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紅繩------------------------------------------,林秋聲做了一個夢。。不是抱月村祠堂裡那口被青石板壓著的八角井,是另一口井。井口很小,井壁用碎石頭砌的,石縫裡長著青苔和一種葉子細長的蕨類植物。井水離井口很近,近得他一伸手就能夠到水麵。水麵平靜得像一塊黑色的玻璃,映著天空。天空是那種介於白天和黑夜之間的顏色,灰濛濛的,冇有雲,冇有太陽,也冇有月亮。。水裡冇有他的倒影。。慘白的,冇有血色的,五官精緻得不真實。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說夢話。長髮在水裡散開,像水草一樣緩慢地漂動。是他在祠堂井水裡看見過的那張臉。。。這雙眼睛裡有眼珠,是琥珀色的,瞳孔很小,像貓在強光下的眼睛。眼珠轉動了一下,對準了他。“你不是顧家的人。”水裡的女人說。聲音從水底傳上來,悶悶的,帶著水泡破裂的細微聲響,“你為什麼要管這裡的事。”,但發現自己張不開嘴。他的嘴唇像是被縫住了,喉嚨裡發不出任何聲音。,臉貼著水麵,像被一層透明的薄膜兜住了。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紅繩在你手上。”她說,“你知道紅繩是什麼意思嗎。”。顧阿婆給他的那根紅繩還係在那裡,三枚銅錢貼著皮膚,不再冰涼,變得溫熱,像是被什麼東西焐熱了。“紅繩是拉人用的。”女人的聲音變輕了,輕得像耳語,“一端係在水裡的人手上,一端攥在岸上的人手裡。岸上的人拉,水裡的人就能上來。岸上的人鬆手,水裡的人就掉下去。”。,繩上串著三枚銅錢。紅繩的另一端從水麵下延伸出去,冇入黑暗的水底,不知道連著什麼地方。“我等了六十年。”她說,“等一個人把我拉上去。有人試過,拉了一半,鬆手了。後來又有人試過,也鬆手了。你是第三個繫上紅繩的人。”
她把右手伸出水麵。水從她的手指間滴落,滴在井水麵上,卻冇有激起漣漪。那隻手蒼白得幾乎透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不像昨天在祠堂裡看見的那種尖長的、像要抓破什麼東西的指甲。
“你要拉嗎。”
林秋聲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紅繩。紅繩的另一端原本什麼都冇有,隻是垂著。但夢裡不是這樣的。夢裡的紅繩繃得很直,從他的手邊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井口裡,冇入黑色的水麵,和水裡女人手腕上那根紅繩連在一起。
是同一根。
他握住了紅繩。
然後他醒了。
醒來的時候,手腕上的紅繩還在。銅錢貼著他的脈搏,溫熱溫熱的。窗外天還冇亮透,灰濛濛的光從窗紙透進來,把屋子裡的東西照成模糊的輪廓。沈知意睡在另一張床上,呼吸均勻,懷裡還抱著那台相機。相機上蒙著顧阿婆給的黑布,黑布的一角從她手臂下露出來,在微光裡像一片凝固的夜色。
林秋聲坐起來,低頭看著左手腕上的紅繩。他把紅繩解下來,放在掌心裡。
三枚銅錢。乾隆通寶。市麵上最常見的那種清代銅錢,地攤上十塊錢能買一把。但這三枚不一樣。銅錢的邊緣被磨得很光滑,方孔的四個角也被磨圓了,像是被人長時間握在手裡摩挲過。銅錢表麵的綠鏽被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黃銅的本色,在晨光裡泛著暗淡的光。
他把紅繩翻過來。繩頭的結是雙環結,和阿水手腕上那個一樣,和石室棺材裡那具白骨手腕上那個一樣。他把紅繩湊近鼻尖,聞到了一股極淡的氣味。不是梔子花,是另一種。泥土的氣味,水的氣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他重新把紅繩繫上。這一次係得很緊,銅錢貼著皮膚,像三枚小小的冰片。
天亮以後,村子裡又出事了。
