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三十年前的冬天------------------------------------------,像一根刺,紮進了所有人的眼睛裡。、縮小、再放大,手指在螢幕上反覆滑動。黑白影像在放大到極限後變得模糊,但那個站在正堂暗影中的人形輪廓反而更加清晰了——不是因為畫素,是因為那個姿勢。一個活人不可能長時間維持的姿勢。踮著腳尖,重心全部壓在前腳掌上,身體微微前傾,像是隨時要撲過來,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頭頂吊著。“她是踮著腳站著的。”沈知意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正堂裡的什麼東西聽見,“活人不可能這樣站一整夜。腳會斷。”。他蹲在祠堂的天井裡,用手電照著地上的香灰圖案。顧長庚剛纔站在圖案正中央敲鑼唱引,香灰被踩亂了,但外圍的線條還保留著。他看了一會兒,發現這些線條不是隨意畫的。彎彎繞繞的紋路拚在一起,是一個字。“鎮”字。“顧師傅,”林秋聲站起來,轉向顧長庚,“三十年前,這裡發生過什麼?”,手裡還提著那麵銅鑼。鑼麵上映著蠟燭的光,一跳一跳的。他的臉在光影裡忽明忽暗,像一塊被水流沖刷了太久的石頭,看不出原本的紋理。,而是走進了正堂。。三十六支蠟燭的光被門檻擋掉大半,隻在天井裡打轉。正堂深處,那口被青石板封住的井像一隻閉著的眼睛,安靜地蹲在黑暗中。井沿是整塊青石鑿成的,八角形,每一麵都刻著符文。石板上壓著的那塊青石板更大,少說有兩百斤,上麵刻的鎮字元密密麻麻,在燭光邊緣若隱若現。,把銅鑼放在井沿上。“三十年前,”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在空蕩蕩的正堂裡迴響,“這口井裡,死過一個人。”,夜風吹過老槐樹,葉子嘩啦啦響了一陣。“什麼人?”“一個女人。”顧長庚的手摸過青石板的邊緣,動作很慢,像是在撫摸一件舊物,“她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冇有人知道。村裡人叫她‘阿水’,因為她來的時候,渾身濕透了,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抱月村下了一場大雪。
山裡的雪來得猛,一夜之間就把山路全封了。村子裡的人出不去,外麵的人也進不來。就是在那場大雪裡,阿水出現在了村口的老柏樹下。穿著一件單薄的藍布衫子,赤著腳,腳上全是凍瘡和血口子。問她從哪裡來,她不說話。問她叫什麼名字,她搖頭。她的嗓子啞了,發不出聲音,隻能用手比劃。有人端了碗熱水給她,她接過去的時候手抖得厲害,水灑了一半。她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一直盯著碗裡的水,像是在看什麼東西。
後來村裡人慢慢拚出了她的來曆。她是從山那邊逃過來的。山那邊有條河,河上遊有個鎮子,鎮子上有戶人家花了三千塊錢從人販子手裡買了個媳婦。女人被關了三年,跑了三次,被抓回去三次。第四次跑的時候是冬天,她跳了河。人販子和買家沿著河找了兩天,冇找到屍首,以為淹死了。她冇死。她在河裡漂了不知道多久,被一根枯樹枝掛住,爬上了岸。然後她在山裡走了三天,走到了抱月村。
“她不會說話,”顧長庚說,“但她的眼睛會說話。”
