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靈異 > 行山謠 > 第2章

行山謠 第2章

作者:林秋聲 分類:靈異 更新時間:2026-04-25 10:34:41

第2章:井中倒影------------------------------------------,抱月村顯出了它本來的麵目。,看著晨光一寸一寸地爬過那些老房子的屋頂。昨夜在月光和霧氣裡顯得陰森詭譎的村莊,在白日裡看起來不過是一個破敗的、正在緩慢死去的老村子。土牆上裂著巴掌寬的縫,瓦片掉了大半的屋頂上長滿了狗尾巴草,幾棟房子已經塌了半邊,檁條戳出來,像斷掉的肋骨。。。。青石門檻上的灰塵還在,腳印也還在,方向確實是朝外的。他蹲下來,用手指量了一下腳印的長度,大約二十二厘米,換算成鞋碼,三十六碼左右。一個女人的腳。,舉著相機拍了一張。白天光線充足,照片拍得很清楚。她把照片放大,眉頭皺了起來。“你看這個。”她把相機螢幕遞到林秋聲麵前。,腳印的前端有一個很淺的弧形印記,像是指甲蓋留下的痕跡。“光腳踩的。”林秋聲說。“對。而且你看這裡。”沈知意用手指點了點螢幕邊緣,“腳印的深度不一樣,腳尖部分比腳跟部分深很多。走路的時候如果是正常邁步,應該是腳跟先著地,腳跟的印子更深纔對。這個人……是踮著腳走路的。”。:一個女人,赤著腳,踮起腳尖,從祠堂裡麵一步一步走出來。她的重心全部落在前腳掌上,像某種蓄勢待發的動物,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吊著往上提。。。門上的朱漆匾額在日光下看得更清楚了,“顧氏宗祠”四個字是陰刻的,填了金粉,金粉已經脫落大半,剩下的一點在木頭紋理裡閃著暗淡的光。門縫大約有兩指寬,林秋聲湊近了往裡看,裡麵是一個天井,天井裡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再往裡是正堂,黑黢黢的,看不清楚。,門紋絲不動。不是鎖了,是從裡麵閂上了。

從裡麵閂上。

門縫裡的閂是整根的方木,一頭插在門板上的鐵環裡,一頭卡在門框上的凹槽中。這種門閂隻能從裡麵操作,外麵無論如何也撥不開。祠堂的院牆有將近四米高,牆上嵌著碎瓷片,翻牆幾乎不可能。

如果門是從裡麵閂上的,那昨晚那個“人”是怎麼出來的?

林秋聲把這個疑問暫時壓在心裡,轉身往回走。沈知意跟在後麵,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祠堂,好像在怕那扇門會突然自己打開。

東廂房裡,老太太已經回來了。

她坐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麵前擺著一張小方桌,桌上放著三碗茶。茶是粗陶碗盛的,茶葉梗子在碗底舒展開來,茶湯呈深褐色,冒著熱氣。她看見林秋聲和沈知意走進院子,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們坐下。

“昨晚冇睡好吧。”老太太說。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林秋聲在方桌對麵坐下來。這時候他才仔細打量了老太太的相貌。她很老了,臉上的皺紋像核桃殼,眼窩深陷,但眼睛不渾濁,反而亮得有些過分,像兩顆黑石子浸在水裡。她的手指關節粗大變形,是常年勞作留下的痕跡,但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乾淨得不像一個山村老人的手。

“阿婆怎麼稱呼?”林秋聲端起茶碗,冇有喝,隻是捧在手裡。

“姓顧,叫我顧阿婆就行。”老太太說,“這個村子大部分人姓顧,我也姓顧,祠堂裡供的也是姓顧的。”

“昨晚那位敲鑼的老人,也姓顧?”

顧阿婆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一隻老貓聽到了什麼動靜。“你看見他了?”

“看見了。在進村的路上。”

“那你們運氣好。”顧阿婆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七月半,他走的是引魂路。活人撞見引魂路,按老話說,是要被帶走的。你們能走到村子裡,說明他冇打算帶你們。”

沈知意忍不住問:“他是誰?”

顧阿婆冇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著茶碗裡浮沉的茶葉梗,像是在斟酌什麼。院子裡的老槐樹被風吹動,葉子嘩啦啦響了一陣,幾片枯葉打著旋落下來,落在茶碗邊上。她把落葉拈起來,放到桌角。

“他叫顧長庚。”老太太終於開口了,“論輩分,是我堂兄。今年六十五了。他是這個村子最後一個守祠人,也是最後一個會唱《行山謠》的人。”

“守祠人?”

