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
又疑瑤台鏡,飛在青雲端。
——李白
早晨,林之硯背著書包上學去,一路上幾乎碰不到任何其他的孩子,他發現杏樹灣竟沒有別的孩子上青雲第二小學,隻有他一個人。雖然小鳥嘰嘰喳喳叫得歡,雖然太陽光也很明媚。路過村學的時候,他還能聽到裡麵有更小的孩子們在大聲地背書,「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而他幾乎再沒有看見過小徐老師,不知道他現在犯病不犯了。過了邸家莊,也碰不到順路的孩子,個別時候反倒能碰見喬氏三姐妹,她們手挽著手說說笑笑地去馬家槽的小學上學。她們見了林之硯,嘻嘻哈哈打招呼:「林之硯,你怎麼隻有一個人去上學啊?」然後就擠眉弄眼嘻嘻哈哈地走遠了。過了馮家莊,前麵橫著一條乾涸的小河,這乾涸的河大約五十米寬,一年四季大多數時候河裡都無水。河對岸一裡地就進了青雲鎮,有更多的煙火氣。再穿過兩條街道,就到了青雲第二小學,校園內同樣是孩子們歡聲笑語,到處都是玩耍的身影,你追我趕。
有時候,林之硯覺得一個人上鎮上的學挺無聊,路途上也有點孤獨。
青雲第二小學的孩子們可多得多,應該有一千吧,反正下課後校園裡到處都是孩子。但是林之硯好像更喜歡杏樹灣的小夥伴們。所以很多時候他倒特別懷念和杏樹灣的孩子們玩耍的情景,有時候也想蘇晚禾。
幸好每天下午都回家,又能和他們在一起了。每天放學的路是越走越暖的。書包一點點變輕,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再拐過一個彎,就能看見杏樹灣的炊煙在樹梢上繞,聽見巷口傳來「贊贊」的呼喊——蘇晚禾準是叉著腰站在村口老槐樹下,手裡還攥著顆沒吃完的野棗,看見他就蹦起來,像株迎著風的向日葵。
中秋節的這一天正好是星期六,孩子們可高興了!
杏樹灣的每家每戶都蒸了大月餅,還有從鹿三家買來的西瓜,還有水果、糖、點心。晚上,孩子們早早地就等月亮上來。果然,一輪金黃的圓月不多久就掛在了天空,皎潔的月光亮如白晝,照得院子裡樹影婆娑。母親讓孩子們在院子裡擺好一個桌子,上麵擺上月餅、西瓜、水果,糖、點心,先要祭獻月神,或者叫做月亮婆婆,祭獻完了才能吃。母親拉著孩子們對著月亮拜了三拜,然後分給孩子們月餅。甜甜的月餅在嘴裡甭提有多香啊!吃了幾嘴,孩子們就都一溜煙跑出去找夥伴們了。
蘇晚禾和蘇晚秋早等在門口,過去又碰見紅中為中,再碰見建民小紅,還有明子孫完虎,大家嘻嘻哈哈的。一邊走一邊說,為中說:「月亮上麵有嫦娥仙女!今天她應該會下凡的!」 追書就去,.超方便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蘇晚禾說:「我們怎麼看不見啊!」一甩頭,麻花辮拂過林之硯的臉,感覺癢癢的。
紅中說:「我們是凡人,當然看不見!」
大家瞅著月亮,好像看見了裡麵的宮廷和仙女。甚至幻想著能看到飛升的仙女。
這夜晚真的就像白天一樣明亮,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的。多年以後,這一幫孩子們就再也沒有見過如此明亮的月光了。後來的月光都是暗暗的,模模糊糊的,像瞌睡人的眼。
打麥場的月光像鋪了層薄霜,把麥秸垛照得發白。孩子們嚷著要捉迷藏,紅中自告奮勇蒙上眼睛,胳膊伸直抵著麥垛,數著「一、二、三……「,聲音被風吹得晃晃悠悠。
林之硯攥著蘇晚禾的手往深處跑,她的掌心有點潮,像揣了顆剛從灶膛裡摸出來的烤紅薯。兩人鑽進個大麥垛的夾縫裡,麥秸杆兒簌簌往下掉,蹭得臉頰發癢。蘇晚禾突然從花布衫兜裡摸出顆水果糖,糖紙在月光下閃著亮晶晶的光,她剝開一半塞進林之硯嘴裡,自己含著另一半,甜絲絲的氣息混著麥香漫開來,兩人的呼吸都放輕了,像怕驚動了垛頂上打盹的夜鳥。
紅中扯掉矇眼布時,打麥場上麥垛圈裡早沒了人影。他踮著腳東瞅西看,從這夾縫前走過去兩回,膠鞋跟都快蹭到林之硯的褲腳了,愣是沒瞧見——麥秸垛太高,把兩個小不點兒遮得嚴嚴實實,隻漏出兩雙亮晶晶的眼睛,偷偷往外瞟。
過了約莫一袋煙的功夫,遠處傳來亂糟糟的腳步聲。「就剩下贊贊和燕燕了!「紅中的大嗓門撞在麥垛上,又彈回來,「藏哪兒了這是?「
「去那邊瞅瞅!「孫完虎的聲音緊跟著飄過來,帶著股不服輸的勁兒。
「他倆該不會回家了吧?「為中嘀咕著,話音剛落就被人打斷。
「不可能!「七八張嘴異口同聲,底氣足得很——誰不知道林之硯和蘇晚禾最能玩,不到大人扯著嗓子喊,絕不肯挪窩。腳步聲「咚咚「地往東邊去了。