阿水在抱月村住了下來。村尾有間廢棄的磨坊,她收拾了一下就住進去了。村裡人給她送了些舊衣裳和糧食,她不白要,給人洗衣裳、補衣裳、納鞋底來換。她的手很巧,針腳又細又勻,納出來的鞋底比村裡做了幾十年針線的老婆婆都好。有人問她跟誰學的,她就在地上畫了一朵花,又畫了一個女人的背影。冇人看得懂。
她在磨坊裡住了大半年,一直住到第二年的七月十五。
中元節那天晚上,顧長庚的師父——那時候的守祠人,一個叫顧老幺的孤老頭——在祠堂裡做了一年一度的引魂儀式。儀式做完了,顧老幺收拾東西準備走,聽見井裡有聲音。不是水聲,是敲擊聲。一下,一下,很有規律,像是有人在井底下用指節敲井壁。顧老幺湊到井口往下看。井水離井口大約三丈深,水麵平靜,映著頭頂的月光。
然後水麵破了。
一隻白得冇有血色的手從水麵下伸出來,五指張開,朝上抓了一下,又沉下去了。顧老幺嚇得連滾帶爬跑出祠堂,叫來了半個村子的人。大家舉著火把把祠堂圍住,但冇有人敢進去。最後是村長老顧帶著三個年輕後生進了祠堂,井口什麼都冇有,水麵平靜得像一麵鏡子。老顧說顧老幺看花了眼,顧老幺賭咒發誓說絕對冇有。
第二天,阿水不見了。
磨坊的門開著,裡麵收拾得整整齊齊。床鋪疊好了,灶台擦乾淨了,碗筷洗好了碼在灶台上。她穿過的那幾件舊衣裳疊得方方正正放在枕頭邊上,上麵壓著一雙納了一半的鞋底。針還插在鞋底上,線穿了一半,像是納到一半突然放下就走了。
村裡人找了三天,冇找到。
第四天,有人在祠堂門口聞到了一股味道。
顧長庚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正堂的屋頂。屋頂的梁柱被歲月熏得烏黑,檁條之間結著厚厚的蛛網。蛛網上掛著一隻乾癟的飛蛾,翅膀還在微微顫動,像是剛剛被纏住不久。
“什麼味道?”林秋聲問。
“梔子花的味道。”顧長庚說。
沈知意握著相機的手一緊。
“阿水身上總有一股梔子花的氣味。她在磨坊外麵種了幾棵梔子花,花開的時候,整個村尾都是香的。村裡人順著味道找進祠堂,在井邊找到了她的一隻鞋。藍布鞋,鞋麵上繡著一朵梔子花,針腳細密,是她自己繡的。井口的青石板被挪開了一條縫,剛好夠一個人鑽進去。”
老顧叫人把青石板徹底挪開,往下打撈。撈了一整個下午,什麼也冇撈到。井水深不見底,竹篙接了三根還探不到底。後來從隔壁鎮上請來了專業打撈的人,帶了潛水設備下去。那人下去了將近十分鐘,上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像紙。
他說井底下有一個很大的空洞,水底鋪著一層淤泥,淤泥上全是腳印。光著腳的腳印,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密密麻麻。像是幾百個人在井底站過。但最深處,淤泥最厚的地方,有一具白骨。白骨的手腕上繫著一根紅繩,紅繩上串著三枚銅錢。
和顧阿婆給林秋聲的那根,一模一樣。
“白骨是阿水?”沈知意的聲音發緊。
顧長庚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拿起井沿上的銅鑼,用手指彈了一下鑼麵,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聲音在正堂裡迴盪了很久才消散。
“從那以後,井就不安靜了。”他說。
每逢月圓之夜,井裡就會有動靜。有時候是水聲,有時候是哭聲,有時候井口的青石板會自己挪開一條縫,從裡麵往外滲黑色的水。顧老幺想了很多辦法——請道士來做道場,請和尚來唸經,往井裡倒硃砂、撒糯米、扔符紙。都冇有用。井裡的東西反而越來越凶了。
第二年七月十五,顧老幺做完引魂儀式後,就死了。
“怎麼死的?”
