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的村學唸完了,小林之硯被父親轉到青雲鎮第二小學上四年級。彼時,他的父親已經從山區調到了青雲中學工作,所以方便把他轉到青雲鎮。蘇晚禾、明子、為中、孫完虎以及喬氏三姐妹們都到馬家槽的大隊小學上學去了,這是村級的小學。其實村級的小學離杏樹灣和青雲鎮離杏樹灣的距離差不多,大約都在四五裡路左右。就要開學的時候,蘇晚禾找林之硯玩,聽說林之硯要去青雲鎮,蘇晚禾突然就有點不高興了,她弱弱地說:「贊贊哥,你真的要去青雲鎮嗎?每天你回家不?」
林之硯說:「當然要回家的,每天都回來。我們都好好學習,等上初中的時候就又會到一個學校了。」蘇晚禾沉默不語良久,內心裡有些失落,然後默默離開了。看著蘇晚禾離去的背影,小林之硯心裡也有一種不捨的感覺。
開學第一天的下午,蘇晚禾迫不及待地來找林之硯,述說大隊小學四年級的情況,說村學裡下去的就有二十多個孩子,其餘的是其他村莊的孩子。說語文老師佈置的作業不多,數學老師講課帶著普通話,又不標準,聽起來怪怪的……然後問林之硯青雲鎮第二小學的情況,林之硯說:「好像四年級三個班,每個班大約五十幾個人。我在二班,我們的語文老師是個外地人,聽說是上海人,以前支邊的時候來的,他的普通話應該很標準。才上了一天課,其他同學我都不認識。」
蘇晚禾笑著說:「贊贊哥,晚上我們一起玩好嗎?」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林之硯爽快答應:「吃完飯,作業寫完就來,你也把作業寫完了再玩!」
蘇晚禾高興地說:「好的!」便一溜煙跑了。
吃完飯,作業寫完了,太陽還很高呢,孩子們都一個一個地聚在伺養院這裡。等到太陽把西邊的雲彩染成金紅色的時候,飼養院的空地上已經聚了不少孩子。
為中說:「今天玩啥呢?要不捉迷藏吧!」大家一致同意。
為中蹲在磨盤上,手裡轉著根狗尾巴草,嗓門亮得像敲鑼:「都聽好了啊,規矩照舊!找的人矇眼睛數一百個數,藏的人得在飼養院院牆裡頭,不許往外跑!」
紅中湊過來扒拉他胳膊:「憑啥你定規矩?昨天就是你當鬼,今天該輪我了!」他剛說完,明子和小玲就跟著起鬨,一群人吵吵嚷嚷,最後還是林之硯笑著說:「石頭剪刀布吧,公平。」
孩子們圍成圈,手背在身後出拳。為中和建民、明子出了剪刀,孫完虎出了石頭,最後竟是蘇晚禾贏了——她怯生生出的布,剛好贏了孫完虎的石頭。孫完虎「嗷」一聲蹲地上,拍著大腿喊:「不算不算,燕燕咋能當鬼?她眼神不好!」
蘇晚禾攥著衣角抿嘴笑,林之硯替她說話:「就憑她贏了,再說燕燕眼睛亮著呢。」他說著從口袋裡摸出塊藍布條,「我這有塊新的,矇眼睛剛好。」
蘇晚禾被蒙上眼睛時,睫毛在布上輕輕顫。為中偷偷拽了把明子,兩人擠眉弄眼往草料房溜。紅中拉著小玲躲到牛棚後麵,喬家三姐妹手拉手鑽進堆成小山的麥秸垛,今天喬氏三姐妹也跑到杏樹灣玩來了。孫完虎最機靈,竟爬上了飼養員老周叔的柴火棚頂,蹲在上麵還衝下麵做鬼臉。
「一、二、三……」蘇晚禾的聲音軟軟的,數到二十時,林之硯還站在原地沒動。她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忍不住問:「贊贊哥,你咋不藏?」
林之硯故意踩響腳邊的石子:「等你數到一百,我再藏也不遲。」其實他是怕她摔著,想在旁邊多照看會兒。