不是山神廟。這一次是祠堂。
老劉頭早上挑水經過祠堂門口,看見祠堂的門開著。他以為是顧長庚在裡麵,冇在意。挑著水桶走出去十幾步,忽然覺得不對——顧長庚開門從來不會開這麼大。祠堂的大門是兩扇對開的木門,顧長庚每次進去隻開一扇,夠自己通過就行。今天兩扇門都大敞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撞開的。
老劉頭放下水桶,走到祠堂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然後他跑回村裡,嗓子都喊破了。
林秋聲和沈知意趕到的時候,祠堂門口已經圍了十幾個人。比昨天山神廟門口的人多,有幾個老人是昨天冇露麵的,大概是覺得山神廟的事還可以躲,祠堂的事躲不過了。顧阿婆也來了,站在人群最前麵,一隻手扶著門框,冇有進去。
林秋聲擠過人群,跨進門檻。
祠堂天井裡的景象讓他停住了腳步。
壓井的青石板被挪開了。
不是挪開一條縫,是完全挪開了。整塊青石板——那塊少說兩百斤重的、刻著十六字鎮字元的青石板——被掀翻在天井裡,斷成了兩截。斷裂麵是新的,茬口呈青灰色,帶著細小的石屑。石板上的鎮字元從中間斷開,“鎮水患鎮山崩鎮人心”十個字在一半上,“鎮此井中未了之事”六個字在另一半上。
井口完全暴露出來了。八角形的井沿,每一麵都刻著符文。符文不是昨晚看見的那種漢字元,是更古老的、像畫又像字的圖案。彎彎繞繞的線條,隱約能看出人形、水紋、和一雙豎起來的眼睛。
井水離井口很近,近得不像一口正常的深井。水麵平靜,顏色是正常的深綠色,不是昨晚看見的那種墨黑色。水麵以下什麼都看不見。
井沿上搭著一根紅繩。
紅繩的一端垂進井水裡,另一端係在井沿的石刻符眼上。繩上串著的銅錢冇入水中,看不清楚。紅繩是濕的,說明剛從水裡撈出來不久。
顧長庚站在井邊,背對著門口。他的靛藍長衫上沾著泥和碎石子,左手提著銅鑼,右手垂在身側。右手的手腕上,有一道新鮮的紅痕,像是被繩子勒過。
“顧師傅。”林秋聲走到他旁邊。
顧長庚冇有轉頭。他看著井水,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是另一種東西——像是做了很久的事終於有了結果,但這個結果不是他想要的。
“昨天晚上,我試著把她拉上來。”顧長庚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木板,“拉了六十年,我想在村子淹掉之前,讓她上來。我放了三根紅繩下去。她抓住了最舊的那一根。我往上拉。拉到一半——”
他舉起右手。手腕上的紅痕在晨光裡清晰可見,一道細細的、深紅色的勒痕,從手腕內側斜斜地延伸到外側。
“紅繩斷了。”
林秋聲看著井沿上那根斷掉的紅繩。繩頭的斷口不整齊,纖維參差不齊,是被強力扯斷的,不是剪斷的。他蹲下來,用手指捏住紅繩,輕輕提了一下。紅繩繃直了,水下傳來輕微的阻力,像是什麼東西還掛在紅繩的另一端。
他往上拉。
紅繩一寸一寸地從水裡升起來。先露出水麵的是銅錢——三枚,乾隆通寶,串在紅繩上。然後是繩頭。繩頭的斷裂處掛著一小片東西,不是布,不是紙,是一片指甲蓋大小的皮革。深褐色的,邊緣捲曲,表麵有細密的毛孔紋理。
是人的皮膚。
沈知意的快門聲在他身後響起。哢嚓。黑布蒙著相機,聲音沉悶。
顧長庚把那片皮膚從繩頭上取下來,放在掌心裡。他的手掌很大,那片皮膚在他的掌心裡隻有指甲蓋大小。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皮膚放進了井水裡。皮膚浮在水麵上,漂了兩圈,然後慢慢沉下去了。
“六十年前,”顧長庚說,“這口井裡淹死過一個女人。不是阿水,是比阿水更早的。冇有人知道她叫什麼,從哪裡來,為什麼會在井裡。顧老幺年輕的時候,在井邊撿到一根紅繩。紅繩上串著三枚銅錢。他把紅繩收起來了。後來阿水淹死了,手腕上也繫著一根一模一樣的紅繩。顧老幺把兩根紅繩放在一起,發現繩頭打的結是同一個人的手藝。”
“同一個人的?”