顧長庚轉過頭來。燭光從側麵照著他的臉,把他的瞳孔照成了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淹死的。”他說,“在自己家的水缸裡淹死的。”
水缸隻有半人高。
顧長庚是顧老幺死後接的守祠人位置。顧老幺冇有子女,也冇有徒弟,村裡本來打算讓祠堂就這麼荒著。但顧長庚主動站了出來。他那時候三十五歲,在村裡是個不起眼的角色——種幾畝薄田,養一箱蜜蜂,偶爾上山采些草藥賣給鎮上的藥鋪。冇有人知道他跟顧老幺學過東西。
他接手祠堂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井封了。從山上采了一塊青石,請石匠刻了鎮字元,壓在井口上。然後他改了引魂的路線。以前顧老幺敲鑼唱引,是把那些東西往祠堂裡帶。顧長庚反過來,往山上帶,往村外帶。他把《行山謠》的唱詞也改了,加了一句“有冤伸冤”。
“你相信井裡是阿水?”林秋聲問。
顧長庚把銅鑼放回井沿上。“三十年了,我每年七月十五開祠,每年都看見她。一開始隻是一個影子,後來是手,再後來是臉。一年比一年清楚。今年你們也看見了。”
“照片裡那個人,也是阿水?”
顧長庚沉默了很長時間。沉默到蠟燭燒短了一截,蠟油滴在陶碟裡,發出輕微的嗞嗞聲。
“照片裡的人,”他終於開口了,“不是從井裡出來的。”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水裡,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擴散開。
“井裡的東西,是虛的。”顧長庚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得像怕被誰聽見,“銅鑼一響,她就出來。銅鑼再響,她就回去。三十年,一直都是這樣。但照片裡那個人,不是銅鑼召出來的。她不在井裡,她就在這間屋子裡。一直都在。”
正堂深處的黑暗裡,那股梔子花的味道又濃了一分。
林秋聲舉起手電,光柱切開黑暗,照向正堂的角落。角落裡有香案,香案上擺著顧氏先祖的牌位,牌位前是香爐和供果。供果已經乾癟了,蘋果皺得像老人的臉。香案底下是空的。手電光移過去,照著牆壁。牆壁上嵌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建祠的時間——乾隆四十三年。
光柱往下移。
牆根處,有一片水漬。
水漬不大,臉盆大小,形狀不規則。水漬的顏色比周圍的青磚深,說明磚是濕的。林秋聲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觸到的不是水的冰涼,而是一種溫熱的、接近體溫的溫度。他把手指收回來,湊到鼻尖聞了聞。
梔子花的氣味。
“這麵牆後麵是什麼?”他問。
顧長庚的神情終於變了。那張被三十年沉默打磨得毫無表情的臉上,出現了一道裂縫。裂縫很小,稍縱即逝,但林秋聲捕捉到了。
“牆後麵是山。”顧長庚說。
“山?”
“祠堂是依山建的。正堂這麵牆,直接鑿在山體上。牆後麵是實心的岩石。”
林秋聲把手電光重新打在水漬上。水麵反光,隱約能看見磚縫裡有什麼東西。他湊近了看,是一根頭髮。黑色的,很長,從磚縫裡伸出來,末端微微捲曲。他伸手捏住那根頭髮,輕輕往外拉。
頭髮拉出來大約二十厘米長,然後卡住了。
不是卡在磚縫裡,是磚縫裡麵有東西拉住了頭髮的另一端。林秋聲感覺到了一股輕微的、但確實存在的拉力。像是牆裡麵有什麼東西,也在捏著這根頭髮。
他鬆了手。
頭髮冇有掉下來,而是緩慢地、一寸一寸地縮回了磚縫裡。像一條黑色的小蛇,退回了它的洞穴。
沈知意從取景器裡看見了這一幕。她的手指機械地按下快門,哢嚓,哢嚓,哢嚓。黑布還蒙在相機上,每一次快門聲都沉悶得像心跳。
“牆裡有什麼?”她放下相機。
冇有人回答。
蠟燭的火苗忽然齊齊跳了一下。不是被風吹的,祠堂的門窗都關著,天井裡冇有一絲風。三十六支蠟燭,同時跳了一下,然後又同時恢複了正常。但火光的顏色變了。從橘黃色變成了青白色,跟井水漫出來的時候一樣。
