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成績與錄取引起的騷動漸漸平息了,杏樹灣進入了夏收季節,今年也是豐收之年。除了畢業年級的學生早放假外,七月十五號左右小學生以及初高中其他年級的孩子們也都陸陸續續放假了。林之硯的二哥林之凱以及蘇晚禾的二哥蘇晚海也放假回家了。整個杏樹灣又熱火朝天,好不熱鬧!大小的的孩子們也都加入了夏收的繁忙之中,幫助各家的大人們收割麥子。林之硯和蘇晚禾也不例外,因為他們兩個又要同一個班上高中,兩個孩子打心眼裡抑製不住的開心。 【記住本站域名 ,.超讚 】
日頭把杏樹灣的黃土烤得發燙,割麥人的鐮刀「唰唰」地割倒一片,孩子們的身影在金色的麥浪裡竄動,像群忙碌的小螞蚱。孫完虎揮著小鐮刀跟在他爹身後,膠鞋踩得麥茬「咯吱」響,割得興起時,乾脆把草帽往地上一扔,光著頭在太陽底下猛乾,豆大的汗珠子順著下巴頦往下掉,砸在麥捆上洇出深色的印子。為中蹲在地裡捆麥,手指被麥芒紮得通紅,卻咬著牙不吭聲,捆好的麥捆碼得整整齊齊,像列隊的小士兵。
林之硯背著幾個麥捆往架子車邊走,藍布褂子濕得能擰出水,貼在脊背上涼颼颼的。他把麥捆卸在架子車上,剛直起身,就看見蘇晚禾抱著捆麥稈從對麵地裡走來,紅頭巾被風吹得飄起來。「歇會兒不?」她隔著田埂喊,聲音裡帶著點喘。
場邊的老槐樹下是片天然的陰涼地,兩人並排坐在麥秸垛上,林之硯從布包裡掏出一本高一的數學課本,書頁邊緣被汗水浸得髮捲。「你看這函式影象,」他用麥稈在地上畫著拋物線,「像不像孫完虎扔石頭的軌跡?」蘇晚禾湊過來看,辮梢的紅頭繩掃過他的手背,癢絲絲的,她指著課本上的公式:「這個『Δ』是什麼意思?我總記不住。」
「是Delta,一元二次方程ax² bx c=0中,判別式Δ=b²-4ac,判定根的情況。」
槐樹上的蟲鳴聒噪得像要把夏天撕開道口子,林之硯捏著根麥稈,在地上劃著名武鬆醉打蔣門神的招式:「你看這『踅回來,卻先把兩個拳頭去蔣門神臉上虛影一影』,這『虛影一影』四個字,就知武鬆多會耍心眼。」
蘇晚禾捧著《紅樓夢》,指尖輕輕點在「黛玉葬花」那頁,陽光透過槐樹葉落在書頁上,把「儂今葬花人笑癡」幾個字照得發亮。「她把落花埋進土裡時,心裡該多疼啊。」她的聲音輕得像花瓣落地,辮梢的紅頭繩垂在書頁上,紅得像抹未乾的淚痕。
風卷著麥糠飄過來,落在蘇晚禾的書頁上。林之硯伸手去撚,指尖剛碰到紙頁,她的手指也湊了過來,兩人的指甲蓋輕輕碰在一起,像兩顆剛結的青杏。
「昨天看到武鬆血濺鴛鴦樓,」林之硯翻到夾著杏葉的那頁,眼睛亮得像沾了露水,「刀起刀落,看得人渾身發緊!」蘇晚禾抬起頭,看見他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成一綹一綹,忽然笑了:「你前兒還說怕我看《紅樓夢》變得多愁善感,自己看這打打殺殺的,倒不怕學野了?」
林之硯撓撓頭,從褲兜裡摸出顆橘子糖,糖紙被汗浸得發皺,卻裹得嚴實。他小心翼翼剝開,糖塊的甜香混著麥秸的氣息飄過來:「給,中和一下你的愁緒。」蘇晚禾接過來含在嘴裡,酸溜溜的甜從舌尖漫開,她看見他手背上沾著的麥芒,伸手替他摘掉,指尖劃過他發燙的麵板,像風拂過麥浪。
第二天一早,露水還掛在杏樹葉上,蘇晚禾就踩著濕漉漉的黃土路來了。她懷裡揣著《紅樓夢》,布包被書撐得鼓鼓的,進門就喊:「贊贊哥,你看這段!」
林之硯正在灶房幫母親燒火,火鉗夾著柴火往灶膛裡送,火星子濺在地上,燙出一個個小黑點。「咋了?」他探出頭,臉上沾著點菸灰,像隻花臉貓。
蘇晚禾跑到灶房門口,把書舉到他眼前:「黛玉跟寶玉吵架,說『我為的是我的心』,這話多硬氣!」她的手指在「心」字上重重敲了敲,辮梢沾著的草屑掉進灶膛,「滋」地化成了灰。
林之硯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臉,菸灰蹭得更勻了:「等哪天閒了,我和你再去烽火台。」他往灶裡添了把柴,火苗「騰」地竄起來,映得他眼睛發亮,「那邊山壁上有古人刻的老虎,張著嘴像要吃人,比這《水滸傳》裡的還凶!」
蘇晚禾把書往懷裡一抱,笑出兩個淺淺的酒窩:「那我得帶著林黛玉去,讓她看看這世上不光有落花,還有猛虎。」灶膛裡的柴火「劈啪」響,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像幅歪歪扭扭的畫,被火烤得暖烘烘的。
麥收最忙的那幾天,孩子們累得倒頭就睡,隻有林之硯家的煤油燈總亮到後半夜。蘇晚禾的娘半夜起夜,常看見女兒房裡的燈還亮著,窗紙上印著她低頭看書的影子,旁邊總挨著個小小的身影——是蘇晚禾把林之硯給她畫的函式圖貼在了牆上,月光照在上麵,像撒了層銀粉。
