，卻不管用，全不會乾活，隻搬搬抬抬也還罷了。宅子燒成這樣，隻怕還要三五日才能修好。大官人莫不再調些兵馬來？人多些也能快著些。”

陳封將馬鞭交到林孝手中，臉已陰沉下來，道：“官中的兵馬來修私宅已是越禮，還容得你指摘？這些是什麼人？是在沙場上出生入死立過功的，豈是你能指揮的？便是昨夜今晨，若不是這些人，這滿宅老小皆已性命不保，你不去謝他，卻反要驅使如奴如仆，更加責罵，是何道理？”

隻說一句，林孝便已變了顏色，喏喏連聲道：“是，大官人說的是。是小人豬油蒙了心，昏悖了。”

陳封臉色舒緩，邊向門內走邊道：“罷了，也怨不得你。你也是見宅子毀壞，心中焦急。這不妨事，有牆遮風，有瓦擋雨便足矣，宅子慢慢修去便是。你遣一個人到工部去，尋一位將作監高監丞，請他著人來修。至於這些將士，原不該來修宅子，也不會做這些，何苦遭這個罪。我自會遣散了去。”

說話間已進了大門，林管家領命去了，陳封又吩咐呂吉、陳二虎道：“你兩個去尋程無患與秦璧城，喚他二人到此來見我。”略一遲疑，又道：“你兩個也勞累一整日了，尋到他二人便自去歇息罷，不必回來複命了。”

呂吉道：“外邊不太平，我二人豈能自去，晚間誰來護衛太尉？城中初定，晚間也要守衛嚴些纔好。”

陳二虎道：“說的是。這一日算得甚，小人並不知累，太尉不必掛念。”

陳封嗬嗬笑道：“這滿街滿巷的左驍衛將士，都是我舊部，哪個肯來害我？這一夜必是太平無事，你兩個放心就是。回去好生歇息，明日一早還到此來便是。”

二人聞言，隻得領命去了。陳封卻又喚住道：“去時尋到房營領軍，命他率兵馬散去，這裡不必他管。”

陳封自進內宅，先去拜見父母，再去看望妻兒。後宅家眷雖受了些驚嚇，卻並無損傷，陳封也自安心。忙了一遭，又回到前宅書房之中，天卻已將黑了。外書房這院子極小，竟未有賊子進入，自然也無損壞。

陳封擦洗已畢，換了家常衣衫，靠在東屋榻上假寐。纔剛倒下，程備便進了屋。陳封張開眼，道：“無患來了。我已乏透了，你自坐便是，等一等璧城。想必他是在城外，要晚些纔到。”說罷又閉上眼。

程備坐了，輕聲道：“太尉累了一日，隻管歇著便是，不必顧我。”

陳封點點頭，便不言語。忽而又道：“你也不比我輕省，原也該歇著，卻仍要忙個不休。”頓了一頓，又接道：“卻不知為甚，待大事定了，忽覺身子一下便十分累，是累極了，隻顧要睡。然閉上眼，卻又睡不著，隻眼前人影行來走去，卻又看不出是誰。”

程備道：“往日裡強敵環伺，太尉不得不處處提防，便不敢睡，也不敢累。今日除去了群敵，城中儘是自家兵馬守護，太尉心安，自然便敢睡了，便也敢累了。至於太尉睡不著，想來是太尉心中仍有事放不下，否則，如何喚我與秦璧城到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