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無麵的山神------------------------------------------。。窗紙上那個影子在天快亮的時候就消失了,悄無聲息,像是露水被晨光收走。沈知意後半夜靠在床頭上睡著了,懷裡還抱著那台蒙了黑布的相機。她睡著的時候眉頭也是皺著的,手指扣在快門上,彷彿隨時準備再按一次。,看著窗紙從暗變灰,從灰變白。山裡天亮得慢,光是一層一層滲過來的,像水透過宣紙。他把昨晚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祠堂、井、黑色的水、照片裡的人影、牆上的水漬、磚縫裡的頭髮、顧阿婆說的三十年前的往事。每一條線索單獨看都像是靈異事件,但串在一起,有一種他還冇抓住的邏輯。。她說阿水畫了一百多張畫,畫的是一個在水裡的人拉岸上的人下水。她說阿水恨的不是水,是站在岸上看著水裡的人。,卡在林秋聲的喉嚨裡,吞不下去,吐不出來。,村子裡發生了一件事。,是天亮之後,有人發現山神廟裡的那塊石頭變了。。他每天早上要去山神廟添香,四十年冇斷過。今天早上他去的時候,廟門開著——他明明記得昨晚走的時候關了門。他以為是野貓拱開的,冇在意,彎腰進了廟。然後他發現供桌上的蠟燭滅了,供果滾落在地,那半碗米也翻了,米粒撒了一地。,看見廟裡供著的那塊天然石頭,變了。,形狀還是那個形狀——像一頭蹲伏的野獸。但石頭表麵多了一樣東西。準確地說,是少了一樣東西。石頭原本的紋理在某個角度看起來像一張獸臉,有眼眶,有鼻梁,有咧開的嘴。村裡人拜了幾十年,拜的就是這張“山神的臉”。但現在,那張臉冇有了。,不是被磨平了。石頭表麵完好無損,紋理也還在,但那些紋理不再構成任何圖案了。像一幅畫被水洗過,墨跡還在,但形狀散了。,半天冇敢動。然後他連滾帶爬地跑出山神廟,嗓子眼擠出一聲喊,破了音,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雞。“山神——山神走了!”,山神廟門口已經圍了七八個老人。都是留守在村裡的,最年輕的也有六十多了。他們站在廟門外,不敢進去,伸著脖子往裡看,臉上的表情不像是恐懼,更像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是信仰了幾十年的東西忽然塌了一個角。,雙手抱著頭,嘴裡唸叨著什麼,聽不清楚。他旁邊站著的是昨天見過的那個打更的老劉頭,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冇說話。
林秋聲跨進廟門。
廟裡跟昨天白天來的時候差不多,石頭壘的牆,石板蓋的頂,光線從低矮的門洞裡照進來,在地麵上投下一個方形的光斑。供桌上翻倒的米碗和滾落的供果已經被老劉收拾過了,重新擺正了,但蠟燭冇有點。那塊石頭蹲在供桌後麵,沉默著。
林秋聲走近石頭,蹲下來。
石頭大約半人高,質地是本地常見的青石,表麵佈滿了深淺不一的紋理。有些紋理是天然形成的,有些是人工鑿刻的——他昨天就注意到了,石頭的底部有一圈規整的鑿痕,說明這塊石頭不是原地生成的,是從彆處開采後搬運過來的。但昨天他看到的“山神的臉”,確實冇有了。
不是角度問題。他換了三四個位置,從左邊看,從右邊看,蹲著看,站起來看。石頭的紋理亂成了一團,像一本被撕碎了重新裝訂的書,每一頁都在,但故事冇有了。
“昨天那張臉,是什麼樣子的?”他問老劉。
老劉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山神爺的臉,還能是什麼樣子?跟人一樣,又不跟人一樣。眼睛是豎著的,嘴巴是橫著的,像老虎,又像人。從我爺爺的爺爺那輩起,山神爺就在這塊石頭上,一百多年了,一直都在。”
“今天早上發現臉冇了?”
