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寒假的第一天起,孩子們就開始盼望過年了。蘇晚禾說:「算一下過年還有多少天?」於是林之硯和為中開始掰著手指數:「一天,二天,三天……」數了半天還是沒有數清楚,總之還得好多天才能過年呢!孩子們便盼呀盼!過年可以穿新衣服,新鞋,過年還可以吃好吃的!還可以放鞭炮,過年還會到親戚家拜年……
林之硯的父親讓他每天完成一部分作業,趕到過年要全部做完。林之硯也告訴蘇晚禾:「燕燕,你也每天完成一部分作業,趕過年就全部做完了。到時候我們就一起玩!」
「好的,贊贊哥!我們每天上午做作業,下午再玩好嗎?」蘇晚禾一本正經地說,和林之硯約好了每天上午做作業。
有的孩子放假就完全放鬆了,寒假作業一直拖著不做,開學前才火急火燎地忙。而林之硯和蘇晚禾卻是從小就很能夠自律了。
進入臘月以後,大人們都開始忙起來,首先每天晚上捏梔子。梔子麵是西北一種地方特色的麵食,把麵擀成麵皮,然後切成手指大的方形,用兩手指一挽一捏,就可以了,像隻小耳朵。晾乾後,下飯,切碎蔥花,各類蔬菜和肉丁,香噴噴的,大人小孩都愛吃。至今這種梔子麵仍然是地方特色,已經有專門的人批量地做這個,生產好,加以包裝,可以網售,發往全國各地。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挨家挨戶地捏,要請上**個女人,當然越多越好。晚上早早開始,大約捏到十二點以後就好了。跟著母親們捏梔子,成了孩子們的歡樂時光。到林之硯家捏的時候,族裡的大哥領著孩子們抓麻雀。土豆秧晾曬在牆頭上,晚上那裡麵鑽了無數麻雀。他們拿著一隻木棍,悄悄潛入土豆秧下麵,然後一棍子一棍子地敲,便有好幾個麻雀從土豆秧掉下來,死了。大哥讓捉來,他拿著麻雀,用泥包裹住麻雀,然後放進火爐的烤箱裡。孩子們繼續追逐打鬧。半小時後,取出烤好的泥團,打碎,裡麵便成了沒有毛的麻雀熟肉了。撕成小塊,一人一塊,香味撲鼻,太好吃了!
捏梔子時候吃麻雀肉是不常有的,更多時間是十幾個或者二十多個孩子捉迷藏,或者點名點將,總之就是你追我趕的那種遊戲。
所有的時候,蘇晚禾都和林之硯在一起,也隻有和林之硯在一起,蘇晚禾才會受到保護,從小玩到大,一直如此。他們兩個孩子從那年夏天的大雨雷電交加時摟抱著睡著開始,幾乎就預示著一生的牽絆。大人小孩都知道這兩個孩子好得要命,以至於有一次蘇晚禾的母親開玩笑說:「燕燕,你和贊贊這麼好,要不給你們訂個娃娃親吧!」
燕燕一臉懵,說:「娃娃親是什麼?」
母親笑著說:「就是將來你給贊贊當媳婦!」
燕燕一聽,竟然高興地說:「行哩,給我訂個娃娃親,我要做贊贊的王妃!」
父母親大笑起來:「還要做王妃呢?!」
二姐蘇晚秋和大姐蘇晚春捏著小蘇晚禾的鼻子說:「不羞羞,一個女孩子家家的,你真不羞羞!」
孩子們玩到捏梔子結束的時候,和大人們一起吃主人家炒的一大鍋土豆絲菜和饃饃,然後纔跟著大人們回家。那時候滿天繁星,已經午夜過了。那滿天繁星也是童年的記憶,後來能看見的星星越來越少,甚至幾乎不見。不知是星星少了,還是地球已經執行到天體星稀的不知名處了……
今天晚上是到蘇晚禾家捏梔子。蘇晚禾的父親蘇文玉請林之硯的父親林沐然老師今晚上念寶卷,他借了一本手抄本《四姐寶卷》,厚厚的一大本。這抄卷的人字寫得相當漂亮!裡麵用紅筆圈圈點點。晚飯後早早就開始了,男人們坐在炕上,一本厚厚的寶卷放在桌子上,大家都說可能今晚上念不完。
《四姐卷》是河西寶卷中的《方四姐寶卷》(亦作《四姐寶卷》),核心內容是明代少女方四姐嫁入於家後遭婆婆於氏(「於妖婆」)殘酷虐待,最終含冤自盡、惡人遭報的悲劇故事。
方四姐被父親強許配仇家之子於克久,婆家以高額彩禮刁難不成仍將她娶進門。
婚後婆婆於氏以挑水、割麥、織布等不可能完成的苦役折磨四姐,動輒打罵;丈夫懦弱被支走,大伯、小姑也落井下石。