“你們省城來的,不知道這些。”顧阿婆的聲音很平,像在講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抱月村的顧家祠堂,供的不是祖宗牌位。”

這話一出,林秋聲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祠堂不供祖宗牌位,供什麼?

“供的是一口井。”顧阿婆說。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沈知意以為自己聽錯了。

“井?”

“祠堂正堂裡,是一口井。”顧阿婆用手指在桌麵上畫了一個圈,“顧家祠堂是圍著這口井建的。先有井,後有祠堂,再有這個村子。乾隆年間,顧家的先祖從福建遷到這裡,就是因為這口井。”

“這口井有什麼特彆?”

顧阿婆抬起頭,看了沈知意一眼。那個眼神很複雜,有某種警告的意味,又像是她自己也不太確定要不要說出來。

“那口井,會照出不該照的東西。”

沈知意下意識地握緊了相機。

“每個月的十五,月亮最圓的那天晚上,”顧阿婆的聲音壓低了,“井水會變成一麵鏡子。鏡子裡麵,會照出一個人影。不是站在井邊的人,是另一個人。每個人看到的不一樣,但都是……已經死了的人。”

林秋聲皺起眉頭。他聽過無數類似的民間傳說,每個古村都有這麼一兩口“靈井”,大部分是水質問題造成的光學幻覺,或者乾脆是以訛傳訛。但顧阿婆說下一句話的時候,語氣變了。

“我見過。”她說,“三十年前,七月十五的晚上,我站在井邊往下看。井水裡映出來的不是我自己的臉。是我男人。”

“您先生?”

“他那時候已經死了三年了。”顧阿婆的聲音冇有起伏,“修梯田的時候讓石頭砸了腦袋,抬回來的時候就不行了。三年以後,我在那口井裡看見了他。他站在井底下,仰著頭看我,嘴巴一張一合的,像在說話,但是冇有聲音。”

“後來呢?”

“後來我就走了。第二天,村裡最老的那個守祠人死了。顧長庚接了他的位置,從那以後,祠堂的井就被封了。井口壓了一塊青石板,石板上刻了鎮字元。除了守祠人,誰都不能進去。”

林秋聲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了昨晚祠堂裡傳出的女人哭聲,想起門檻上那雙往外走的腳印,想起窗紙上那個濕漉漉的手印。所有這些線索在他腦子裡排列組合,但還冇有拚出一個完整的圖案。

“阿婆,您昨晚讓我們聽到什麼都不要出門,是因為井嗎?”

顧阿婆冇有正麵回答。她站起來,拍了拍藍布褂子上的落葉,往屋裡走去。走到門檻處,她停了一下,背對著他們說了一句話。

“今天是七月十六。月亮還是圓的。你們要是膽子大,今天晚上,去祠堂看看就知道了。顧長庚今晚會開祠。”

說完,她跨過門檻,消失在堂屋的暗影裡。

上午剩下的時間,林秋聲和沈知意在村子裡轉了一圈。

抱月村比他們想象的要大。從村頭的古柏樹到村尾的山神廟,大約有一裡地,中間散落著四十多棟房子。大部分已經冇人住了,門板被卸走,窗戶成了黑洞洞的窟窿。有人住的房子大概還有十來戶,都是老人,最小的看起來也有六十多了。

他們在村尾找到了那座山神廟。廟隻有一間屋子大小,石頭壘的牆,石板蓋的頂,門楣上刻著“山神之位”四個字。廟裡麵供的不是神像,是一塊天然的石頭,石頭形狀嶙峋,乍一看像一頭蹲伏的野獸。石頭前麵擺著供品,幾個乾癟的橘子,半碗米,還有一根燃了一半的蠟燭。

廟門口的石頭台階上,坐著一個老頭。

老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上衣,褲腿捲到膝蓋,赤著腳。他麵前的地上畫著一麵棋盤,自己跟自己下棋。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露出一張被山風吹得粗糙發紅的臉。

“你們是省城來的?”老頭的聲音洪亮,跟他的年紀不太匹配。

“是。您是……”

“姓劉,叫我老劉就行。”老頭往旁邊挪了挪,給他們讓出位置,“昨晚上住在顧阿婆家的就是你們吧?聽見哭聲了?”

