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一天比一天毒,曬得杏樹葉子捲了邊,蘇晚禾的心也跟著揪成一團,成績不下來她始終安定不下來。太陽像一個燒紅的鐵鍋,倒扣在杏樹灣的上空,把杏樹灣的黃土烤得冒白煙。剛吃過早飯,她就攥著洗得發白的手帕往林家跑,布鞋踩過曬燙的黃土路,鞋底沾著的麥糠被熱氣烘得發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超省心 】
林家的院門敞開著,她推開林之硯的小房門,林之硯正趴在炕桌上算題,胳膊肘下壓著張皺巴巴的草稿紙。窗台上的薄荷草蔫頭耷腦,倒是他娘泡的酸杏水,在粗瓷碗裡晃著清亮的光。
「贊贊哥,」她的聲音有點發緊,指尖在帕子上絞出褶子,「我總夢見考場上的鋼筆沒水了,卷子空著大半張。」
林之硯抬起頭,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濡濕:「你最後一場交卷時,我看見你把卷子翻了三遍,鋼筆水滿得很。」他往碗裡加了勺紅糖,把酸杏水推過來,「我二姐說,閱卷老師看作文,就像咱挑麥粒,好的壞的一眼能瞅見。」
她小口抿著水,酸得眯起眼:「可我物理最後那個電路圖,線好像接錯了……」話沒說完,聽見院外有自行車鈴鐺響,手一抖,碗沿的糖水灑在炕蓆上,洇出個深色的圓。
「我去看看!」她鞋都沒來得及提穩,急匆匆就往外跑,帕子從兜裡滑出來,落在門檻邊。
林之硯撿起帕子,上麵繡的小杏花被汗浸得發暗。他追到門口時,正看見她站在土路上,望著遠去的貨郎車背影,肩膀塌了半截,紅頭繩在風裡蔫蔫地晃。
「回來吧,」他喊她,「我娘蒸了油餅子糕,留著你的那份呢。」
她慢慢蹭回來,腳底板沾了層黃土:「明天……我還能來不?我怕我考不上高中,怕不能和你一起上學了……」
林之硯把帕子遞迴去,指尖碰到她發燙的手:「來,給你講《水滸傳》,昨天看到武鬆打虎了。放一百個心,你肯定能考上!也肯定能和我一起上學!我都相信你,你怎麼不相信自己呢?哎,《紅樓夢》你看到哪了?」
蘇晚禾說:「看到林黛玉到賈府來了,我覺得她好可憐!」
林之硯說:「嗯,是的,林黛玉自幼喪母,天生有心傷。我看過一本書,作者是美國的,叫做卡耐基,書名叫《人性的弱點》,專門講述如何克服人性的一些問題。如果你太擔心,你就這樣做。」
蘇晚禾虔誠地盯著林之硯的眼睛,眨都不眨,說:「怎麼做?」
林之硯說:「比如碰到一件令人擔心又煩惱的事,第一,你先考慮清楚這件事導致最壞的後果是什麼!第二,想好怎麼做才能避免這最壞的後果出現。第三,就按照剛纔想好的法子去做,努力避免最壞的後果。」
蘇晚禾巴巴地盯著林之硯,等待下文,林之硯卻不說了。蘇晚禾就問:「然後呢?」
林之硯說:「沒了。就按照那三步去做就好了,你就不會擔心了。另外,現在抽空多看書,你也就沒時間擔心了。」
東邊的陽光斜斜地照進院子,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像兩條擰在一起的麻花。蘇晚禾咬著糕,眼睛卻總往村口瞟,彷彿那成績能順著風,從黃土路上滾過來似的。
雖然林之硯百般安慰蘇晚禾,可是她還是放不下,幾乎每天都找林之硯,甚至一天兩三趟,反正兩家離得不遠,兩家的大人都把孩子們當自己的孩子,誰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合適。
中考成績不下來,這些參加了中考的孩子們都非常焦灼。
黃昏時分,夕陽的餘光潑灑在杏樹灣的上空、邊邊角角。一群孩子聚在舊伺養院那兒談論中考。