林之硯和蘇晚禾在深溝邊的杏樹底下背英語單詞。孫完虎扛著麥捆從旁邊過,打趣道:「還學呢?你們不怕成書呆子?」蘇晚禾把課本往身後藏,臉紅得像熟透的西紅柿,林之硯卻笑著揚了揚手裡的書:「等你學會了『拋物線』,就知道扔石頭能扔多遠了。」
經過大人孩子們好多天的努力,麥子已經割完了,都碼放在各家的地裡。晚飯後,一點風也沒有,氣溫仍然在三十度左右,實在難耐。林之硯在夜幕降臨時,悄悄去了牆後麵那條水渠裡洗澡,主要是要涼快涼快。蘇晚禾來找他,林母說吃過飯就出去了。蘇晚禾便出來,遠遠發現水渠邊上好像有衣服,悄悄就過去了。
渠岸的柳枝垂在水麵,把月光剪得支離破碎。蘇晚禾攥著那本《紅樓夢》,布包帶子勒得掌心發紅。剛繞過那叢花花,就看見渠邊青石上搭著件藍布褂子,領口別著的銅扣在月下閃著光——是林之硯的。
她的腳像粘在了泥裡,喉嚨裡像堵著團乾麥秸。渠水「嘩啦」淌過,月光鋪在水麵,亮得能照見人影。林之硯背對著她,正彎腰往肩上撩水,水珠順著脊梁骨往下滾,在腰窩處打了個旋,又跌進水裡,濺起細碎的銀花。
蘇晚禾的臉「騰」地燒起來,熱得能烙餅。她慌忙往後縮。渠裡的水聲猛地停了,那人影「噌」地轉過身,水麵「砰」地炸開朵水花。
「誰?」林之硯的聲音帶著驚,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蘇晚禾的心跳得像擂鼓,眼睛死死盯著腳邊的草,指甲掐進掌心。想跑,腿卻軟得像煮過的麵條,耳朵裡嗡嗡響,隻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氣聲,混著渠水淌過石縫的「叮咚」,像在數她漏跳的心跳。
「燕燕?」他的聲音近了些,帶著點慌。水麵盪開圈漣漪,該是往岸邊挪了,「你咋來了?」
她這才猛地回神,轉身就跑,布包從懷裡滑出來,「啪」地摔在地上。《紅樓夢》滾出來,書頁散著翻開,「黛玉葬花」那頁浸在草葉的露水裡,墨字暈開,像淌了滴淚。她顧不上撿,頭也不回地往家沖,布鞋發出「咕嘰咕嘰」的響,像在笑她的狼狽。
跑到老槐樹下,胳膊肘忽然撞上團溫熱。是林之硯,他已套上褂子,領口歪著,濕頭髮貼在額角,水珠順著下頜線往下滴,落在鎖骨窩裡,亮得像顆碎鑽。她的額頭磕在他胸口,硬邦邦的,帶著水的涼意。
「對不住,我……」他的聲音發緊,手在身側攥成拳,指節泛白。
蘇晚禾猛地推開他,繼續往前跑,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糊了滿臉。她說不清哭什麼,是羞,是慌,還是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像含了顆沒熟的杏,酸溜溜的,還帶著點澀。
扒著自家院門的木栓,她纔敢回頭。月光裡,林之硯還站在老槐樹下,像根戳在地裡的木樁。她忽然想起方纔那幕——他脊樑上的汗珠,被月光照得像撒了層鹽;他轉身時水麵晃出的輪廓,模糊又分明;還有他慌得變調的聲音,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這些畫麵在腦子裡打著轉,攪得她心口發悶。摸了摸發燙的臉頰,指尖觸到的麵板像剛曬過的石板。忽然想起《紅樓夢》裡,寶玉隔著花陰看黛玉的背影,當時隻覺悵然,此刻卻品出點別的滋味,像藏在蜜糖裡的刺,紮得人慌,又忍不住想再嘗。五六歲的時候,那場大雨,在贊贊家他光著屁股換衣服也習以為常,現在卻讓人驚魂未定!
第二天清晨,蘇晚禾捏著兩個熱饅頭往林家走,腳步慢得像拖了鉛。渠邊的柳樹下,林之硯正蹲在地上,用草葉輕輕擦那本濕透的《紅樓夢》。書頁被他捋得平平整整,隻是「黛玉葬花」那頁皺得像朵揉過的紙花。
他聽見腳步聲,猛地抬頭,眼裡的慌像受驚的鹿。「我見你書掉了……」他把書往她麵前推,手指在書頁上蹭了蹭,像怕碰壞了什麼。
蘇晚禾接過書,指尖剛碰到紙頁,兩人像被燙著似的縮回手。她低頭看著那頁皺巴巴的葬花圖,忽然笑了,聲音細得像蚊蚋:「烽火台……還去嗎?」
林之硯愣了愣,耳根紅了,撓了撓濕發:「去,等天氣稍微涼些了。」
晨露在草葉上滾,渠水「嘩嘩」地流,像在說些悄悄話。蘇晚禾把書抱在懷裡,覺得那書頁裡藏著個秘密,像顆埋在土裡的種子,在昨夜的月光裡發了芽,頂得她心口發脹,卻又甜絲絲的,像含著顆化不開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