訊息傳得真快。

“聽見了。”林秋聲在台階上坐下來。

老劉嘿嘿笑了兩聲,笑得很乾。“聽見就聽見了,彆多想。這個村子,到了七月半,冇有一年不鬨的。鬨了上百年了,習慣了。”

“鬨什麼?”

“鬨鬼唄。”老劉落了一顆石子,啪的一聲,“你們看見顧長庚了冇有?昨晚上他敲著鑼滿山轉,領著一百多個紙人。那是給那些東西引路的。他敲一晚上鑼,祠堂裡的哭聲就響一晚上。鑼聲停了,哭聲也就停了。多少年了,一直這樣。”

“那口井是怎麼回事?”

老劉的手停在半空中,那顆準備落下的石子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冇有放下。

“阿婆跟你們說了井的事?”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洪亮,變得小心翼翼的,“她說了多少?”

“說了井會照出死人的影子。”

老劉把石子放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往山神廟裡看了一眼,好像在確認那塊石頭還在原地。

“她冇說全。”老劉壓低聲音,“那口井不隻是照出死人影子那麼簡單。井裡麵,真的有東西。”

沈知意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身子。

“我是打更的,”老劉說,“在村子裡打了四十年更。十五年前的一個晚上,大概是三更天,我走到祠堂附近,聽見裡麵有水聲。不是打水的聲,是那種……有什麼東西在水裡翻身的聲。祠堂的門鎖著,我扒著門縫往裡看。那天的月亮很大,天井裡亮堂堂的。我看見祠堂正堂的門開著,裡麵那口井,井口壓的青石板不知道被誰挪開了。井水在往上冒,漫過了井沿,流了一地。”

他停了一下,嚥了口唾沫。

“然後我看見,井裡麵伸出來一隻手。”

“手?”沈知意的聲音有點發緊。

“白得跟紙一樣的手,手指頭很長,指甲也是白的。那隻手扒著井沿,像是要往外爬。我當時腿都軟了,想跑,跑不動。後來是顧長庚突然出現了,他提著一麵銅鑼,鐺地敲了一聲。就一聲,那隻手就縮回去了。井水也退了回去,青石板自己挪了回來,把井口蓋住了。顧長庚轉過身,看著我,說了一句話。”

“他說什麼?”

“他說,老劉,你什麼都冇看見。回去睡吧。”老劉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然後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第二天早上醒來,我躺在自己床上,衣服穿得好好的。從那天起,我再也冇有在夜裡靠近過祠堂。”

陽光照在山神廟的石頭上,石頭表麵的紋理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古怪的紅色,像是滲進去的鐵鏽,又像是乾涸的血跡。林秋聲盯著那塊石頭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今晚祠堂開門,您去嗎?”

老劉猛地抬起頭,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你們要去看?不要命了?”

“顧阿婆說顧長庚今晚會開祠。”

“她說的?”老劉的表情變了,變成一種說不清是擔憂還是釋然的神色,“她說了,那就是真的。顧長庚……他聽她的。”

林秋聲記住了這句話。

傍晚的時候,他們在村口又看見了顧長庚。

這一次是白天,看得真切。顧長庚的個子不高,身形消瘦,背微微佝僂著,穿一身靛藍色的粗布長衫,頭上戴著那頂寬簷鬥笠。他的臉很小,顴骨很高,眼窩深陷,留著一把稀疏的山羊鬍子。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截風乾的老樹根。

他正在村口的那棵古柏樹下收拾紙人。昨夜那一百多個紙人經過霧氣一夜的浸潤,都有些發軟變形了。他一個一個地把紙人攤平,放在石頭上晾曬,動作很輕,像在對待活物。

林秋聲走過去的時候,顧長庚頭也冇抬。

“我知道你們要來。”顧長庚的聲音沙啞低沉,像是砂紙磨過木頭,“省城來的先生,還有拍照的姑娘。顧阿婆讓你們今晚來祠堂。”

“是。”

“那就來。”顧長庚把一個紙人的手臂捋直,那紙人畫著兩筆彎彎的眼睛,像是在笑,“帶上你們的東西。相機,手電,都帶上。”

沈知意忍不住問了一句:“井裡麵,到底有什麼?”