飼養院的木門早被蛀空了半扇,日頭透過破洞在地上篩出亮斑。孫完虎踩著門檻蹦躂,軍綠色書包帶子磨得發亮,裡麵揣著半塊沒吃完的糖:「我爹說了!考上高中就給我買輛『飛鴿』!到時候帶你們去青雲鎮吃涼粉!」他嗓門大,手舞足蹈間,書包裡的玻璃彈珠「叮叮噹噹」滾出來,滾到明子腳邊。
明子正蹲在地上畫分數線,樹枝在泥裡戳得又深又急:「去年是480,今年擴招,460準能上!」他娘給做的藍布衫袖口短了截,露出細瘦的手腕,「我數學估了85,語文保底70,加起來……」
「加起來也懸!」為中蹲在石磨上,手裡的瓦刀在磨盤上劃出白痕。他剛從二叔的工地回來,褲腳沾著水泥點子,「我哥當年考了479都沒上成,你們別瞎樂。」他說話像悶雷,每句都砸在地上,驚得尕兒懷裡的小貓往她袖口裡鑽。
尕兒抱著貓縮在牆角,辮梢的藍布條褪成了白的。她捏著衣角小聲說:「我娘說……復讀班管飯。」聲音細得像蛛絲,被孫完虎的笑打斷:「復讀?跟一群小屁孩坐一塊兒?要去你去,我孫完虎丟不起這人!」
李國新蹲在旁邊數螞蟻,忽然指著遠處:「看!林之硯!」
牆根陰影裡,林之硯正靠著老槐樹翻書,書頁間夾著片乾杏葉。孫完虎喊他:「之硯!你估多少分?」他頭也沒抬,指尖在「嶽陽樓記」那頁頓了頓,風掀起他的衣角,露出裡麵洗得發白的汗衫。
蘇晚禾從杏林裡鑽出來,手裡攥著顆青杏,看見林之硯便往那邊走。孫完虎沖她喊:「晚禾!你跟他湊啥?過來猜分數線!」她沒回頭,青杏在手裡轉了兩圈,輕輕放在林之硯腳邊,像顆圓滾滾的期待。
尕兒慢慢說:「別喊了,她一天到晚就跟著林之硯,活活就是個跟屁蟲。好像沒有林之硯她就活不成似的。」
太陽還沒有下去,飼養院的喧鬧還在繼續,孫完虎的豪言、明子的算計、為中的冷話混在麥香裡,隻有林之硯腳邊的青杏,安安靜靜地閃著光。
第二天,天氣仍然晴朗得很。今天是公佈分數和錄取的日子,孩子們一大早就往青雲中學奔。
七月初的毒日頭把青雲中學的土操場曬得冒白煙,佈告欄前的人擠得像收麥時的麥捆子。林之硯扶著蘇晚禾的胳膊往裡鑽,她的花布衫後背早被汗浸透,貼在身上像片濕菸葉。
「看見了沒?」蘇晚禾的聲音發緊,指尖把林之硯的袖口攥出褶子。佈告欄上的紅紙黑字被風吹得嘩嘩響,高一(1)班的名單像串剛摘的酸棗,密密麻麻掛在最上頭。
林之硯的目光掃到第一行,忽然頓住:「在這兒——林之硯。」他的手指剛點下去,蘇晚禾就「啊」地叫出聲,聲音裡裹著哭腔:「我在你後頭!看,下麵就是蘇晚禾!咱一個班!」
她猛地轉過身,眼淚劈裡啪啦砸在地上,濺起細小的黃土星子。新做的布鞋在地上蹭來蹭去,辮梢的紅頭繩纏在林之硯的手腕上,像條發燙的小蛇。
「哭啥?」林之硯掏出帕子給她擦臉,帕子上還留著上次她繡的小杏花,「早說過你能考上。」
蘇晚禾把臉埋在他胳膊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就怕……就怕跟你分開……」話沒說完,又被佈告欄那邊的吵嚷聲打斷。
孫完虎在二班的榜單前蹦得像隻螞蚱,軍綠色書包甩得老高:「我中了!我爹說了,考上就給我買二八大槓!」他那大嗓門,比打麥場的脫粒機還響,震得佈告欄的紙都在顫。
喬家三姐妹擠在三班的名單前,紅兒的羊角辮蹭著霞兒的肩膀:「咱仨都在!娘要給我做新褂子了!」笑聲脆得像掰斷的鮮玉米。
尕兒縮在人群外,手指摳著佈告欄的木框,指節泛白。她瞅見二班末尾的「林之花」三個字,林之花是她的學名,忽然捂住嘴,眼淚從指縫裡往外滲,像春天下的毛毛雨。
為中蹲在操場邊的老槐樹下,草帽扣在臉上,露出的一截脖頸曬得通紅。明子蹲在他旁邊,手裡的半截鉛筆在地上劃著名啥,劃了又塗,塗了又劃,最後把鉛筆頭狠狠摁進土裡。榜上沒有他們兩個的名字!