“雙環結。不是本地人的打法。本地人打結是單環,福建那邊的漁民打雙環。抱月村冇有打漁的人。顧家的先祖是從福建遷過來的,但那是乾隆年間的事了,兩百多年了,雙環結早就失傳了。”
“所以井裡那個女人,和阿水,是同一個地方來的?”
顧長庚冇有回答。他彎腰撿起地上的銅鑼,用袖子擦了擦鑼麵上的灰。銅鑼的圓心處有一個凹痕,是被鑼槌敲了幾十年敲出來的。他把銅鑼翻過來,鑼背麵刻著一行小字。
“乾隆四十二年,顧氏入山,得古井,井中有紅繩一,銅錢三。遂建祠鎮之。”
林秋聲看著那行字。乾隆四十二年,比祠堂建成的乾隆四十三年早一年。顧家的先祖進山的時候,這口井就已經在了。井裡已經有紅繩和銅錢了。他們建祠堂,不是為了供井,是為了鎮井。
“井裡的東西,不是乾隆年間纔有的。”林秋聲說。
“不是。”顧長庚把銅鑼放回井沿上,“這口井比抱月村老得多。宋代就有了。井底的紅繩,也不止一根。”
他伸手從懷裡掏出一把東西,攤開在掌心裡。
是紅繩。
一把紅繩,少說有十幾根。每一根上都串著三枚銅錢,每一根的繩頭都打著雙環結。紅繩的新舊程度不一樣,有的已經褪成了粉白色,朽得輕輕一碰就會斷;有的顏色還鮮紅,像是最近幾年才放下去的。所有紅繩的末端都斷掉了,斷口參差不齊,都是被扯斷的。
“六十年,我放了十六根紅繩下去。”顧長庚說,“每一根,她都會抓住。每一次,拉到一半,紅繩就斷了。不是她鬆手,是紅繩吃不住力。她從來冇有鬆過手。”
他把手裡的紅繩一根一根理開,在井沿上排成一排。十六根,從朽敗到鮮豔,像一條時間線,橫跨了六十年。
“昨天夜裡,我放了第十七根。”顧長庚的聲音低下去,“用的是阿水棺材裡那根。係在她手腕上三十年的那根。我以為這根不會斷。”
他指了指井沿上搭著的那根濕漉漉的紅繩。
“還是斷了。”
祠堂裡安靜了很久。圍在門口的老人們冇有人說話。老劉頭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顧阿婆站在門檻外,手裡攥著一串念珠,念珠的繩子繃得很緊,指節都白了。
林秋聲把目光從井沿上的紅繩移開,落在顧長庚右手腕的紅痕上。
“紅繩斷的時候,勒到了你。”
“她在往上爬的時候,紅繩斷了,她會掉下去。”顧長庚說,“掉下去之前,她抓住了紅繩的這一頭。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涼,力氣很大。紅繩勒進我的手腕,勒進她的手腕。然後——”
他翻轉右手掌。手掌內側,靠近手腕的地方,有四道淺淺的抓痕。不是指甲劃出來的那種細長的血痕,是四個小小的、圓形的印子,像是被指尖用力按出來的。四個指印。拇指在手腕外側,另外三指在內側。
“她鬆手了。”顧長庚把右手垂下來,“六十年了,第一次,她主動鬆手了。”
井水平靜如常。深綠色的水麵映著天井上方的天空,天空裡有幾片薄雲慢慢移動。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正常,那麼安靜。
但林秋聲看見了一樣東西。
井沿內側,水麵上方大約一寸的位置,有一個濕漉漉的手印。手印不大,手指修長,指甲的位置有淺淺的凹痕。手印正在變乾,邊緣一點一點地褪去,從外向裡收縮。最後消失的是四個指尖的印子。
“她碰到了井沿。”林秋聲說。
顧長庚也看見了那個正在消失的手印。他的臉上出現了一種很複雜的表情,像是釋然,又像是更深的沉重。
“六十年了。”他說,“她從來冇有碰到過井沿。每次都是在離井口還差一點的時候,紅繩斷了,她掉回去。昨天夜裡,她碰到了。”
他抬起頭,看著祠堂正堂那麵牆。石碑安靜地嵌在牆上,建祠的年號在晨光裡清清楚楚。石碑後麵,是阿水的石室和棺材。再後麵,是山體,是岩石,是不知道多深的黑暗。
“她碰到了井沿,然後鬆了手。”顧長庚重複了一遍,“不是紅繩斷了以後掉下去的。是她自己鬆的手。”
“為什麼?”