顧長庚的手停了一下。鬥笠的陰影遮住了他的眼睛,隻露出下半張臉。他的嘴脣乾裂,嘴角有一道深深的紋路,像刀刻的。

“有什麼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你們看見的東西。”

他冇有再說話。林秋聲和沈知意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走出去十幾步,沈知意回頭看了一眼。顧長庚還蹲在那裡,但所有的紙人都已經被翻了過來,正麵朝上,一百多張畫著五官的白紙臉齊刷刷地朝著天空,像一群被晾曬的魚。

天色暗得很快。山裡的夜來得早,太陽一落山,暮色就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村子裡陸續亮起了幾盞燈,煤油燈的光從門縫和窗戶裡漏出來,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黃的光斑。

顧阿婆做了一鍋紅薯稀飯,配著自己醃的酸蘿蔔。林秋聲和沈知意吃得心不在焉,顧阿婆也不勸,自己慢吞吞地吃了兩碗。吃完飯,她從櫃子裡拿出兩樣東西放在桌上。

一根紅繩,串著三枚銅錢。一塊黑布,疊得四四方方。

“紅繩係在手腕上,進祠堂之前係。”顧阿婆說,“黑布是用來蒙相機的。拍照的時候,先蒙上黑布,再按快門。”

“為什麼?”

“那口井不喜歡被照。”顧阿婆說完這句話,就起身去洗碗了。

夜裡九點,月亮從山背後升起來了。

不是昨晚那種渾濁的紅色,今晚的月亮是青白色的,很亮,照得整個村子像鍍了一層銀箔。石板路上的每一道縫隙都清晰可見,屋頂的瓦片泛著冷光,遠處的山影像一幅水墨畫,濃淡分明。

林秋聲把紅繩係在左手腕上,銅錢貼著皮膚,冰涼的。沈知意也繫了,然後把黑布塞進相機包的側袋裡。兩人對視一眼,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村子裡不是完全安靜的。某棟老房子裡傳出老人的咳嗽聲,一隻貓從牆頭上竄過去,碰掉了一塊瓦片,碎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但所有這些聲音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傳不遠,悶悶的。

祠堂在村子的中間偏西,他們到的時候,門已經開了。

祠堂的大門敞開著,門洞裡透出燭光。不是煤油燈的光,是蠟燭的光,那種帶一點橘黃色的、會搖曳的光。林秋聲跨過門檻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青石門檻上昨晚那行腳印還在,但在燭光下看起來不太一樣了——腳印的方向好像變了。

他冇時間細想,因為顧長庚已經在裡麵等著了。

祠堂的天井裡,擺了一圈蠟燭。整整三十六支,插在陶土的小碟子裡,沿著天井的邊緣圍成一個圓。蠟燭的火苗在夜風裡微微晃動,但一支都冇有滅。天井中間的石板地麵上,畫著一個複雜的圖案,像是用香灰撒出來的,線條彎彎繞繞,隱約能看出是一個人的形狀,但四肢扭曲成一個不自然的角度。

顧長庚站在圖案的正中央,手裡提著那麵銅鑼。

他冇有戴鬥笠,露出花白的頭髮和一張瘦削的臉。燭光從下方照上來,在他臉上投下詭異的陰影,讓他看起來不像一個活人,更像那些紙人中的一個。

“來了。”他說,“把門關上。”

林秋聲轉身,把兩扇厚重的木門合上,門閂落進凹槽,發出一聲悶響。

“站到蠟燭圈外麵。不管看見什麼,不要跨進蠟燭圈。不管聽見什麼,不要出聲。紅繩繫好。相機蒙上黑布再拍。”

沈知意從包裡拿出那塊黑布,展開。黑布很大,足夠把整個相機包住。她把黑布蒙在相機上,隻露出鏡頭的最前端。鏡頭對準天井中央的那口井——祠堂正堂的門也開著,可以看見裡麵確實是一口井,井口壓著一塊青石板,石板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字,燭光太暗,看不清楚刻的是什麼。

顧長庚敲響了第一聲鑼。

“咣——”

銅鑼的聲音在祠堂的四壁之間來回彈撞,震得蠟燭的火苗齊齊跳了一下。鑼聲未落,顧長庚開始唱了。還是那種古怪的腔調,每一個字都拖得很長,尾音往上挑,像一根無形的線,往井裡垂下去。

“月圓——之夜——”

“井水——清——”

“有魂——無主——”

“來相——應——”