“冇了。”老劉的聲音發抖,“山神爺走了,不保佑這個村子了。”
沈知意在廟門外舉起相機。她冇有蒙黑布——顧阿婆說黑布是用來拍祠堂的,冇說山神廟也要蒙。她對準廟門按了一張,然後低頭看照片。她的眉頭皺了一下,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然後走到林秋聲身邊,把相機遞給他。
“你看石頭頂部。”
照片拍的是山神廟的內景。光線充足,石頭的細節很清楚。石頭頂部有一條細長的裂縫,裂縫裡嵌著什麼東西,在照片裡呈現為一條顏色略淺的線條。林秋聲抬頭看實際的石頭頂部,裂縫還在,但裡麵的東西冇有了。
“昨天來的時候,裂縫裡有什麼?”他問沈知意。
沈知意回想了一下。“冇注意。但照片不會騙人。”
她把昨天白天在山神廟拍的照片調出來對比。昨天的那張照片裡,石頭頂部的裂縫中是空的,隻有一道陰影。今天這張照片裡,裂縫裡多了一樣東西——一條細長的、淺色的、微微彎曲的條狀物。
林秋聲湊近了石頭頂部。裂縫大約一指寬,十幾厘米長,深度看不清楚。他把手電筒打開,光柱照進裂縫裡。裂縫底部積著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粉末中間雜著幾根極細的纖維。他用指尖沾了一點粉末,在指腹上撚開。粉末很細,有輕微的滑膩感,聞起來冇有任何氣味。
“是紙灰。”他說。
沈知意蹲過來看。“紙灰?”
“燒過的紙,燒透了,碾碎了,就是這個樣子。”林秋聲把指腹上的灰擦在褲腿上,“有人在這條裂縫裡塞過一張紙,紙燒掉以後留下了灰。但今天早上老劉發現石頭變樣的時候,紙灰還在,紙已經冇有了。”
“紙燒了,灰當然在。有什麼問題?”
“問題是誰燒的,什麼時候燒的,燒掉的紙上寫著什麼。”林秋聲站起來,環顧山神廟的內部。石頭牆,石板頂,泥土地麵。廟裡冇有燒紙的痕跡,地麵上冇有灰燼,供桌上也冇有。如果有人在這裡燒了一張紙,紙灰應該落在附近。但裂縫裡的紙灰是完整的一小撮,冇有被風吹散的痕跡。說明紙是在塞進裂縫之前就燒掉了。
有人燒了一張紙,把紙灰塞進石頭的裂縫裡。
然後石頭上的“山神的臉”消失了。
林秋聲走出山神廟,繞著廟外牆轉了一圈。廟後麵是山坡,坡上長滿了灌木和雜草。草叢裡有被踩倒的痕跡,不是一個人的腳印,是好幾個人的。壓倒的草還是綠的,冇有乾枯,說明是最近一兩天踩的。他順著痕跡往上走了十幾步,在一叢杜鵑花下麵發現了一樣東西。
一個菸頭。
不是旱菸,是帶過濾嘴的捲菸。菸頭的海綿嘴上印著一個小小的商標,藍色的,是一個他認識的牌子。二十塊錢一包,鎮上小賣部有賣的。村裡抽旱菸的老人不會買這種煙,也買不起。
他把菸頭裝進一個塑料袋裡,塞進口袋。
回到山神廟門口的時候,老人們已經散了大半。隻剩下老劉還坐在台階上,雙手垂在膝蓋上,眼睛直直地看著廟裡的石頭。顧阿婆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站在老劉旁邊,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她看見林秋聲從廟後麵繞出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阿婆,”林秋聲走過去,“這廟裡的石頭,最近有外人來看過嗎?”
顧阿婆想了想。“半個月前,來過一個收老物件的人。在村子裡轉了一圈,問有冇有舊傢俱、老瓷碗、銅錢什麼的。也去了山神廟,在廟裡待了一會兒。”
“長什麼樣?”
“四十來歲,戴眼鏡,說普通話。開一輛白色的麪包車。”
“他在廟裡做了什麼?”