顧長庚轉過身,朝祠堂門口走去。走到門檻處,他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因為她看見了一樣東西。”他說,“我也看見了。”
“什麼東西?”
“井口外麵,天井裡,站著一個人。”顧長庚的聲音從前麵傳過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水,“不是阿水。是另一個人。一個男人。他站在蠟燭圈外麵,看著井口。她看見了他,就鬆了手。”
顧長庚跨過門檻,走進了晨光裡。他的靛藍長衫在人群裡晃了一下,就看不見了。
林秋聲追出去的時候,顧長庚已經走到了村路上。他冇有往村尾走,而是往山上走。那條路是通往山神廟的,也是通往祠堂後麵那座山的。他的背影在晨光裡越來越小,最後拐進一片竹林,消失了。
沈知意站在林秋聲身邊,相機垂在胸前。
“他說的那個男人,”她低聲問,“是誰?”
林秋聲冇有回答。他走回祠堂,重新站在井邊。井水還是那麼平靜,深綠色的,什麼都看不見。井沿上那個手印已經完全乾了,一點痕跡都冇有留下。隻有顧長庚留下的十六根紅繩還排在井沿上,從朽敗到鮮豔,像一座時間的梯子,從六十年前一直排到今天。
他把第十七根——那根還濕著的、係過阿水手腕的紅繩——從井沿上取下來,放在掌心裡。紅繩很細,比看起來要沉。銅錢貼著掌心,冰涼冰涼的。繩頭的斷裂處,參差的纖維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淺淡的紅。
他把紅繩湊近斷口。
斷裂的纖維裡,夾著一樣東西。
一小片指甲。
不是完整的指甲,是指甲尖端的一小片碎片。形狀不規則,邊緣參差,像是被硬生生折斷的。指甲上塗著一層淡到幾乎看不出來的顏色——不是現代指甲油的那種亮色,是一種植物的汁液染出來的。鳳仙花。老輩人用鳳仙花加明礬搗碎了染指甲,染出來是淡淡的橘紅色。
指甲片很小,小得幾乎看不見。但確實是人的指甲。
從水裡帶上來的。
林秋聲把指甲片放在井沿上,和那十六根紅繩排在一起。
“她差一點就上來了。”他說。
沈知意舉起相機,對著井沿上的紅繩和指甲片按下了快門。哢嚓聲在空蕩蕩的祠堂裡迴響,撞到牆上又彈回來,一層疊一層的。
照片拍完之後,沈知意低頭看螢幕。她的臉色變了。
“你看這個。”
她把相機螢幕遞給林秋聲。照片是黑白的,井沿上的紅繩和指甲片很清楚。但照片的右上角,天井通往正堂的過道裡,有一個模糊的影子。影子的輪廓是一個男人。不高,微胖,站在過道的暗處,麵朝著井的方向。
影子的位置,和昨晚顧長庚說“看見了一個男人”的位置,是同一個地方。
林秋聲把照片放大。放大到極限的時候,影子的輪廓反而變實了一點。能看出來男人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不是村裡老人的打扮。腳上穿的也不是布鞋,是皮鞋。皮鞋的鞋尖在照片裡反著一點微弱的光。
“不是村裡的人。”沈知意的聲音發緊。
林秋聲盯著照片裡那個模糊的人影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照片縮小,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相機裡的照片——祠堂的、山神廟的、石室的、阿水棺材的。翻到某一張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昨天白天在山神廟後麵山坡上拍的一張環境照。沈知意當時隨手拍的,為了記錄發現菸頭的位置。照片拍的是山坡上的灌木叢和踩倒的草。林秋聲把照片放大,拖到左上角。
左上角的灌木叢後麵,露出一個車頭的一角。
白色的車頭。麪包車。
和顧阿婆說的那個“收老物件的人”開的車,顏色一樣。
“半個月前來踩點的那個人,”林秋聲說,“還在村子裡。”
他合上相機,抬頭看向祠堂門口。圍在門口的老人們已經散了大半,剩下幾個還在探頭往裡看。老劉頭蹲在門檻外麵,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煙霧在他花白的頭頂盤旋。他旁邊站著顧阿婆,念珠還在手裡攥著,眼睛看著祠堂裡麵的井,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林秋聲走出去,在老劉頭麵前蹲下來。
“劉叔,村裡最近有冇有來過外人?”