李國新笑嘻嘻地走來,抑製不住喜悅,他被分配到了高一四班。
「走了。」林之硯拉著蘇晚禾往外走,她的腳步輕飄飄的,像踩著麥糠。路過賣雪糕的老太太時,蘇晚禾突然停住,掏出兜裡皺巴巴的一塊錢:「給我兩根!草莓味的!」
孫完虎騎著他爹的舊自行車從旁邊躥過,車鈴叮鈴鈴響:「我去告訴娘!」車後座顛得厲害,他的藍布褂子下擺掃過路邊的狗尾巴草。
回去的土路上,蘇晚禾舔著雪糕,紅頭繩在風裡一顛一顛。她忽然把雪糕舉到林之硯嘴邊:「你咬一口,甜得很。」
林之硯剛要張嘴,就見為中從後頭趕上來,草帽壓得很低,誰也不看,悶頭往前走,鞋底碾著碎石子,咯吱咯吱響,像在跟誰賭氣。
尕兒遠遠跟在後麵,手裡攥著塊碎瓦片,上麵歪歪扭扭刻著「二班」兩個字,被汗浸得發亮。
考上的孩子雀躍像剛炸開的麥殼,落榜的沉默像浸了水的棉絮,都在這黃土路上,慢慢往家飄。
晚飯過後,暮色把舊飼養院的土坯牆染成了醬色,牆根下的孩子們沒了白天的鬧騰。孫完虎把新得的自行車斜靠在石碾子上,車鈴被風撞得叮鈴響:「要我說,為中就是犟,落榜咋了?復讀一年,明年準能考上!明子已經決定要復讀。實在不行,學瓦匠照樣掙錢!」
蘇晚禾蹲在地上,用樹枝劃著名圈:「他早上走得急,肯定沒吃飯。」她的紅頭繩在昏暗中閃著點光,像顆沒焐熱的星子。
尕兒捏著衣角,小聲接話:「明子他娘中午在院裡哭,說復讀班的學費還沒湊夠。」她的聲音細得像蛛絲,被孫完虎的大嗓門蓋了過去:「哭啥?我去跟我爹借!」
林之硯靠著門框沒說話,手裡的《水滸傳》被夜風吹得嘩嘩響。他忽然合上書:「去看看吧。」
孫完虎愣了愣,撓撓頭:「咋說?總不能戳人痛處。」
「不說考試的事,」林之硯往院外走,「我娘蒸了紅糖饃,給他們帶兩個。」
蘇晚禾趕緊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我去摘把新下來的青杏,酸的能提神。」
喬家三姐妹也過來玩了,跟著動:「俺們帶些俺娘曬的杏乾,甜得很。」
尕兒攥著布包,裡麵是她攢的幾顆水果糖,緊緊跟在後頭。
夜色漫過黃土路,把幾個孩子的影子揉成一團。孫完虎的車鈴偶爾響一聲,驚得牆根的蛐蛐停了叫。蘇晚禾走在林之硯旁邊,手裡的杏枝一晃一晃,影子在地上像隻撲棱翅膀的鳥。
快到為中家時,林之硯忽然停住:「說話輕點,別提分數。」
風裡飄來為中他爹的咳嗽聲,還有瓦刀敲磚塊的悶響,在夜裡傳得老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