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漫長,而這個暑假更漫長。夏收結束,沒過幾天,麥捆都曬得乾乾的,趁著雨季來臨之前,杏樹灣的打麥場也更加忙碌,人們把麥子都打完了,把乾的糧食裝在了糧倉裡。細草也都讓孩子們拉回家,這是餵牲口的好草。長草一般都摞在了打麥場邊緣地帶,或者有些人家把長草也拉回家,摞在院子外麵,高高的成為一個草垛。
好多人家隻留下夠吃兩年的糧食,多餘的都賣了。
再遲一點,一些蔬菜也陸陸續續收拾完畢。其他像菸葉等經濟作物也陸續被收割。菸葉被紮成一把一把的,曬在太陽下,等幹了便拿出去賣。很多人家沒人專門去賣,就都賣給蘇晚禾的父親,他略低的價格收購,然後略高的價格賣出去,從中也可以賺取一點差價。
通過這些經濟物的種植,人們的手裡多多少少都有點錢,但是慢慢的,人們發現這些錢還是遠遠不夠用,雖然杏樹灣的人們一直都是勤儉持家,節約過日子。除了打樁子蓋房子娶媳婦這些大事花很多錢,再就是供學生讀書要花點錢,其他穿衣服吃飯的花費都很小很小。即使是這樣,人們還是漸漸發現錢不夠用,於是想法賺錢便一直是縈繞在人們的頭腦裡麵的一個未解的問題。而蘇文玉蓋房子娶媳婦居然沒有借錢,這給了很多人一個啟發和思路。
一晃之間,就到九月初了,又是新學年的開始,開學了!蘇晚春因為今年高考預選考試沒有通過,所以沒有能參加高考。她想要復讀一年,想要和二哥蘇晚海一樣能考上大中專,她們的二哥上了本省畜牧學校,已經上了一年了。而林之硯的大姐林之柔也考上了橫遠市衛生學校!但是蘇文玉十分不同意她:「一個女娃家,上那麼多學幹什麼?不如學個技術,早點出嫁了算了!」其實蘇文玉知道他能夠供得起孩子們上學,他隻是不願意供女娃們上大中專,他認為女娃們遲早是別人家的!就算大中專畢業了能夠工作掙錢了,也是便宜了婆家。
無奈蘇晚春一直哭鬧,並且兩天不吃飯,不出門,把自己鎖在房子裡。母親心疼女兒,就和蘇文玉鬧彆扭,說:「如果大丫頭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你一個人活起!」蘇文玉拗不過,隻好答應讓蘇晚春復讀。蘇晚春破涕為笑,肚子餓得咕咕叫,趕緊讓母親給自己做飯吃。總算是爭取到了復讀上學的機會了。 伴你讀,.超順暢
開學前兩天,蘇晚禾背著書包給林之硯還《紅樓夢》了,眼睛好像有過淚痕。她從書包裡掏出三冊書,聲音輕輕地說:「贊贊哥,給你。」林之硯見她情緒不好,以為發生了什麼,問:「看完了?」
蘇晚禾點了點頭:「嗯。」
「有什麼心得?」林之硯盯著蘇晚禾有過淚痕的眼睛問。
蘇晚禾有點躲閃,柔柔地:「林黛玉太悲悽了!賈寶玉也跟了和尚走了。兩個自小一起長大的人,最後怎麼結局這麼慘呢?」
聽到「兩個自小一起長大的人」這句,林之硯的心裡本能地揪了一下。看著蘇晚禾完全進入到《紅樓夢》的情景之中,他伸手去擦蘇晚禾眼角溢位的濕潤。安慰她:「當時就怕你受到林黛玉的影響,變得多愁善感呢!沒想到你果然受了影響!」
蘇晚禾望著林之硯不好意思地笑了。
林之硯所不知道的是蘇晚禾非但受到影響,而且哭過好幾次呢!當讀到林黛玉臨終前的那段文字「探春過來,摸了摸黛玉的手已經涼了,連目光也都散了。探春、紫鵑正哭著叫人端水來給黛玉擦洗,李紈趕忙進來了。三個人才見了,不及說話,剛擦著,猛聽黛玉直聲叫道:『寶玉,寶玉,你好……』說到『好』字,便渾身冷汗,不作聲了。紫鵑等急忙扶住,那汗愈出,身子便漸漸的冷了。探春、李紈叫人亂著攏頭穿衣,隻見黛玉兩眼一翻,嗚呼,香魂一縷隨風散,愁緒三更入夢遙!當時黛玉氣絕,正是寶玉娶寶釵的這個時辰。」讀到這裡,蘇晚禾淚水止不住地湧了出來,嘩嘩地流下去,竟然傷心地哭出聲來。半天緩不過勁來,那淚水婆娑了一個晚上!睡到半夜裡還在啜泣!
林之硯望著眼睛濕潤的蘇晚禾,安慰道:「這都是作家編寫的書,現實中不會有的!」
蘇晚禾疑問:「不會有嗎?」她盯著林之硯的眼睛,似乎不認同。接著說:「贊贊哥,高中我還和你坐同桌!你願意嗎?」
「必須的!這還用說!」林之硯斬釘截鐵地說,聽到「你願意嗎?」這句話,林之硯覺得有點陌生,心裡有點不舒服,這不應該是蘇晚禾的話,對於他她可從來不會這麼客氣!看來是受到《紅樓夢》的影響!