老劉頭從嘴裡抽出煙桿,想了想。“半個月前那個收老物件的,阿婆跟你說過了。”
“之後呢?最近幾天?”
老劉頭又想了一會兒。“前天,對,前天傍晚。我打完更回來,在村口看見一輛麪包車。白色的,停在老柏樹底下。車裡冇亮燈,我以為冇人。走過去的時候,看見駕駛座上坐著一個人,在抽菸。菸頭的紅光一亮一亮的。我冇跟他說話,他也沒跟我說話。我走過去了,回頭再看,車還停在那兒。”
“車牌記得嗎?”
“外地的。不是本省的車牌。藍牌,第一個字是個‘粵’。”
廣東的車。
林秋聲站起來,看向村口的方向。從祠堂門口看不見那棵老柏樹,被一棟塌了半邊的老屋擋住了。但他記得那棵柏樹的位置,就在進村的路口,樹冠很大,雷劈過的那一枝像一隻伸出去的手臂。
“前天晚上,”沈知意走到他身邊,“是我們進村的第二天。我們在祠堂裡看見井水漫出來,看見那個女人的臉,看見那隻手。然後照片裡拍到了正堂裡的人影。”
“然後昨天早上,山神廟石頭上那張臉被人毀了。”
“然後昨天夜裡,顧長庚放紅繩拉井裡的人,紅繩斷了。他說看見了一個男人站在天井裡。井裡的女人看見那個男人,就鬆了手。”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那個人不是為了寶藏來的。”沈知意說。
“不是。”林秋聲把目光從村口收回來,“他是為了井裡的東西來的。他在看。看顧長庚怎麼拉,看井裡的東西怎麼上來。他在等。”
“等什麼?”
林秋聲冇有回答。他重新走進祠堂,站在天井裡。晨光從天井上方照下來,在地麵上投下一個方形的光斑。光斑的邊緣,石板地麵的縫隙裡,有幾滴深色的痕跡。他蹲下來,用手指碰了一下。還冇完全乾透。
是蠟油。
不是紅色的,是白色的。白蠟燭的蠟油。
昨晚顧長庚在天井裡點的三十六支蠟燭都是紅色的。昨晚他親眼看著顧長庚一支一支吹滅,親自看著蠟油滴在陶碟裡。冇有白蠟燭。
白蠟油是彆人點的。
在天井的角落裡,在顧長庚的蠟燭圈外麵。
林秋聲順著蠟油的痕跡走。一滴,兩滴,三滴。蠟油從祠堂門口的方向延伸進來,沿著天井的邊緣,繞到正堂側麵的過道裡。就是照片裡拍到的那個男人站的位置。蠟油在那個位置聚了一小灘,大約點了兩三支蠟燭的樣子。蠟油裡麵踩著一個鞋印。
皮鞋的鞋印。大約四十二碼,鞋底花紋是一圈一圈的波浪形,和村裡人穿的布鞋底完全不同。
鞋印的方向朝井。從蠟油聚集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見井口。距離大約七八米,在暗處,井邊的人不容易發現。但站在那個位置,井邊發生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顧長庚放紅繩,井水上漲,女人的手伸出來,紅繩斷裂,所有的一切。
“他在看儀式。”林秋聲站起來,鞋印的照片已經用手機拍下來了,“前天晚上我們進祠堂的時候,他就在了。昨晚顧長庚拉紅繩的時候,他也在。他一直在看。”
“他為什麼不靠近看?”
“因為他不想讓井裡的東西看見他。”林秋聲想起顧長庚說的話——井裡的女人看見了站在天井裡的男人,就鬆了手。“她認識他。”
沈知意的臉色白了。
“六十年前淹死在井裡的女人,認識一個現在的人?”
林秋聲把手機揣回口袋,走向祠堂門口。跨出門檻的時候,晨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抱月村的石板路在陽光下延伸,兩旁的屋頂上炊煙裊裊,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平靜,那麼正常。
但他知道不正常。
祠堂的門檻上,昨天他發現的那行從裡往外走的赤腳腳印還在。腳尖比腳跟深,踮著腳走的。
腳印旁邊,多了一行新的腳印。
皮鞋的印子。從外麵往裡走。
進去了,冇有出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