“不知道。他在廟裡的時候,我在院子晾衣裳,冇跟著。”顧阿婆停了一下,“但是那天傍晚,老劉說山神廟裡的蠟燭點不著。換了好幾根都點不著。後來顧長庚去了,用廟裡的蠟燭點,就點著了。”
林秋聲記住了這個細節。
中午,他們在顧阿婆家吃了飯。又是紅薯稀飯配酸蘿蔔,顧阿婆自己醃的,酸裡帶著一絲回甘。沈知意冇什麼胃口,扒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她把相機裡的照片導到筆記本電腦裡,一張一張放大看。林秋聲坐在旁邊,看著螢幕上的影像一幀一幀滑過去。
祠堂的照片。黑色的水。女人的臉。從水麵伸出來的手。正堂暗影裡的人影。
然後是山神廟的照片。昨天拍的石頭。今天拍的石頭。
兩張照片並排放在螢幕上,差彆一目瞭然。昨天石頭的紋理構成了一張模糊但可辨認的獸臉——豎眼,橫嘴,像老虎又像人。今天石頭的紋理散了,變成了一團無序的線條。但仔細看的話,紋理本身並冇有變化。每一條紋理都在原來的位置上,方向冇有變,深淺冇有變。
變的不是紋理,是紋理之間的關係。
“像是有人把一張拚圖打散了。”沈知意說,“每一塊拚圖都在,但拚不起來。”
林秋聲盯著螢幕看了很久。然後他做了一件事——把昨天那張照片裡石頭上的“臉”用紅筆描出來,得到了一張簡化的線條圖。豎眼,橫嘴,額頭上還有三道橫向的紋路,像是皺紋,又像是王字的三橫。
“這不是天然紋理。”他說,“天然紋理不會這麼規整。”
他把描出來的線條圖單獨提取出來,放大。線條的粗細不均勻,有起筆和收筆的痕跡。豎眼的邊緣,有一處微微的洇散,像是墨汁滲進了石頭裡。
“石頭上的臉,是畫上去的。”
沈知意把臉湊近螢幕。“畫上去的?昨天我們親眼看了,石頭上冇有顏料的痕跡。”
“不是用顏料畫的。”林秋聲站起來,在屋子裡走了兩步,“有一種東西,塗在石頭上,乾了以後冇有顏色,看不出來。但是沾了水,或者遇到潮濕的空氣,塗過的地方會變深,冇塗過的地方不變,就能顯出圖案來。”
“什麼東西?”
“魚鰾膠。”
沈知意愣了一下。
“魚鰾熬的膠,乾了以後是透明的,肉眼看不出來。”林秋聲說,“但如果空氣濕度大,膠會吸收水分,顏色變深。山神廟的石頭是青石,本身顏色就深,膠乾了以後完全看不出來。但昨晚起了霧——山裡七月半前後的霧最重,石頭表麵的魚鰾膠吸足了水汽,紋理就顯出來了。所以昨天我們能看到那張臉。”
“今天為什麼看不到了?”
“因為有人在裂縫裡塞了燒過的紙灰。”林秋聲從口袋裡掏出那個裝著菸頭的塑料袋,“紙灰是堿性的,魚鰾膠遇到堿會分解。紙灰吸了霧水,堿水順著裂縫滲下去,把塗在石頭表麵的魚鰾膠溶解了。膠冇了,圖案就散了。所以老劉今天早上去添香的時候,山神的臉冇有了。”
沈知意沉默了很長時間。
“所以一百多年來,山神的臉一直是畫上去的?用魚鰾膠?”
“不一定是一百多年。可能是最近幾年,可能是最近幾個月。魚鰾膠在戶外維持不了多久,日曬雨淋,半年就分解了。需要定期補塗。”林秋聲重新坐下來,“有人定期在山神廟的石頭上補塗魚鰾膠,維持著那張‘山神的臉’。然後在昨天夜裡,另一個人用紙灰毀了它。”
“為什麼?”
林秋聲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把筆記本電腦合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抱月村在午後陽光裡安靜得像一幅褪色的年畫。石板路上冇有人,老房子的影子斜斜地鋪在地上,幾隻雞在牆根下刨食。遠處,祠堂的黑色瓦頂在陽光下反射著暗淡的光。
“還記得那個收老物件的人嗎?”他說,“半個月前來的,戴眼鏡,說普通話,開白色麪包車。他在山神廟裡待了一會兒,然後那天傍晚廟裡的蠟燭點不著了。”
“你覺得是他畫上去的?”
“不是。”林秋聲搖頭,“他來之前,山神的臉就已經存在了。他是來確認的。確認那塊石頭是不是他要找的東西。”
“他要找什麼?”
林秋聲轉過身,從揹包裡翻出一本筆記本,翻開到中間某一頁。那是他在出發前做的功課,記錄著抱月村的相關資料。他唸了一段——
“抱月村顧氏宗祠建於乾隆四十三年,祠內供井一口,傳為宋代古井。村尾山神廟建於嘉慶年間,廟內供青石一塊,石形似獸,村民奉為山神。據縣誌記載,明末清初,有張獻忠部將率殘部退入此山,攜金銀一箱,後不知所蹤。民間傳寶藏埋於山神廟或祠堂之下,具體位置無考。”
沈知意坐直了身體。“寶藏?”
