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各城門皆已打開,但街上卻仍是行人極少,店鋪也多是門窗緊閉,便有幾家店鋪開張,也是門前冷落。昨夜之事早已傳遍全城,城中尋常百姓,若無要緊事,誰敢出門?便有不知事者冒然出了門,見了滿街禁軍兵士,手執明晃晃刀槍,便也又縮了回去。因此街市之上異常冷清,直如空城一般。
街上隨處可見左驍衛將士,或行或立,卻無人攪擾百姓。也正為左驍衛軍令極嚴,陳封才放心命左驍衛入城。左驍衛將士亦多半識得陳封,見了陳封,遠遠恭立路旁,卻無人高聲。
出內城望春門又再向東,到北含輝門內下橋街,隻見偌大一片宅子占了大半條街,便是禁軍左都承宣使石青的宅邸了。
往日陳封來此慣走東角門,今日從正門前走過,卻見大門緊閉,門前一個家丁也無。陳封知今日之事鬨得沸沸揚揚,況今晨左驍衛入城之北含輝門便在左近,石青必已聽聞知曉,這才關閉大門,想是不見外客了。
到東角門外,果然東角門也已關閉,三人下馬,呂吉上前叩門。不一時門開一道縫,石府家丁向外張看,立時便認出陳封,遂大開門扇,搶出一步躬身施禮道:“原來是陳太尉駕臨,小人失禮了。”
陳封見這家丁麵熟,卻想不起姓甚名誰,便道:“不必多禮,石太尉身子可好些了?煩請管家代陳某通稟。”
那家丁道:“不必了,太尉早有吩咐,陳太尉若來了,便請入內,不必再稟。太尉在東院內書房養病,陳太尉是走慣了的,請自去便是。”
陳封略一遲疑,此時孤身深入未知之地,不免犯疑,然念及石青情義深重,又不願他看輕了自己,遂吩咐呂吉、陳二虎道:“你二人不必跟隨,隻在此等候便是。”便獨自一人進了石府。
進東角門直向北行,過兩進院子,又過一重小花園,便進了一處小小院落。這院子三間正房,東西各三間廂房,圍成一個小小天井。院內無一株草木,隻中央處一塊太湖怪石沖天而起,如巨劍破空,隱隱有殺伐之相。又有從院子東北角引來的一眼泉水,繞石一週,再從西南角出院而去,以繞指柔化去百鍊煞氣。這裡便是石青的內書房了。
陳封每常拜望石青,皆是至此相見,這怪石是看慣了的。往日隻匆匆而過,並不留心,然今日粗略一眼,卻覺驚心,竟似有兵戈之兆,不免犯起疑心來。陳封頓生悔意,不該將呂吉、陳二虎留在門外。若隨行至此,遇有埋伏,也可抵擋一時。如今自己手無寸鐵,豈非任人宰割?
陳封便欲退回,才待轉身,轉念又想,倘若當真有埋伏,此時再退已是不及。這庭院數重,如何脫得開身?況且門外也隻呂吉、陳二虎二人而已,二人縱然武勇,終究雙拳難敵四手。倘若並無埋伏,卻不免為人恥笑。
頃刻間主意已定,遂定住心神,繞過怪石,來至正房門外。陳封伸手推門,那門應手而開,門內是一間軒敞明廳,廳內卻無人。陳封暗鬆一口氣,跨步進屋,再向東走,推開東間屋門。
屋內香菸繚繞,煙霧之後,隻見一個老人頭纏棉巾,身穿棉布長袍,手握一卷書,正自倚在南窗下木榻上讀書。聽得門響,遂放下書,將目光投來,正是石青。
見是陳封,石青稍稍坐直些,麵上已有了笑意。陳封施禮道:“師帥,看師帥麵色,身子似已大好了?”
石青道:“崇恩,我身子仍不大好,便不回禮了,你也不必多禮。你也坐到榻上來,親近些,說話也便宜些。”
見榻上與石青隔幾相對一邊早已擺好坐墊迎枕,陳封便側身坐了。先以雙腳互脫了靴子,再收腿上榻,盤膝坐好,將身子微微後仰,靠在大迎枕上,頓覺身子有了倚靠,百骸俱輕,不由得長出了一口氣。
石青一笑道:“我這病是在隴右時落下的,若說好,卻是難;若說不好,卻也不能要了我性命去。”
陳封道:“師帥隻管安心養病便是,衙門中事,自有弟子一力處置,師帥不必掛懷。禁軍衙門,師帥若想去時,便去走上一遭,若不想去時,便一年半載不去也是不妨事的。”
話音才落,聽得門外腳步聲響,見一個老仆端茶進屋,進上兩盞茶來。這老仆陳封卻識得,是跟隨石青數十年的一個姓李的管家,便是石青出征隴右,也是跟隨在側。陳封不敢怠慢,遂微微欠身道了謝,又道:“勞煩李都管,可有點心糕餅取些來。”
李都管道:“陳太尉敢是還未吃飯?陳太尉殺人如麻,肚腸寬大,點心管得甚用處?便要酒菜也隻片刻之事。陳太尉稍候片刻如何?”
石青輕叱道:“你這老匹夫胡說些甚,自恃有些功勞,便要處處多嘴。”
陳封笑道:“不妨事,李都管直言快語,也是爽利。隻是師帥還在病中,如何吃得酒?師帥養病,我也不便多擾,隻取些點心便足矣。有勞李都管。”
李都管不再說話,隻看石青,石青點點頭道:“由得他罷。”李都管遂去了。
石青道:“怎麼,忙了這一夜,竟連飯也未吃上?想必是大事已定了?”
陳封道:“師帥都已知曉了?”
石青道:“我隻知道個大概罷了,雖有人通報於我,卻並非你身邊人,終究不知底細。”
陳封沉吟片刻道:“不瞞師帥,大事已定了。此事事先未知會師帥,師帥莫要見怪。”
石青哈哈笑道:“你若事先知會我,便非成大事之人。此時此地,無須如此客套。”
李都管又進屋來,二人便住了聲。隻見李都管手托托盤,盤中擺了四個小碟,卻是一碟芝麻胡餅,一碟桂花糕,一碟雪梨片,一碟林檎旋。李都管將四個小碟一一擺上矮幾,便又退了出去,卻是一語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