正堂的溫度驟然下降。林秋聲撥出的氣變成了白霧。
“她生氣了。”顧長庚說。
他拿起銅鑼,敲了一聲。
“咣——”
青白色的燭光猛地跳回橘黃色。溫度回升了。牆根處的水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邊緣向中心收縮,像是被磚縫吸進去。不到十個呼吸,水漬完全消失了。牆麵乾燥如常,連一點潮濕的痕跡都冇有留下。
隻有那股梔子花的味道還在,淡了一些,但冇有散。
“今晚就到這裡。”顧長庚把銅鑼夾在腋下,“你們該回去了。顧阿婆還在等。”
“那照片裡的人——”
“明天。”顧長庚打斷了林秋聲的話,“明天白天,你們再來。白天來,什麼都看得清楚。白天來,牆不會騙人。”
他開始吹滅蠟燭。一支接一支,每吹滅一支,天井就暗一分。吹到最後一支的時候,整個祠堂隻剩下頭頂的月光。月光從天井上方照下來,在石板地麵上鋪了一層銀白。林秋聲低頭看了一眼地麵,然後他僵住了。
月光下,他的影子旁邊,多了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比他的影子更淡,更模糊,像是隔著一層什麼東西投射下來的。影子的輪廓是一個女人,長頭髮,瘦削的肩膀。影子貼著他的影子站著,幾乎要重疊在一起。
他猛地回頭。
身後什麼都冇有。隻有祠堂的大門,門閂橫在鐵環裡,紋絲不動。門是從裡麵閂上的,從外麵不可能進來任何東西。
他再低頭看地麵,那道多出來的影子正在變淡。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消融在月光裡。最後消失的部分,是那隻手——那隻伸向他的、五指微微張開的手。
沈知意冇有看見那道影子。她正低著頭檢查相機裡的照片。顧長庚看見了。
“走吧。”顧長庚說,聲音比剛纔更沙啞了,“不要回頭。”
他們走出祠堂,沿著石板路往回走。月亮升到了中天,青白色的光照得整座村子像沉在水底。沈知意走在前頭,抱著相機,走得很快。林秋聲跟在後麵,保持著兩三步的距離。
走出大約五十米,他還是回頭了。
祠堂門口,月光下,站著一個穿藍布衫子的女人。赤著腳,踮著腳尖,長髮垂下來遮住了臉。她的右手微微抬起,手腕上繫著一根紅繩,紅繩上三枚銅錢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林秋聲眨了眨眼。
門口空了。青石板地麵上什麼都冇有,隻有月光和槐樹的影子。
回到顧阿婆家的時候,堂屋的煤油燈還亮著。顧阿婆坐在八仙桌旁,麵前攤著一本發黃的線裝書。聽見門響,她抬起頭,目光在林秋聲和沈知意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落在林秋聲的手腕上。紅繩還在,銅錢還在。
“看見了?”她問。
“看見了。”林秋聲在桌對麵坐下。
“看見什麼了?”
“水,黑色的水。井裡冒出來的。一張女人的臉。一隻手。”
“還有呢?”
林秋聲沉默了幾秒。“照片裡還拍到了彆的東西。站在正堂牆邊的一個人影。不是從井裡出來的。”
顧阿婆合上線裝書。書皮上用毛筆寫著三個字——“顧氏譜”。
“那是阿水。”她說,“不是井裡的那個阿水。是真的阿水。”
“什麼意思?”
顧阿婆冇有直接回答。她把線裝書推到林秋聲麵前,翻開到夾著一片乾梔子花的那一頁。那一頁上是一份族譜,毛筆小楷工工整整地記錄著顧氏一族的世係。最末尾的位置,有一行字被硃砂圈了出來。
“顧門某氏,名不詳,某年臘月入村,次年七月歿。葬於祠後山體。無嗣。”
林秋聲的目光釘在最後四個字上。
“葬於祠後山體。”
祠堂正堂那麵牆後麵,不是實心的岩石。是一座墳墓。
“三十年前,撈上來的那具白骨,”顧阿婆的聲音蒼老而平靜,“不是阿水。阿水的屍首從來就冇有在井裡。井裡的白骨,是另一個人。更早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死在井裡的人。阿水死了以後,顧老幺把她埋在了祠堂後麵的山體裡,封了墓穴,砌了牆,把墓碑做成了石碑嵌在牆上。”
“為什麼埋在祠堂裡?”
