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亡雲煙事 三十七 風過易水寒 8

軍令傳下，號旗揮動，傳令兵快馬在陣中極速穿行。鄭軍操練極是精熟，弓弩手與兩翼甲兵不動，守住陣腳，其餘將士快速移動，站住陣位。待全軍站穩，陣勢初成，弓弩手與甲兵才又歸到本位。隻小半個時辰，萬人大陣便已排成，燕軍卻隻遠遠觀瞧，並無異動。

孫翊又是一聲令下，數十麵戰鼓一齊擂響，萬餘人齊發一聲喊，一齊邁開腳步，向燕軍兵陣行去。

大軍行進，風起雲湧，天地作色，縱然是久經戰陣的燕卒，也無不暗自心驚。

中路中軍天璿衛兵馬在青鸞衛右後方大約三裡開外。董延率一萬兵馬為前軍，樂晟率奎營三千騎兵隱在前軍身後，陳封與樂籍率三千親軍與天璿衛其餘兵馬在後。

陳封身後不遠，便是天樞衛兵馬正搶修營寨壁壘。地處平原，又無暇搭建高台，陳封全不能看到前方戰場，隻得遣斥候將前方戰況源源不斷報來。

孫翊遣人稟報右翼軍情，陳封心下瞭然，即命董延率前軍抵近青鸞衛，他後軍卻不動。身後天樞衛正修建壁壘，並未遣兵馬戒備，他若向前，唯恐被燕人乘隙直搗營寨。若被燕人斷了歸路，隻怕這八萬大軍要儘數葬送於此。

此時天樞衛兩萬大軍正在易水岸邊修建一道長三十餘裡的硬柵，又要挖出一條壕溝來，程備親自坐鎮指揮。原本安營紮寨之事程備是從不過問的，但這座營寨卻關係鄭軍存亡，程備自然不敢怠慢。

天極冷，程備額頭卻已滲出汗珠，到這一刻他才驚覺此前竟疏忽了一件大事。河北天寒，冬天裡土地原本便凍得極結實，這水岸邊土地竟比彆處還要硬上十倍。鄭軍在易水之南紮營雖也非易事，卻也能將木樁釘進土裡，但到了這裡，費儘氣力，也隻能釘進三五寸深，卻又一觸即倒。

忙亂了一個時辰，四處來稟報，也隻釘進三百餘根木樁，且是分散各處，不能連結。程備如何不急，隻得傳令下去，無論如何，也要將木樁釘進一尺深。又命人架起百十具大鍋，從易水中鑿下大塊冰來，添柴舉火，將冰煮化。再壘上大石，淋水結冰，是為硬柵。

營寨柵牆雖有了權宜之計，但那壕溝又難住了鄭軍眾將士。程備原要在柵牆外挖一道丈餘闊的壕溝，但軍中鍁鎬一類農具原本便少，更兼土地堅硬如鐵，半晌也挖不出一尺深。

此時兵器全派不上用場，程備雖急，卻也無法可想。萬般無奈之下，也隻得歇人不歇器具，眾兵士輪流掘土挖溝。哪知不過一個時辰，竟有半數農具損壞，不能使用。

兩軍共有十二萬餘人擠在這長四十餘裡，寬卻隻十餘裡的土地上。河北大地廣袤無垠，地上荒草夾雜著殘雪，易水雖冰封，卻綿延無儘，北風吹來，寒意透骨。

此時若有人能升上天空，俯瞰大地，便能看到，十幾萬人簇擁在這狹長之地，無數人在奮力拚殺，每一寸土地都似在燃燒，早已將冬日嚴寒驅除殆儘。

左路青鸞衛已陷入苦戰。燕軍後隊兵馬也已加入戰團，攻勢極盛。黑甲兵為前鋒衝在陣前，每個黑甲兵身後又藏著五七個尋常步卒，從左中右三路強攻鄭軍兵陣。

那黑甲兵個個身高體壯，身穿厚重鎧甲，全不懼怕鄭軍長矛弓弩。待到黑甲兵硬扛住鄭軍長矛，撲入鄭軍陣中，身後燕卒才閃身而出，殺向鄭兵。

燕軍黑甲兵並不甚多，大約隻三千人，但再加身後燕卒，便是兩萬餘大軍。鄭軍青鸞衛也是兩萬大軍，兩軍兵馬相當，初時鄭軍尚能穩住陣型，勉力抵擋，待戰至酣處，便有些力不從心。

隻因那黑甲兵，任憑刀砍矛刺，全不能傷，隻在鄭軍陣中橫衝直撞，無人能擋。雖也有鄭軍將領持錘鐧一類兵器將黑甲兵打倒，卻又能傷到幾人？仍有不知多少黑甲兵在鄭軍陣中橫行。

高歡原在兵陣垓心處觀望，見陣型漸亂，急調遣中心處兵馬向三麵赴援，又調後方兵馬援救左右兩翼。

他知身後有天璿衛壓陣，是以全不留後備兵馬，除高歡身邊一千親軍，再有三千騎兵在左右兩翼側後方未動外，青鸞衛兵馬已全數投入戰陣之中。

但這許多兵馬卻仍難以抵擋燕軍猛攻，漸漸三麵戰陣已被燕軍分割開來，彼此之間冇了呼應聯絡，各路兵馬已是各自為戰。兩軍參戰兵馬雖相當，但鄭軍卻有被燕軍圍住之勢。

衝軛陣雖主守，四麵卻有鋒利棱角，可隨時反守為攻。如今各處棱角皆被燕軍逼回陣中，再冇了反攻利刃，三麵兵馬不知不覺間竟變回了圓陣，隻得勉力抵擋支撐，再無力反攻。

高歡見了，知情勢危急，不能再拖延下去，隻得傳令命騎兵繞到左右兩翼燕軍身後，從後方襲擾燕軍。

騎軍突襲，最重出其不意，高歡恐燕人知覺，遂一聲令下，揮動中軍將旗，率一千親兵殺入燕軍陣中。

高歡將親軍分作兩隊，直插燕軍兩肋，攻燕軍之必救。他也親率一百親騎，在鄭軍兩陣之間衝殺，隻揀燕軍人多之處，直殺進去，攪動燕陣。隻望此番往複衝殺，能打亂燕軍陣勢，將鄭軍三個兵陣重新連結起來。

鄭國禁軍一十六位都統製使，高歡勇名素著，擅使馬槊鐵鞭，有單臂霸王之名，言他一隻手臂可抵霸王項羽全身之力，雖是溢美之辭，卻也可見高歡之勇。

前日高歡敗於燕軍，心中早憋了一口氣，今日又見青鸞衛勢危，便抖擻起精神，使出渾身氣力，在燕軍叢中往來衝殺，無人能擋。

但燕軍卻似早有防備，雖無人可攖其鋒，陣勢卻散而不亂，見高歡快馬奔來，便紛紛避讓，隻在遠處以長矛襲擾，陣型卻似鐵桶一般。

高歡一手執槊，一手揮鞭，打倒兩個黑甲兵，便再尋不到黑甲兵身影，自家親騎卻陷入燕軍重圍之中。隻見四處皆是燕卒長矛，他馬雖快，卻終不敢踏入長矛陣中，隻得四處周旋，尋燕卒廝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