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鐵道：疲乏雜遝 第3章

第2章 特裡波利與的黎波裡------------------------------------------，令人眩目的陽光驚醒了凱文，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見太陽已經從窗外照進屋子，穿過室內的煙塵，照在自己的床鋪上。他起身下床，走到窗前向外眺望。天井的地麵仍舊濕漉漉的，他猜想井蓋邊和石板縫裡生長的綠草上一定沾滿了昨夜的雨水和今晨的露水，不過他懶得專門下去驗證自己的猜想。，吹動了睡衣的前襟。清新的空氣令他感到十分舒暢。他轉回身去慢慢地穿上衣服，走下樓，打算去食堂喝杯咖啡。，下麵坐著不同院係的接待人。他們忙忙碌碌的迎接新生、整理表格、指引道路。凱文旁若無人地從他們身後繞過去，走進食堂，要了一杯土耳其咖啡（Türk Kahvesi）。儘管近些年政府大力提倡希臘的民族性，鼓勵大家多多采用Ellinikos Kafes（希臘咖啡）這一詞組，但是凱文仍舊習慣於稱呼它的固有名稱，在他眼中，正視曆史遠比修改曆史更加需要勇氣。，咖啡味道馨香、泡沫豐沛，加了煉乳更加好喝。食堂的外麵陽光明媚，他覺得鼻腔裡麵有些發乾，嘴唇也有些皺縮，被昨天的降水打掉些許鋒芒的夏末暑氣正在嘗試反撲。“你終於醒了。”身邊傳來帕夫利季斯的聲音。，帕夫利季斯正拿著一部精巧的灰皮小書站在身邊，麵帶不悅。“怎麼了？”他不解地問。“今天早上風堇找你，讓你去學生會接受迎新的任務。我們怎麼叫都叫不醒你，於是我、萬敵和弗拉舍裡三個人替你值了一上午的班。”“Grazie（意大利語：謝謝），我準是昨天夜裡喝得太多了。”“那可不。你先在KISS喝了Retsina，又去食堂喝了Tsipouro，回寢室的路上又買了一瓶克裡特島出產的Tsikoudia（**黃連木白蘭地）。最後的那種酒足足65度，我都不敢輕易嘗試。”“Abbastanza bene……”（意大利語：好吧）凱文有些難為情地說。“你喝醉過嗎？”帕夫利季斯問。“Pas encore。”（法語：還冇有）“給我倒一杯咖啡，咱們該上工了。”，放好咖啡壺，兩個人就離開了食堂，前往文哲學院的接待處。太陽曬著他們的後頸，他們開始出汗。

“瞧，凱文和Kos來啦！”弗拉舍裡站在帆布篷下喊。

“媽的，趕緊把他抓過來，這一上午都是我在替他乾活，簡直要把我活活累死！”萬敵不滿地發著牢騷。

風堇帶著新生們走到接待處附近，不同院係的學長們立刻圍了上去。有些新生立刻找到了自己報考的院係，有些則在四處張望。

“你們是從哪來的呀，同學們？”凱文一邊問，一邊轉著手中的筆，時刻準備填表。

“萊瓦賈！”（Livadeia，希臘中部城市）

“阿格裡尼翁！”（Agrinio，希臘西部城市）

“特裡波利！”（Tripoli，希臘南部城市）

數個陌生的地名立刻衝進了凱文的大腦。

“特裡波利怎麼拚？”凱文轉過身，向帕夫利季斯發出求助信號。後者從他手中接過表格，一筆一劃地寫下了Tripoli七個字母。

“這不是利比亞的首都嗎？”凱文盯著這個單詞看了半天。

“它也可以是黎巴嫩的第二大城。”帕夫利季斯俯下身，又一次接過凱文手中的筆，在後麵標註上了Periferia Peloponnisou（伯羅奔尼撒省轄），並在後麵的“國內學生”一欄打上了一個巨大的對勾。

“還是你來吧，Kos。這種填表工作不適合我。”凱文站起身，讓出了身下的座椅。

“好，放著我來吧。”帕夫利季斯毫不介意，繼續奮筆疾書。

“我在希臘生活了整整二十二年，怎麼從來冇有聽說過這些地方？”凱文走到萬敵身邊，小聲問道。

“你又不是貨真價實的、全知全能的救世主，冇聽說過這些小城市很正常。”萬敵不以為然地說。

“你不覺得揚尼斯·帕拉斯凱沃普洛斯（Ioannis Paraskevopoulos，1900-1984，希臘政治家，1966-1967年間擔任希臘國家總理）是個鮮為人知的、堪比裡加斯·費雷奧斯（Rigas Feraios，1757-1798，希臘作家、詩人）的偉大天才？他雖然無力改變希臘的國際邊境，但是能夠無限細分國內行政區劃，並且能為新成立的居民點取一些富有詩意的美妙名字。”凱文說。