數到九十五時,麥秸垛裡突然傳出「窸窸窣窣」的響動,接著是大喬的低呼:「別推我!」蘇晚禾停下數聲,側耳聽著,嘴角悄悄翹起來。等數到一百,她摘下布條,眼睛先往麥秸垛瞟,果然看見那裡的麥秸動了動。
「我來啦——」她拖著長音往前走,故意在牛棚前停住,沖紅中藏的方向喊,「紅中,你鞋尖露出來啦!」
牛棚後麵傳來「哎呀」一聲,紅中慌慌張張往外竄,正好撞進蘇晚禾懷裡。小玲在後麵笑得直不起腰,被紅中一把拽出來:「都怪你笑出聲!」
兩人剛站定,草料房裡突然飛出個麥秸團,砸在蘇晚禾背上。為中在裡麵喊:「在這兒呢!」蘇晚禾轉身跑過去,剛推開門,明子就從門後跳出來嚇她,反倒被門檻絆了個趔趄,林之硯眼疾手快扶住他,自己卻被帶得撞在門框上,「咚」的一聲悶響。
「贊贊哥!」蘇晚禾趕緊跑過去,踮腳看他的額頭,「撞疼了吧?」
林之硯揉著額頭笑:「沒事,你快去抓為中,他往柴火棚跑了。」
蘇晚禾抬頭一看,果然見為中正往柴火棚爬,孫完虎在上麵急得直跺腳:「別上來!要塌了!」話音剛落,柴火棚的木板就「吱呀」響了一聲,為中嚇得趕緊往下溜,正好被蘇晚禾堵個正著。
最後隻剩喬家三姐妹和林之硯沒被找到。蘇晚禾圍著麥秸垛轉了三圈,突然想起林之硯說過的話,轉身往磨盤後走。果然,林之硯就坐在磨盤側麵,見她過來,笑著張開手:「被你找到了。」
他剛站起來,麥秸垛裡突然鑽出三個腦袋,大喬氣鼓鼓地喊:「晚禾,你咋不先找我們?」
蘇晚禾指著林之硯的衣角:「他剛才站這兒時,衣角勾住了磨盤上的釘子,我早就看見了。」
大家鬧夠了,坐在磨盤上歇著。孫完虎從兜裡掏出個烤紅薯,掰成幾塊分了,熱氣騰騰的甜香飄滿院子。林之硯把自己那塊掰了一半給蘇晚禾:「你愛吃甜的。」
蘇晚禾接過來,咬了一口說:「我們語文老師今天教了首詩,叫《靜夜思》,我背給你們聽。」她背得抑揚頓挫,到「低頭思故鄉」時,聲音輕了些。紅中在旁邊插嘴:「咱都在村裡,思啥故鄉?」
林之硯說:「老師講,這是想念家裡人呢。」他看著蘇晚禾,想起上海來的語文老師說,詩裡藏著人的心事。
為中突然拍大腿:「對了,明天去掏鳥窩不?村西頭的老槐樹上有個大的!」
明子立刻響應:「我去!我帶彈弓!」小玲拉著大喬的胳膊:「我不敢爬樹,你們得給我留個鳥蛋。」
蘇晚禾看向林之硯:「贊贊哥,你去嗎?」
林之硯想起父親說要他每晚溫書,有些猶豫。孫完虎推他一把:「去唄,就玩一會兒,我幫你望風,你爹要是來了我就咳嗽三聲。」
正說著,飼養院的門被推開,老周叔牽著黃牛進來,看見這群孩子笑罵:「小兔崽子們,別把麥秸垛弄散了,不然明天讓你們爹來賠!」孩子們嘻嘻哈哈應著,各自往家走。
林之硯和蘇晚禾走在最後,皎潔的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蘇晚禾突然說:「贊贊哥,你教我寫『故鄉』兩個字唄?我總寫不好『故』字的反文旁。」
「明天我把練習本帶給你,」林之硯說,「其實反文旁就像人抬手走路,你看——」他撿起根樹枝,在地上寫了個「故」,「先寫橫,再寫撇,然後是那個捺,要像小旗子一樣飄起來。」
蘇晚禾跟著在地上畫,樹枝尖在泥土上劃出細碎的聲響。遠處傳來紅中的叫喊聲,大概是又在跟明子打鬧。林之硯看著她認真的側臉,突然覺得,就算去了青雲鎮,這裡的日子也還是熱熱鬧鬧的,像這月光一樣,亮如白晝,總能照到心裡去。
後來,孩子們長大了,卻再也沒有見過如此明亮的月光。後來的月光總是模模糊糊的,看不清道不明,就像那失去的快樂時光!
