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當林之硯們又過了一個條件艱苦而卻非常快樂的冬天後,一項影響了神州大地的浪潮席捲而來,土地改革,將集體共同建設的土地改為承包給每一家農戶去經營。所有權歸集體、承包權歸農戶、經營權可流轉(出租、轉包、入股、抵押等),發展適度規模經營與新型農業主體。這一改革讓杏樹灣炸開了鍋,因為長期的集體勞動,按工分分配體製已經成了人們習慣性的固定思維,這一改革讓人們覺得既新鮮又刺激,同時每家每戶都在心裡充滿了期待。
蘇文魁從大隊裡得到指示後,最後一次敲響了那口掛在他家房後的銅鐘,開始召集杏樹灣的村民大會,同時變賣杏樹灣的所有集體資產,包括伺養院、所有那些餵養的牲口。後來就連所有土地上栽種的樹木都劃分給了每一戶。杏樹灣的土地並不多,村莊周圍的土地每一個人分了六分地,馬家灘上的新水地也每口人分了六分地,旱地每個人一畝。如此林之硯家村莊周圍分配了三畝六分地,馬家灘也分了三畝六分地。蘇晚禾家也差不多這麼多,而且她家的地靠著林之硯家的,就像兩個孩子經常形影不離。每一家都興奮激動,包括孩子們,因為看到大人們開心,就覺得家裡應該有什麼好事了。 【記住本站域名 解無聊,.超方便 】
春種的時候,林之硯家常常有伯父幫忙,伯父家從生產隊裡分了一頭灰色的毛驢,春種的時候正好大派上用場;還有林之硯的舅舅、姨夫也前來幫忙,加上母親和大哥。那時候大哥已經高中畢業了,回到馬家槽的村級小學當了民辦教師。原來的那個民辦教師當兵了,正好有個空缺。
暑假很快就到了,對孩子們來說又是一個漫長而快樂的時期。
下午小林之硯和小玲姐,小紅,建民,為中,明子,蘇晚禾,孫完虎等等一眾夥伴們結伴同行,去馬家灘玩。一路上說說笑笑,甚至不覺得太陽有多毒,不覺得天氣有多熱。從路博地過去,到梁家墩,再過去到一個深溝裡,然後有一個長長的大坡。孫完虎說:「大坡旁邊的那個窯洞裡寄存著一口棺材,是王大柱的爺爺的,說是到清明才下葬哩。」一聽此言,孩子們一下子嚇得大氣也不敢出,更不敢說話,悄楚楚的一個緊挨著一個,立刻覺得頭髮直豎了起來。小蘇晚禾悄悄抓緊了林之硯的衣角。路過窯洞口的時候,更是神經繃得緊緊的,根本不敢朝洞口看,生怕一不小心看見一個人從洞口出來。一直到上了大坡,大家才長出了一口氣。林之硯心裡想:這世界有太多的讓人恐懼的事了!從先前的勺秀兒到王大柱的媽,到現在的大坡……
大坡以上,便是一望無際碧綠的莊稼,綠油油的一片。坡度大的地方都是旱地,種著紅禿頭小麥。中間的小路延伸至無窮遠處;更遠處都是綠樹成蔭,更綠的一大片一大片的莊稼;再遠的地方,就是連綿起伏的群山,好像是青藍色的,茫茫不知有多遠。
小林之硯和小蘇晚禾都是第一次來這裡,瞬間感覺神清氣爽。蘇晚禾說:「啊!這地方太好了!比杏樹灣好!你們都來過了嗎?」
隻有孫完虎說:「我已經來過兩次了。」
大家對他頃刻間肅然起敬,覺得他肯定知道很多事。大家高高興興地往那邊新水地走,溝渠上一排排樹木,綠樹成蔭。小玲姐和林之硯要到東邊的那擺地去,聽說自家的地在那邊,小蘇晚禾也要跟著去,聽說她家的地也在那邊,三個人就一塊走了。大家約好,找到自家的地以後就到機井那邊玩去。
一大塊地,莊稼非常茂盛,而且麥穗也快要成熟了。在那裡幹活的伯父指著一塊地對小玲和林之硯說:「這一塊就是你們的地了,還有下一塊。」中間的田埂後麵是一個小水溝,埂子上都有茂密的雜草。林之硯看到這些莊稼特別好,很開心。認下了自家的地後,三個孩子又沿著水渠向上走,蘇晚禾家的地在上麵。恰好碰見了蘇晚禾的父親,他也正在地裡幹活,看見孩子們高高興興的,他既心疼孩子,於是嗔怒道:「燕燕,這麼熱的天你們怎麼跑來了?」蘇晚禾家的莊稼也長得很好。跟父親打過招呼後,小蘇晚禾便高高興興和林之硯們一起去機井那邊了。其他孩子們早已經聚在一起了。