“傳了幾百年的老謠了。這種故事每個古村都有,百分之九十九是假的。”林秋聲合上筆記本,“但有人信了。”
“所以那個收老物件的人,不是來收老物件的。”
“他是來找東西的。山神廟是傳說中兩個可能的埋藏地點之一。他來踩點,發現石頭上有一張‘山神的臉’,以為是天然形成的,覺得有意思,可能還拍了照。回去以後把照片給懂行的人看了,懂行的人告訴他,那不是天然的,是魚鰾膠畫的。”
“然後呢?”
“然後昨天夜裡,有人進廟,用紙灰毀了那張臉。”林秋聲把菸頭的塑料袋放在桌上,“這個人抽二十塊錢一包的煙。他不是村裡的老人。”
沈知意盯著那個菸頭看了一會兒。
“但毀掉山神的臉,跟找寶藏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兩人同時轉頭。顧長庚站在堂屋門口,還是那身靛藍色的粗布長衫,手裡冇有銅鑼,換了一根竹棍。竹棍是苦竹的,竹節粗大,被手掌磨得光滑發亮。他的鬥笠背在背後,露出整張臉。白日裡看,他的臉比昨晚在祠堂裡看的更老,眼角和嘴角的紋路深得像是刻進骨頭裡的。
“毀掉山神的臉,是為了讓村裡人心亂。”顧長庚跨過門檻,在桌邊坐下,“村裡人一亂,就冇有心思管彆的事了。祠堂也好,山神廟也好,就冇人守了。”
他把竹棍橫在膝蓋上,看著林秋聲。
“昨晚你問牆裡麵有什麼。我今天來,就是帶你們去看。”
“看牆裡麵?”
“祠堂正堂那麵牆。”顧長庚說,“白天去看。我說過,白天來,牆不會騙人。”
祠堂在白天看起來完全是另一副樣子。
昨晚的三十六支蠟燭、香灰畫的鎮字元、黑色的井水、水麵上的臉——所有這些在白天的光線裡都像是一場過於逼真的夢。天井裡的石板地麵乾乾淨淨,冇有任何蠟燭油和香灰的痕跡。顧長庚昨晚顯然收拾過了。
正堂的門開著,那口井安靜地蹲在裡麵,青石板壓在井口上,石板上刻的鎮字元在日光下清晰可辨——不是符文,是漢字。豎著刻的,楷體,每個字有拳頭大小。
“鎮水患,鎮山崩,鎮人心,鎮此井中未了之事。”
十六個字。落款是“乾隆四十三年秋,顧氏合族立”。
林秋聲的目光從井口移向正堂深處的那麵牆。昨晚牆根處出現水漬的位置,現在乾燥如常。牆上嵌著的那塊石碑還是昨天的樣子,刻著建祠的時間。石碑周圍的青磚顏色均勻,看不出任何異常。
“牆後麵是阿水的墳?”林秋聲問。
顧長庚冇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石碑前麵,把竹棍的一端插入石碑和青磚之間的縫隙裡,輕輕一撬。石碑動了——不是被撬起來,是像一扇門一樣,以左側為軸向內旋轉開了。石碑背後是一根鐵軸,上下兩端嵌入石槽中,轉動起來幾乎冇有聲音。
石碑轉開之後,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入口。
入口大約半人寬,一人高,邊緣的磚是後來砌的,磚縫的灰漿顏色比周圍的更新一些。入口裡麵是一條窄巷,兩側是山體的岩石,頭頂也是岩石。不是人工開鑿的,是天然的石縫,被人用磚封住了,又把石碑做成了暗門。
“顧老幺封的。”顧長庚說,“三十年前,他把阿水埋進去以後,砌了這麵假牆,把墓碑做成暗門。這件事隻有守祠人知道。顧老幺死之前告訴了我。”
他伸手從井沿上拿過一盞煤油燈,點著了,彎腰鑽進入口。林秋聲和沈知意對視一眼,跟了進去。
石縫裡麵比外麵看起來要深。煤油燈的光照著兩側的岩壁,岩壁上鑿著粗糙的台階,往山體深處延伸。空氣潮濕陰冷,帶著一股泥土和石頭的氣味,冇有梔子花的味道。台階往下走了大約二十級,到了儘頭。
儘頭是一個石室。
石室不大,兩米見方,高度剛好夠一個成年人站直。四壁都是山體的岩石,地麵鋪了一層青磚。石室正中央,擺著一口棺材。
不是黑色的,是原木色的。三十年了,木頭竟然冇有怎麼腐爛,隻是表麵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棺材冇有上釘,棺蓋斜著擱在上麵,露出一條縫。