唱到第四句的時候,壓在井口的青石板動了。

不是被推開的,是自己在動。石板和井沿之間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石板底下拱。粉末和碎石子從縫隙裡簌簌落下,掉進井水裡,發出細小的水聲。

沈知意握住相機的手在發抖。林秋聲按住她的手腕,示意她穩住。

青石板挪開了大約一掌寬的縫隙,然後停了。

接著,井水開始往上漲。

不是湧出來,是漲。水麵平緩地上升,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底下托著。水漫過井沿,漫過石板上刻著的鎮字元,流到祠堂正堂的地麵上。水流得很慢,但在燭光的映照下,水的顏色不對。

不是井水應該有的清澈或者渾濁。

是黑色的。

像墨一樣的黑。

黑色的水在地麵上蔓延,流到正堂門檻處就停住了,像是被一道看不見的堤壩攔住。然後水麵開始波動,從中心向外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漣漪越來越密,越來越急,像是水底下有什麼東西要破出來。

顧長庚的唱腔越來越高,銅鑼敲得越來越急。

水麵上,出現了一張臉。

那是一張女人的臉。慘白的,冇有血色的,像是用最細的白瓷捏出來的。五官精緻得不真實,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說夢話。臉浮在水麵上,隨著漣漪輕輕晃動,長髮像水草一樣在水裡散開。

沈知意按下了快門。

哢嚓一聲,蒙著黑布的相機發出沉悶的聲響。

就在快門聲響起的瞬間,水麵上那張臉的眼睛睜開了。

那是一雙冇有眼珠的眼睛。眼眶裡麵不是眼球,是兩團濃鬱的黑色,黑得像是能吸光。那雙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沈知意,看向那台蒙著黑布的相機。

水麵劇烈波動起來,那張臉開始下沉,但那雙眼睛還留在水麵上,直勾勾地盯著。然後,一隻白得跟紙一樣的手從黑色水麵下伸出來,五指張開,指甲尖長,朝著蠟燭圈的方向抓過來。

手碰到蠟燭圈的邊緣,停住了。

三十六支蠟燭的火苗同時竄高了一截,橘黃色的光變成了青白色。那隻手在光圈邊緣試探著,指甲刮過石板地麵,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吱聲。

顧長庚猛地敲了一下銅鑼,聲音震耳欲聾。

“退!”

他大喝一聲。那隻手像被燙了一下,縮回水麵上。然後黑色的水開始倒流,沿著來時的路徑退回井裡。青石板發出沉悶的摩擦聲,緩緩挪回原位,把井口重新封住。水麵消失前最後那一瞬,那張女人的臉又浮上來一次,空洞的眼眶對準了林秋聲,嘴巴一張一合,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林秋聲認出了那個口型。

“還我。”

一切歸於寂靜。蠟燭的火苗恢複了正常的顏色,天井裡的香灰圖案被風吹散了一部分,隻剩下一個殘缺的人形。顧長庚放下銅鑼,他的臉上全是汗,胸口的衣襟濕了一大片。

“拍到了嗎?”他問。

沈知意低頭看相機。她的手還在抖,翻看了最後一張照片,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拍到了。”她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林秋聲接過相機。黑白照片上,黑色的水麵上,那張女人的臉清清楚楚。眼睛是睜開的,黑洞洞的眼眶對準鏡頭。但在照片的邊緣,井沿後麵,正堂的暗影裡,還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不是顧長庚。

顧長庚當時站在天井裡,不在正堂。

照片裡的那個人,穿著一件不知道什麼顏色的舊衣裳,頭髮披散著,麵目模糊。一隻手按在井沿上,手指修長,指甲尖尖的。跟昨晚按在窗紙上的那隻手,一模一樣。

林秋聲把照片放大,放大到最大倍數,然後他看見了那個人的腳。

赤著腳。

踮著腳尖。

重心落在前腳掌上。

跟祠堂門檻上的那行腳印,完全吻合。

“這不是井裡的東西。”林秋聲抬起頭,看著顧長庚,“井裡的東西是假的。但照片裡這個人,是真的。她站在正堂裡,站在你背後。”

顧長庚冇有說話。他慢慢轉過身,看向黑洞洞的正堂。蠟燭的光照不進去,那裡隻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片黑暗裡,確實站著什麼東西。

“她一直都在。”顧長庚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幾乎破碎,“三十年了,她一直都在。”

正堂深處,黑暗之中,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歎息。

像是有人在等一個答案。

等得太久了。

(第二章完)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