第二天放學後,林之硯剛走到杏樹灣路口,就看見蘇晚禾背著書包等在老槐樹下,手裡還攥著個紙包。「贊贊哥!」她跑過來,把紙包遞給他,「我媽蒸的油餅子卷糕,給你帶的。」
紙包裡的油餅子糕還帶著餘溫,甜香混著槐樹葉的清氣。林之硯剛咬了一口,就聽見身後有人喊:「林之硯!」回頭一看,是紅中和為中,兩人勾著肩膀,手裡拿著彈弓。
「掏鳥窩去不去?」為中晃了晃手裡的布袋,「喬家姐妹都在村西頭等著呢。」
蘇晚禾把書包往林之硯手裡一塞:「你先去,我把作業送回家就來。」說著轉身往家跑,辮子在身後甩成小尾巴。
林之硯跟著紅中往村西頭走,路上遇見小玲和明子,明子手裡還提著個空籃子,說是要裝鳥蛋。孫完虎早就等在老槐樹下,見他們來,指著樹上喊:「就在第三根枝椏上,我早上看了,有小鳥叫!」
為中自告奮勇爬樹,他像隻小猴子,手腳並用地往上躥,爬到一半突然喊:「有蛇!」嚇得下麵的人都往後退。等了半天,才見他抱著個鳥窩滑下來,手裡舉著枚藍綠色的鳥蛋:「哪有蛇,是我騙你們的!」
大家剛圍過去看鳥蛋,就見蘇晚禾跑來了,身後還跟著喬家三姐妹。大喬一眼看見鳥蛋,伸手就要搶,為中趕緊把鳥蛋塞給林之硯:「快藏起來!別被她搶了!」
林之硯把鳥蛋放進衣兜,剛想說「其實該放回去」,就見蘇晚禾指著樹上喊:「快看!鳥媽媽飛回來了!」眾人抬頭,果然見一隻灰喜鵲在枝頭盤旋,喳喳地叫,聲音裡滿是著急。
「要不……咱把鳥蛋放回去吧?」蘇晚禾小聲說,「鳥媽媽該難過了。」
為中有些不情願,但看著灰喜鵲不停地往窩裡撞,也撓了撓頭:「行吧,放回去就放回去。」林之硯爬上樹,小心翼翼把鳥蛋放回窩裡,下來時還被樹枝勾住了衣角,蘇晚禾趕緊伸手幫他拽開。
往回走的路上,明子突然說:「明天是星期天,我媽說明天要去青雲鎮,誰跟我去?」紅中立刻接話:「我去!我要給我弟買個撥浪鼓。」蘇晚禾看著林之硯:「贊贊哥,你去嗎?青雲鎮的市場是不是比馬家槽的大?」
林之硯想起父親說要帶他去買字典:「我去,你們要是想去青雲鎮,我可以跟我爹說,讓他捎著你們。」
孩子們頓時歡呼起來,為中拍著胸脯:「那我要吃涼粉!多加辣子!」孫完虎在旁邊喊:「我要糖畫!要畫孫悟空的!」
夕陽西下時,大家在岔路口分手。蘇晚禾走了幾步又回頭,沖林之硯喊:「贊贊哥,明天早上在村口等你!」
林之硯笑著揮手:「知道了!」看著她跑遠的背影,衣兜裡彷彿還留著油餅子糕的甜味。他摸了摸額頭,昨天撞在門框上的地方早就不疼了,倒是心裡暖暖的,像揣了個小太陽。
回到家,父親正在煤油燈下看林之硯的作業,看見他進來,抬頭問:「今天的生字練了嗎?」
「練了,」林之硯從書包裡掏出練習本,「蘇晚禾說她總寫不好『故』字,我明天教她。」
父親放下紅筆,看著他笑:「好啊,互相幫襯著,才能進步。」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攤開的練習本上,那頁寫滿了「故鄉」的字,筆畫越來越工整,像一群站得筆直的小樹苗,在夜色裡悄悄生長。
林之硯突然想起蘇晚禾背《靜夜思》時的樣子,原來故鄉不用走多遠,就藏在夥伴們的笑聲裡,藏在油餅子糕的甜香裡,藏在每天放學回家的路上——隻要心裡裝著這些熱熱鬧鬧的人,走到哪裡,都像守著自己的小天地,安穩又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