觀音菩薩曾暗中相助,幫她完成割麥、織布等苦活,但遭大伯破壞,四姐仍被追責。
婆婆逼她自盡,四姐吊死在重陽樹上;死後於克久歸來,當眾揭露母親罪行,惡人終遭報應。……這是一個很悲悽的故事……
這一晚異常安靜,孩子們都圍著炕沿,男人們坐在炕上,林之硯的陸叔十叔還有蘇文玉蘇文靜等等都在炕上,他們是要和聲的。《四姐卷》裡有好多唱調,最多的是哭五更、蓮花落、南無阿彌陀佛調。念唱到這一句,其他人則跟著和一句,其實也很好聽的。當聽到於妖婆跌倒在地,一句「媽呀,她一個坐骨蹲倒下去,跌倒在地上。」整個屋子裡便鬨堂大笑。
後來唱蓮花落:「……婆婆打罵苦難言,大伯小姑把眼翻。……蓮花落子聲聲慘,四姐哭倒在麥灘。……重陽樹上把命斷,善惡到頭終有報。……」唱到悲情處,炕上的人也莊重嚴肅,炕下的女人們,心軟的便抹眼淚。孩子們也屏住了呼吸,好像看見了惡人於妖婆將方四姐刻薄致死的情景。
已經夜裡十二點半了,擀好的麵皮都捏完了,四姐寶卷才唸了一半,說到明天晚上再唸吧!大家都意猶未盡,隻好在繁星滿天下回家,都深深地沉浸在方四姐的悲苦故事裡。大多數人都是樸實善良的人,對方四姐的悲慘命運寄予了深刻的同情,對於妖婆的可惡深惡痛絕!
第二天晚上仍然在蘇晚禾家捏梔子,也唸完了後半卷《四姐寶卷》。蘇晚禾拉著林之硯的手問:「贊贊哥,於妖婆為什麼那麼壞?」
林之硯想了半天,回答說:「不是每個人都是好人,她天生就是壞人!」
方四姐的故事在杏樹灣被評議了很久,在孩子們的幼小的心裡也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他們開始對善惡有了初步的判斷,同時對做壞事的惡報也有了恐懼!
年關將至,這一年是快樂祥和的,家家的糧倉裡有足夠全家人吃兩年的糧食,地窖裡碼放整齊的土豆,有足夠的蔥蒜……圈裡都養著豬,雞,有的人家還養著羊,劉老六家還養著兔子呢!
每家都殺了豬,宰了雞,還有殺了羊的。一個個高高興興的。每家都蒸了白麪饅頭,還有花捲,看得孩子們流口水。
臘月二十幾開始,林之硯的父親林沐然開始寫對聯。他的毛筆字寫的很好,整個杏樹灣的對聯幾乎都是他寫的,不辭辛苦,反而非常開心!這時候林之硯和蘇晚禾常常給壓對聯,寫好以後就拿過去晾曬在院子裡。
這紅紅的對聯,映襯著杏樹灣的上空,早已有了節日的氛圍!
曬對聯的院子裡,陽光把紅紙映得發亮,林之硯踮著腳按住聯尾,蘇晚禾就蹲在旁邊,用小石子壓住被風吹得卷邊的角落。墨香混著曬透的紙香,在空氣裡漫開,林沐然揮毫的「春風入喜財入戶」剛落筆,蘇晚禾就拍手:「叔叔寫得真好看!」林沐然笑著把筆遞給她:「燕燕也試試?」她卻擺手躲到林之硯身後,辮子掃過他手背,「我要等贊贊哥教我。」
林之硯便真的教她。拿根枯樹枝在地上劃,教她寫「福」字的筆順,蘇晚禾學得認真,鼻尖幾乎要碰到地麵,寫歪了就吐吐舌頭,抓著他的手重劃。夕陽把兩人的影子疊在紅紙上,像幅沒幹透的畫。
離過年還有三天時,林之硯把寫好的作業攤在炕上數,整整一本,工工整整。蘇晚禾也抱來她的,兩人對著答案,錯了的就紅著臉改。改完作業,她從兜裡摸出顆凍得硬邦邦的梨,是她媽藏在窖裡的,「給你,甜的。」林之硯接過來,冰碴子沾在手上,咬一口,涼絲絲的甜從舌尖滲到心裡。
窗外的風卷著雪沫子,屋裡的油燈卻暖融融的。林之硯看著蘇晚禾嗬著白氣,給梨核上的冰碴子哈氣,忽然想起她媽說的「娃娃親」,想起她喊著「要做贊贊的王妃」,臉頰莫名發燙。他把梨遞迴去:「你也吃。」兩人的手指碰到一起,像觸到了灶膛裡的火星,輕輕一顫,又趕緊分開,隻埋頭啃梨,梨汁順著嘴角流,甜得像要漫出這臘月的夜。
院子裡的對聯早曬乾了,紅得像團火。風過時,聯角「嘩啦啦」響,像是在數著日子,等那新年的鞭炮,等那穿新鞋的腳步,等那藏在時光裡,越來越濃的甜。
晚上,孩子們都興奮得睡不著,一個個盼著過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