一股清澈的井水嘩啦啦地淌在水渠裡,流向遠處。孩子們蹲下身子便掬一捧水喝起來。水渠南邊靠山的那裡,鬱鬱蔥蔥,濃濃密密的樹木,隱隱約約有村莊,還有炊煙升起。孫完虎說:「那地方叫做小冉莊,聽說那裡的人都厲害得很!他們一個個都是練過武術的,一個人打四五個人都沒問題,我們可要小心,不要和那裡的人接觸,更不能和他們起衝突……」孩子們聽聞此言,立馬警覺起來,總覺得那裡的人有敵意,暗暗下決心一定要迴避他們。喝了清澈的井水,孩子們又開始洗臉了,一會兒大家的臉都白白淨淨的。
水渠北麵是幾塊沙地,沙地裡都種著碧綠的西瓜,西瓜雖然不是太大,但是其中的誘惑力卻太大了。孩子們便從水渠下邊的沙溝裡往那邊走。西瓜是杏樹灣的鹿三種的,此時他正在瓜棚裡納涼。
為中提議:「我們到瓜棚裡看看去。」
大家一溜煙地跟來了。鹿三躺在床上,一把扇子蓋在臉上,看見有六七個孩子來了,發現孩子們眼睛滴溜溜地盯著西瓜看,於是便笑嗬嗬地說:「孩子們,今天讓你們嘗嘗我家的西瓜,好吃的話,下次來就買,沒錢就用糧食換!」一邊說著,一邊走到地裡一個一個地敲,有幾個敲過了又雙手拿起來擠一擠,然後又放下。最終他摘了一個大一點的,瓜紋路清晰的,判斷已經成熟。拿來用刀切成好幾塊,便招呼孩子們過來嘗嘗。紅紅的瓜瓤,黑黑的瓜子,皮薄,看著讓人流口水。大家便一人一塊大啃起來。那味道簡直太美了,甜甜的味道漫到了心裡,瓜汁流到手心裡,吃完後,小手指被瓜汁牢牢地粘在一起了。
一人一大塊,吃完了,孩子們齊聲說:「謝謝鹿叔叔!」就又往水渠那邊跑,去洗手了,手指都被粘得牢牢的了。林之硯又抿了抿嘴唇,嘴唇都是甜甜的。他感慨:「鹿三叔叔家的瓜真好吃,太甜了!」
蘇晚禾的嘴巴邊上也粘著瓜瓤,林之硯說:「燕燕,你舔一下你的嘴唇。」
蘇晚禾添了一下,感覺甜甜的,嗬嗬嗬笑了。
後來幾十年,林之硯和蘇晚禾們都再也沒有吃過鹿三家的那麼甜的西瓜了!這次無疑是人生之中最珍貴的一次美好的經歷!
水渠上都栽著一排排的白楊樹,直直的像哨兵。孩子們便圍坐在白楊樹下乘涼。孫完虎說:「今年誰家的莊稼都長得好,誰家都會豐收的!」
林之硯說:「我們家今年也會豐收,我們家今年的糧食肯定夠全家人吃了!好開心啊!」
為中不以為然:「不僅僅是夠吃,肯定還會結餘很多哩!」
鳥雀們在高高的樹枝上鳴叫著,有時候好像也沒有聲音了,也許休息了吧!
西邊那擺子地也綠油油一片,樹木也蔥蔥蘢蘢茂密,遠遠的看見有幾個人在幹活。
看夠了,玩夠了,孩子們便依依不捨地回家。路過大坡的時候,恐懼便自然而然襲來,大家斂聲屏氣,小心翼翼,卻始終不敢看那個窯洞,就怕王大柱的爺爺從棺材裡爬出來。孩子們都一臉茫然,不知道為什麼他們要把棺材停放在這個窯洞裡呢?
第一次去馬家灘,又刺激,又恐懼,又甜蜜!
後來不知去馬家灘多少次了,大坡下麵的這個溝卻一直是讓孩子們恐懼的地方,不過大家卻一次也沒有見過王大柱的爺爺爬出來。不知啥時候,他們把棺材抬走埋到墳地裡了。雖然如此,每次路過大坡的時候,還是讓孩子們特別緊張恐懼的。
馬家灘的風總帶著沙礫的粗糲,卻也裹著莊稼拔節的清甜。後來孩子們去得勤了,漸漸摸熟了每一條田埂——哪片麥地的麥穗最飽滿,哪段水渠的水最涼,連鹿三瓜棚裡那隻總愛蜷在門檻上的黃狗,見了他們也隻懶洋洋地搖尾巴。
有次蘇晚禾摘了朵野菊,別在林之硯的粗布褂子上,他愣了愣,指尖剛觸到花瓣,就被孫完虎起鬨:「贊贊要給燕燕當新郎咯!」蘇晚禾的臉騰地紅了,抓起一把沙就朝孫完虎揚去,沙粒落在水渠裡,濺起細碎的水花,像撒了把星星。
七月底再去,馬家灘的旱地已經黃了大半。林之硯家的紅禿頭小麥沉甸甸地彎著腰,伯父揮著鐮刀割麥,汗珠砸在地裡,洇出小小的濕痕。蘇晚禾的父親扛著麥捆往架子車上裝,喊孩子們幫忙遞繩,林之硯和蘇晚禾拽著繩子兩頭使勁勒,麥稈的清香混著汗味,在風裡漫得老遠。
收工後鹿三又摘了西瓜,這次的瓜更甜,紅瓤裡嵌著的黑籽亮晶晶的。蘇晚禾把籽吐在手心裡,說要帶回杏樹灣種,「明年咱家門口也長西瓜」。林之硯趕緊說:「我家的地給你留一塊,最肥的那塊。」
夕陽把孩子們的影子拉得老長,走在回家的大坡上,誰也沒再提窯洞的事。遠處的群山浸在暮色裡,像被墨筆暈染過,而馬家灘的莊稼地,正披著金紅的光,沉甸甸地,像要把一年的期盼,都釀成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