林之硯捏了捏蘇晚禾的手,眼睛亮得藏了星子:「咱去嚇嚇他們!」兩人手拉手從麥垛後溜出來,貓著腰往草垛那邊摸。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像兩隻偷跑的小獸。快到草垛邊時,林之硯突然扯著嗓子像狼一樣嚎:「嗷——」蘇晚禾跟著尖聲叫,草垛後的孩子們果然嚇得「媽呀」亂叫,建民一屁股坐在地上,引得滿場鬨笑,連草垛上的夜鳥都撲稜稜飛了起來。
後來又玩「老鷹捉小雞」,孫完虎當老鷹,跑得滿頭大汗,卻總抓不住最後麵的蘇晚秋。林之硯當雞爸爸,張開胳膊護著一串「小雞」,蘇晚禾拽著他的衣角,跑得布鞋都掉了,光著腳在麥場上踩,腳心沾了麥糠也不管,笑聲比天上的月亮還亮……
那個中秋節孩子們一直玩得很遲了,直到各家大人在伺養院門口大聲吆喝,孩子們才戀戀不捨地分手。林之硯走到巷口時,回頭看見蘇晚禾還站在月光裡,手裡揮著張糖紙,像隻白蝴蝶在飛。「明天還來玩!」她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甜絲絲的。
林之硯踩著月光往家走,鞋底沾的麥糠在土路上蹭出細碎的響。巷子裡靜悄悄的,隻有各家窗欞裡漏出的煤油燈光,像撒在地上的星星。路過姚家院牆外,聽見姚文光他媽在屋裡咳嗽,他腳步放輕了些——自那年夏天後,姚家的燈總比別家滅得早,院子裡的杏樹也再沒人修剪,枝椏歪歪扭扭地探過牆頭,月光落在上麵,像蒙了層薄霜。
推開自家院門時,奶奶正坐在灶台前,油燈芯爆出個小火星,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瘋跑一天,餓了吧?」奶奶放下針線,從灶台上端過個粗瓷碗,裡麵是溫著的月餅,「你媽給你留的,夾了芝麻的。」林之硯咬了一大口,芝麻的香混著紅糖的甜在嘴裡漫開,他忽然想起蘇晚禾塞給他的那顆水果糖,糖紙亮晶晶的,像剛才天上的月亮。
「燕燕家燈還亮著不?」奶奶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光映紅了她的鬢角。林之硯扒著門框往外瞅,蘇晚禾家的窗戶果然亮著,燈影裡有兩個人影在晃動,像是她媽在給她梳辮子。「亮著呢。」他含糊地應著,嘴裡的月餅突然變得更甜了些。
後半夜林之硯被尿憋醒,披衣下床時,看見窗台上的月光積了薄薄一層,像誰撒了把碎銀。他踮著腳往外看,院牆外的老槐樹上,幾隻夜鳥縮在枝椏裡,影子被月光拓在地上,一動不動。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接著又靜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像剛纔在麥垛後,蘇晚禾貼著他耳朵說「糖紙我收著呢」時那樣,輕輕的,卻撞得人心頭髮顫。
另一邊,蘇晚禾被娘按在炕沿上洗腳,熱水裡撒了把艾葉,蒸騰的熱氣裹著草木香。「一個女娃家,瘋得鞋都跑丟了,腳心磨破了吧?」娘用粗布巾擦著她的腳,指尖觸到她腳後跟的燎泡時,蘇晚禾疼得縮了縮,卻咬著唇不吭聲——方纔光著腳在麥場上跑時,明明不覺得疼,這會兒被孃的手一碰,倒像有細細的針在紮。
「贊贊那小子,護著你倒是機靈。」娘忽然笑了,往她腳趾縫裡塞了片曬乾的艾絨,「剛纔在巷口喊你,他回頭瞅了三回。」蘇晚禾的臉「騰」地紅了,把腳往水裡縮了縮,水花濺在炕蓆上,暈出小小的濕痕。她想起剛才分手時,贊贊手裡攥著的那塊月餅,芝麻掉了一路,像撒了串黑星星。
躺到炕上時,蘇晚禾摸出枕下的糖紙,是水果糖的玻璃紙,在月光下泛著七彩的光。她把糖紙貼在窗紙上,月光透過糖紙照進來,在牆上投出片小小的虹,像讚贊剛才學狼嚎時,她看見的他眼裡的光。隔壁傳來二姐蘇晚秋的夢話,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喊「老鷹別抓我」,蘇晚禾忍不住笑了,把糖紙疊成小方塊,塞進貼身的布兜裡——明天見了贊贊,要告訴他,這糖紙能變出彩虹呢。
天快亮時,起了點風,吹得窗紙「沙沙」響。林之硯翻了個身,鼻尖似乎還縈繞著麥秸的清香,他摸了摸枕頭邊,那裡放著奶奶給的月餅,還剩小半塊。他忽然想起蘇晚禾光著腳跑的模樣,腳心沾著麥糠,像落了層金粉,笑聲脆得像簷角的風鈴……
後來很多年,林之硯吃過各式各樣的月餅,卻總覺得不如那年中秋的芝麻月餅香甜。蘇晚禾也再沒見過那樣亮的月光,後來的月亮要麼被雲遮著,要麼被路燈的光蓋過,再也照不出地上的樹影,照不出麥垛後藏著的心跳,更照不出糖紙裡藏著的彩虹。
但他們總記得那個夜晚:打麥場上的笑聲漫過麥秸垛,月光把孩子們的影子拉得老長,有人的布鞋跑丟了,有人的糖紙飄成了白蝴蝶,有人把沒吃完的月餅揣在兜裡,想第二天分給那個總愛拽著自己衣角的人。多年後杏樹灣的老人們還會說,那年的月亮特別圓,亮得能照見人心裡的歡喜,連風裡都裹著甜絲絲的氣,像把整個秋天的好,都釀在了那一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