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言目視陳封良久,見陳封神情懇切,似已信了,點點頭道:“誠如崇恩所言,崔言此生亦足矣,無複他求。”俄而又道:“昨日午夜,崇恩率大軍過後,我一人獨坐政事堂內,因想起崇恩領兵入宮之前因後果,卻有一事苦思難解。崇恩若得閒,崔言便欲向崇恩請教一二。”
陳封詫異,道:“不敢言教,默之請直言無妨。”
崔言道:“我鄭國立國已近六十年,三代君主,縱然未能恩德廣佈天下,使天下子民衣食無憂,卻也並非昏聵之主,也無失德之處。當今天子,盛年繼位,在位已近四十年。初時意氣風發,朝綱振作,非但政治清明,又能統兵征伐,文治武功,堪為一時之選。到延佑年間,當今退居後宮,不問政事,卻也將天下權柄交予政事堂,並無昏庸悖德之舉。當年民間盛傳當今天子奢侈**,蓄養後宮以致不理朝政,然我等臣子豈能不知?聖上後宮不過十一二人而已,且多已半老,近十年,聖上後宮不過新添二三人而已,豈能以貪色論之?我鄭國經年征戰,國庫不豐,卻從未拖欠將士糧餉,何以?上行下效耳。聖上衣食起居尚儉樸,到如今年已七十,所耗巨大者唯一南園耳,也不過為退位之後自娛而已。凡此種種,似此之君,三代之下已不可多得,後世史書之中,當許以‘賢明’二字。崇恩以為,崔言所言可是實否?”
陳封凝神細思,先前種種在心間一一閃過,不得不歎道:“默之所言無一字不實。”
崔言道:“既是如此,我鄭國如何落得今日這般田地?當今天子並無失德之處,卻為何先有延佑宮變,今又有崇恩率兵逼宮,兩番受辱,所為者何?崔言百思不得其解,望崇恩有以教我。”
陳封沉吟良久,方纔說道:“默之所言,陳封從未念及,默之容陳封試言之。”
崔言道:“崔言洗耳恭聽。”
陳封道:“方今天下五國並立,皆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豈容無為而治?當今老病退養之後,崇尚黃老之術,動輒以‘垂拱無為’自詡,致我鄭國國力衰退,為燕楚所乘。如此之君,雖難言昏庸,卻似也未可許之以‘明’。默之不見蜀主自恃山川之險,不知恤兵養民,以致如今國破廟毀,社稷不存。我鄭國雖非舊蜀可比,卻是自恃地處中原,地廣人多,以為以此便可保國泰民安,遂不思進取。若長此以往,到燕楚兵臨城下之際,悔之晚矣。”
崔言道:“世人所見,不一而足,今日也不必窮究細論。再請崇恩賜教,若能未卜先知,當今聖上要如何才能免遭兩番逼宮之辱?”
陳封道:“以今日之事論之,若陳封不率兵入宮,當今也在洪福手掌之中,閹宦當權,後世史家如何論之?此等奇恥大辱,甚於今日遠矣。”
崔言道:“如此說來,若非崇恩,便是洪福,我鄭國難逃權臣掌政之惡果了?”
陳封道:“當今早已無心政事,卻戀棧權位,不肯太子掌政。若早命太子殿下當國理政,又何至今日?”
崔言道:“太子殿下年少,縱然當政,少不得你我輔政,又焉知無權臣攝政?”
陳封道:“當日當今立魏王為太子,卻不肯立周王,所為者何?正是為魏王年少,當今不願放權之故也。周王、魏王無賢愚之分,何故立幼不立長?當日若是立周王,如今已是長君矣。以此推之,延佑宮變之時,許公年已二十有一,若彼時便以廢太子理政,哪有今日權臣之患?”
崔言道:“不然。昔年廢太子身邊文有方東陽,武有徐衝之,此二人在朝中權勢,更甚於你我。彼時許公雖已加冠,卻全倚仗方、徐之力,若執掌朝政,隻怕局勢更危於今日。”
陳封點頭道:“不錯,倘若延佑宮變事成,方東陽必執掌大權。他入仕三十餘年,為相垂二十年,故舊遍於朝野,若執掌朝政,必為權臣。”
崔言道:“如此說來,我鄭國終究難以免除權臣掌政之局麼?”
陳封一哂道:“默之何如此泥古不化耶?默之深通經史,勝我百倍,何不聞自古以來君王儲嗣權位之爭便史不絕書?強橫之君如前漢武帝,前朝太宗,年長皇子無不橫遭猜忌,以致竟有殺子惡名傳世。此二帝晚年也皆是幼子繼位,權臣輔政,也未見二朝衰敗,何以我鄭國便不能有大臣輔政?方東陽狼子野心,倒與霍光有幾分相似,你我卻何不強於長孫無忌、褚遂良?這幾個尚能使國祚綿延,你我當政,何以便至我大鄭滅國乎?”
崔言思忖片刻,忽一笑道:“崇恩說的是,是我刻舟求劍,膠柱鼓瑟了。多承崇恩賜教,崔言告退了。”說罷起身施禮,也不等陳封還禮,便即轉身去了。
陳封不及起身,見崔言開門離去,心下暗自歎氣。又看窗外天色,料想已過了午時,忽覺腹中饑餓,細細想來,從昨夜直至現下竟是粒米未進。然此時在這政事堂中,他卻又不願示人以弱。所幸經年征戰,便一整日不吃不喝也是尋常,遂即作罷。
陳封起身出屋,外間眾書辦聞聽門響,齊看過來,見是陳封出來,忙不迭起身避讓施禮。陳封知眾人懼怕,也不在意,便出了外間。明廳內幾個乾辦正抬去須彌座,拆去木台,卻不防陳封出來,竟無人知覺。陳封見曾騫處事甚是爽利,心中暗許,卻不去南屋,徑直出了正房。
陳封出了政事堂院,呂吉、陳二虎跟隨在後,向左掖門走去。一路之上,不必提值崗兵士,便是內侍、宮女遠遠見了陳封,也皆避讓路旁,垂首恭立。陳封心中雖不無自得之意,卻也難掩倦意。
出了左掖門,親兵牽來馬,陳封三人上馬,揚鞭打馬,一路向城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