“打開過?”林秋聲問。
“我打開過。”顧長庚把煤油燈掛在石壁上的一根鐵釘上,“三十年前,顧老幺死之前,讓我打開過一次。今天是第二次。”
他走到棺材旁邊,雙手搭在棺蓋上。那雙手很瘦,骨節粗大,皮膚皴裂得像老樹皮。他停了一下,然後用力一推。棺蓋滑開了,落在旁邊的地麵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煤油燈的光照進棺材裡。
沈知意的呼吸停了一瞬。
棺材裡躺著一具白骨。骨架不大,盆骨的結構說明是一個女性。白骨平躺著,雙手交疊放在腹部,姿態安詳,像是被仔細擺放過的。頭骨微微偏向右側,下頜骨張開了一條縫,像是在說話說到一半的時候忽然凝固了。骨頭上冇有任何衣物殘留,隻有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粉末,大概是衣物腐爛後留下的。
白骨的手腕上,繫著一根紅繩。
紅繩上串著三枚銅錢。
銅錢的方孔裡穿繩,繩頭打了一個結,結的方式很特彆,是一個雙環結。林秋聲見過這個結——顧阿婆給他的那根紅繩,末端打的也是雙環結。
“她的名字,到現在也冇人知道。”顧長庚看著棺材裡的白骨,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昨天剛發生的事,“隻知道她是從水邊來的,又回到了水裡去。”
煤油燈的火苗晃動了一下,石室裡的影子跟著晃。
林秋聲的視線從白骨的手腕移到頭骨。頭骨偏向右側,下頜張開。這個姿態讓他的後脊梁竄過一道寒意。他想起了昨晚在祠堂正堂裡,照片拍到的那個人影——踮著腳尖,身體前傾,像是在說什麼。
她在說話。
死了三十年,骨頭都爛乾淨了,她的嘴還是張著的。
“她是被淹死的。”林秋聲說。
顧長庚點了點頭。
“在水缸裡?”
顧長庚冇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棺材底部。林秋聲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發現棺材底板上鋪著一層東西。不是布,不是紙,是畫。毛筆畫的畫,畫在黃裱紙上,鋪了整整一層。三十年過去,紙已經脆了,有些地方碎裂成小塊,但大部分還保持著完整。
畫的內容都是一樣的。
一個女人站在水邊,長髮垂腰,赤著腳。手腕上繫著一根紅繩,紅繩的另一端攥在另一個人手裡。那個人站在岸上,麵目模糊。紅繩的起筆在岸上那人手裡,收筆在水裡那人的腕上。
跟顧阿婆藏起來的那張一模一樣。
但棺材裡鋪著的這些畫,多了一個細節。
每一張畫的水麵上,都畫著第三個人。那個人在水裡,隻露出一隻手,抓住了女人的腳踝。
“顧老幺說,撈上來的那具井底白骨,手腕上也有紅繩。”顧長庚的聲音在石室裡低低地迴盪,“不是阿水的紅繩。是更早的,另一個淹死在井裡的人。阿水到了抱月村以後,一直在畫這些畫。她畫的不是自己,是井裡的那個人。那個人在水裡拉她,她就在岸上拉彆人。”
“她拉誰?”
顧長庚伸出手,指向棺材底板最靠裡的那張畫。那張畫比其他的都大,儲存得也最好。畫上的女人站在水邊,手裡攥著紅繩,紅繩另一端拉著的岸上那個人,終於畫出了麵目。
那是一張老人的臉。
“顧老幺。”
煤油燈的火苗猛地矮了一截,石室裡的黑暗壓過來了一寸。林秋聲盯著那張畫上老人的臉,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攪。顧老幺。三十年前的守祠人。把阿水埋在祠堂後麵的人。死在自己家水缸裡的人。
水缸隻有半人高。
“阿水死的那天晚上,”顧長庚說,“是七月十五。顧老幺在祠堂做引魂。儀式做完以後,他去了村尾的磨坊。第二天早上,阿水不見了,祠堂的井口有她的鞋。顧老幺說阿水跳了井。冇有人懷疑。因為她是淹死的,不能進祖墳,所以顧老幺把她埋在了祠堂後麵。他說什麼,大家就信什麼。”
“但實際上?”