“因為她是淹死的。老規矩,淹死的人不能進祖墳,怕帶壞了風水。但她又住在村裡,算是顧家的人,不能扔在亂葬崗。顧老幺就做主,把她埋在祠堂後麵。對外說的是送到山下葬了。”
“所以井裡鬨的不是阿水?”
“井裡鬨的,”顧阿婆把乾梔子花從書頁裡拈起來,放在掌心裡,“是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死在井裡的無名白骨。顧老幺到死都不知道,他年年引魂,引的不是阿水,是井裡那個更老的冤魂。阿水的魂從來就冇有離開過她的屍身。她一直待在祠堂那麵牆後麵,安安靜靜的。”
“那她為什麼現在開始出來了?”
顧阿婆把手掌心裡的乾梔子花遞到林秋聲麵前。花瓣已經完全乾透了,一碰就會碎,但仍然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
“因為半年以後,水庫的水會淹到這裡。”她說,“祠堂會沉到水底。她的墳,會沉到水底。她想讓活著的人知道她在那兒。她想讓人把她遷走。”
乾梔子花在顧阿婆掌心裡碎成了幾瓣。花瓣落在桌麵上,拚出一個不完整的形狀。
“她隻是不想再淹一次水。”
堂屋裡安靜了很久。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裡輕輕晃動,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板壁上,長長短短的。窗外傳來一聲遙遠的鳥叫,不知道是什麼鳥,叫聲像人在哭。
林秋聲低頭看著桌麵上的碎花瓣。
“所以照片裡她是踮著腳站著的。”他說。
“水裡淹死的人,在水裡是漂著的。”顧阿婆輕聲說,“腳踩不到底,隻能踮著。踮了三十年,習慣了。”
沈知意把相機放在桌上,打開照片。黑白影像裡,那個站在正堂暗影中的人影踮著腳尖,身體微微前傾,像是懸浮在水中的姿態。她的手腕上,隱約可以看見一個小小的圓形痕跡。
紅繩。三枚銅錢。
和顧阿婆給林秋聲的那根,和井底白骨手腕上繫著的那根,一模一樣。
“這根紅繩,”林秋聲抬起手腕,“到底是什麼?”
顧阿婆把桌麵上的碎花瓣攏進掌心裡,站起來,走到神龕前。神龕上供著一尊觀音像,觀音腳下壓著一疊黃裱紙。她從最底下抽出一張,走回來放在桌上。
黃裱紙上畫的不是符,是一幅畫。
毛筆畫的,筆觸簡練,但很傳神。畫的是一個女人站在水邊,長髮垂腰,赤著腳。她的手腕上繫著一根紅繩,紅繩的另一端攥在另一個人手裡。那個人站在岸上,麵目模糊,隻畫了一個輪廓。
“這是阿水畫的。”顧阿婆說,“她在磨坊裡畫的,畫了很多。燒掉之前,我藏了一張。”
“她畫的是什麼?”
“她畫的,”顧阿婆的手指撫過畫上那根連接兩個人的紅繩,“是一個人在水裡,另一個人在岸上。岸上的人拉著水裡的人。但你看紅繩的方向。”
林秋聲仔細看了一眼。紅繩的線條有微妙的粗細變化,起筆重,收筆輕。起筆在岸上那人手裡,收筆在水裡那人的腕上。
“不是岸上的人拉水裡的人。”他說,“是水裡的人在拉岸上的人。”
顧阿婆點了點頭。
“阿水畫了一百多張這樣的畫,每一張都是這個意思。她在水裡,但她不是要人救她。她在拉岸上的人下水。”
煤油燈的火焰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她恨的不是水。”顧阿婆說,“她恨的是站在岸上看著水裡的人。三十年了,她的恨還冇有消。”
窗外又傳來一聲鳥叫,比剛纔更近。沈知意抬起頭,看見窗紙上映著一個模糊的輪廓。長髮,瘦肩,站在院子裡,麵朝著窗戶。
一動不動。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