開學了,蘇晚春如願以償復讀了。蘇晚秋高二年級。林之玲高三應屆班。尕兒、孫完虎、李國新、邸家莊的喬氏三姐妹也高高興興上了高一。
明子到民豐初級中學復讀初三,臨走之前他去叫為中,為中死活不去!其實他的父母倒願意讓他復讀一年,可是他自己不想唸了,說要跟上他二叔學瓦匠哩。林之硯蘇晚禾還有尕兒孫完虎李國新都勸過他,他愣是不去,大家隻好很遺憾地作罷。
初中同班同學姚廣誌、孫萬蘭,於金菊、薑玉梅和姚菊花等大約一半的人都考上了高中,薑玉梅和姚菊花小中專沒有錄取上,也上了高中。其中田國河、孫萬蘭,薑玉梅也在高一一班。
開學第一天,報到,註冊,領書,排座位順利完成,蘇晚禾仍然如願和林之硯做同桌,他們的座位在倒數第三排,孫萬蘭依舊慢了半步,與林之硯坐同桌失之交臂。自從小學兩年的同桌結束,到初中孫萬蘭便似乎永遠失去了這個同桌,現在高中了,他仍然被蘇晚禾霸占著!於是孫萬蘭心裡對蘇晚禾的恨更深了,而且現在好像內心是真的恨!
打掃衛生的時候,薑玉梅湊過來發布了一個悲傷的訊息:「聽說楊誌森死了!」
「啊!?」聽聞此言,林之硯蘇晚禾孫萬蘭異口同聲地張大了嘴!怎麼會這樣呢?
薑玉梅接著說:「說是假期裡和自己的妹妹到沙漠裡抓頭髮菜,住的窯洞塌了,兄妹兩人都被活活埋了!」
幾個人集體沉默不語,蘇晚禾的眼角又濕潤了!自從讀了《紅樓夢》,她真的變得多愁善感了!林之硯頓時覺得窒息,他的腦海裡想像著被黃沙埋沒的絕望和窒息,那種窒息感越來越強,以至於他覺得自己呼吸困難起來!他的內心裡為奮鬥生活的苦難兄弟致敬!
沉默了很久,大家便不再提這個沉重的話題。
班主任姓李,是一個高個子青年,大約二十幾歲,留著一頭捲髮,很帥氣的樣子。細細看,他的頭髮是天然卷,並不是人工燙的。他進來告訴大家:「高中和初中不一樣了,同學們,學習主要靠自覺,老師沒工夫成天跟在你們的屁股後麵催你們。你們要為自己樹立一個學習的目標,比如考取某個大學!高中也講究學習方法,每個同學要調整一套適合自己的學習方法,方法不合適,往往就會事倍功半,反之,則事半功倍!另外還要有持之以恆的毅力!要有不怕吃苦的精神!各門學科有各門學科的特點,學習方法也不盡相同。此外晚自習是自由選擇,家在附近的同學希望儘量來上。今晚就可以上晚自習!另外,初中當過班長的同學有沒有?」
說著話,班主任李老師環顧四周。
孫萬蘭舉手說:「老師,林之硯當過班長!」並用手指著林之硯。
李老師接著說:「晚上有上自習的,那就在林之硯那裡登記一下。總之預祝大家三年後金榜題名!」
蘇晚禾問林之硯:「我們也上晚自習嗎?我們離學校也就四裡多路。」
「上!」林之硯堅定地說。
當天下午,林之硯和蘇晚禾早早吃完了晚飯就來上自習了,九點半下自習,正是夜黑風高時分。
晚自習下課鈴響時,窗外的月光正順著走廊的欄杆淌,像潑了一地的銀。林之硯拎起兩人的書包,蘇晚禾自然地往他身邊靠了靠,校服袖子蹭著他的胳膊,帶來點溫溫的熱。
出了校門,夜風吹得路兩旁的白楊樹沙沙響,影子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纏。蘇晚禾攥著他校服的後襟,腳步踩著他的影子走,忽然輕聲說:「贊贊哥,楊誌森的事,我總想起沙漠裡的風。」林之硯嗯了一聲,放慢腳步,讓她能更穩地跟著。
路過馮家莊那棵老槐樹時,樹影裡突然竄出隻野貓,蘇晚禾嚇得往他懷裡縮了縮。他抬手護著她的肩,聞到她頭髮上皂角的清香,混著夜露的涼。「別怕,」他說,「有我呢。」
月光把兩人的影子疊成一團,書包帶子在手裡晃悠,碰出輕響。快到杏樹灣巷口時,蘇晚禾忽然抬頭,眼睛亮得像浸了月光:「以後每天都這麼走,好不好?」林之硯看著她被月光描亮的睫毛,沒說話,隻把她的書包往自己這邊拉了拉。風穿過巷口,帶著遠處渠水的響,把兩個人的腳步,揉成了一串溫吞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