“實際上,”顧長庚把手伸進棺材,從底板邊緣抽出了一樣東西。那是一本巴掌大的冊子,紙頁發黃,邊緣被蟲蛀了。他翻開冊子,裡麵是豎著寫的毛筆字,蠅頭小楷,密密麻麻。
“這是顧老幺的日記。他死以後,我在他的枕頭裡找到的。”
林秋聲接過冊子。煤油燈的光很暗,他湊近了看。顧老幺的字寫得不好,歪歪扭扭的,有些字要猜才能認出來。他翻到最後一頁——日記冇有寫完,最後一行字寫到一半就斷了,筆劃拖出去老長,像是一個寫到一半忽然被打斷的人。
最後一行字是:
“阿水站在院子裡。她在看我。我關上門,她又出現在窗戶外麵。她進不來。紅繩還係在她手上,另一端在我這裡。隻要我不——”
斷了。
“隻要他不怎麼樣?”沈知意問。
林秋聲把日記往前翻。前麵記錄了阿水到村子以後的事情,零零碎碎的。某月某日,阿水畫了一幅畫。某月某日,阿水在磨坊外麵種梔子花。某月某日,阿水站在祠堂門口往裡看,被他趕走了。
有一頁被撕掉了,殘留的紙茬還在。
再往前翻,翻到阿水來抱月村之前。
日記裡記著另一件事。
“臘月初三。井裡有動靜。銅鑼壓不住了。她在往上爬。我把紅繩放下去,她抓住了。拉上來一半,我看見她的臉了。不是阿水。是更早的那個。我又把紅繩放了。她掉下去了。鑼聲冇斷。”
林秋聲把這一頁唸了出來。石室裡安靜得隻剩下煤油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
“顧老幺在阿水來抱月村之前,就在井裡見過一個淹死的女人。”林秋聲合上日記,“他用紅繩把她拉上來一半,又鬆手了。後來阿水淹死了,她畫那些畫,是在重複這件事——水裡的人拉岸上的人,岸上的人又鬆了手。她畫的不是自己,是顧老幺對井裡那個女人做的事。”
顧長庚把棺蓋重新合上。木頭摩擦木頭的聲音在石室裡格外刺耳。
“顧老幺死的那天晚上,”他說,“是七月十五。他在自己屋裡,水缸擺在灶台邊上。第二天早上,鄰居發現他頭朝下栽在水缸裡,已經死了。水缸隻有半人高,淹不死一個成年人。但他就是淹死了。”
“水缸周圍有什麼?”
“一雙濕腳印。”顧長庚說,“從門口走到水缸邊上。赤著腳,不大,像女人的腳。腳尖比腳跟深。從水缸走回門口。來回兩行。”
顧長庚取下石壁上的煤油燈,轉身往出口走。燈光隨著他的移動而移動,石室一點一點沉入黑暗。最後消失的,是棺材底板上的那些畫。
走出石縫,回到祠堂正堂,日光刺得人眼睛發疼。顧長庚把石碑推回原位,鐵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然後哢噠一聲合上了。石碑重新變成一麵普通的碑,嵌在牆上,看不出任何暗門的痕跡。
“所以井裡那個更早的女人,一直冇有離開過。”林秋聲說。
“冇有。銅鑼一響,她就出來。顧老幺死了以後,我接了他的鑼。我試過用紅繩拉她上來。拉過三次。每一次拉到一半,她就鬆開紅繩,自己沉回去。她不是上不來,是不願意上來。”
“為什麼?”
顧長庚站在井邊,低頭看著青石板上刻著的鎮字元。那十六個字在日光下安靜地躺著,每一個筆畫都清清楚楚。
“因為她在等那個鬆手的人下去。”他說。
祠堂外麵,午後陽光正好。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翻動,閃著細碎的光。遠處傳來一聲雞鳴,然後是狗叫,然後是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抱月村的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在祠堂正堂的地麵上,青石板的縫隙裡,又滲出了一小片水漬。
水漬的形狀,像一隻手的印子。五指張開,朝上伸著。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