“哈，哈，真他媽的有趣。”萬敵乾笑了兩聲。

“風堇，風堇！”帕夫利季斯喊了兩聲。

“怎麼了？”風堇正在向另一側走去。她像個導遊一樣，身後又跟著一大批初來乍到的學生。

“我他媽的手快累斷了，能不能把表格發給他們，讓他們自己寫，規定一個時間再收回來？”

“不行，會造成秩序混亂，而且表格會丟。”風堇仰起頭，高聲回答。

“這是誰出的好主意？是Ely還是校長那個混蛋？該死的，Anathema se!”（古典希臘語：願他世世代代被詛咒）他一邊發泄，一邊五指張開，甩動痠痛的右手。

“果然是個詩人，連罵人都用古典詞彙。”弗拉舍裡忍俊不禁。

“你少惹我，阿爾巴尼亞人。不然我填錯了表，責任全由你承擔。”

“學長，請問我可以走了嗎？”一名女生怯生生地看著暴怒的帕夫利季斯。

“哦，當然了，女士。請您往後麵走，找一個名叫卡斯托裡斯·塞納托斯的學姐，她會把你領進宿舍樓的。她穿著一身紫色的連衣裙，很好認。”帕夫利季斯勉強控製住情緒。

“你留步，姑娘。”萬敵叫住了她。“你和其他人手上拿著的彩色紙片有什麼含義？我看有藍色的、白色的還有黃色的。”

“藍色代表普通學生，白色代表少數民族學生，黃色代表外國學生。”女生回答。

“嗯，好，你走吧，路上慢一點，校園裡的石板路很不平整。”萬敵轉過頭，對著凱文和弗拉舍裡說：

“兩位先生，你們能否告訴我，我現在到底置身於哪個世紀？用不同顏色的紙片來區分一個人的血統，人為地製造矛盾與隔閡，這和四千年前把希臘居民分為雅典公民、斯巴達公民和異邦人有什麼區彆？難道這就是那群油頭粉麵的教育官僚言必稱的‘不斷進步的現代化教育’嗎？”

“四年前我入學的時候可不是這樣。”弗拉舍裡說。

“彆糾結於這種事了，邁德漠斯。去吃中午飯吧。”凱文說。

“你不覺得羞愧嗎？Kos正在替你工作，你卻像個逃兵一樣想著吃飯。而且隻要我一想到食堂裡全是手上拿著紙片的新生，入口的飯菜就會變得味如嚼蠟。”

“你們先吃吧，不用等我。”帕夫利季斯的火氣明顯消減下去很多，他一邊繼續應付著等待填表的新生，一邊從兜裡取出煙盒，向後遞去。“你們拿去抽吧，我今天早上順路買的。Papastratos捲菸廠（希臘最早的捲菸廠之一，成立於1930年）出產的Assos。”

“這種煙嗆鼻子……”萬敵接過煙盒，仔細地數出三支，又蓋上盒蓋，退給帕夫利季斯。

“打擾了。”一名正在等待填表的男學生對萬敵說。“請問學長您的尊姓大名？”

“不用客氣。Mydei——Mydeimos Nikadoris。”

“您也是文哲學院的嗎？”

“不，他是拳擊手。”凱文搶先說。

“拳擊手？這裡還收拳擊手？”對方一臉難以置信。

“最好這麼問：文哲學院不收什麼人？”帕夫利季斯一邊把填好的表歸檔，一邊說。“單論我最親密的交際圈內的成員，就有詩人、垂釣客、角鬥士、誌願者和阿爾巴尼亞人。如果再算上異性的話，還要再加上鎖匠、二道販子、自由撰稿人、學生會主席和學生會乾事。”

“鎖匠……？”男學生更加摸不到頭腦。

“你現在不理解對吧，放心。4年後你就能理解了。”帕夫利季斯故作深沉地說。

“Kos，你總說你是個詩人，其實你更像個文藝理論家，甚至是語言學家。”凱文笑著說。接著，他又向男學生宣告：“你去吃飯吧，聽說今天食堂準備了整整十一道菜的宴席，放開去吃吧，彆不知饜足就行。”

“謝謝各位學長，你們呢？”

“我們無所謂，一份希臘茄餅（Moussaka）配一杯希臘山茶（Sideritis Scardica）就是一頓飯。”弗拉舍裡說。

“你趕緊走吧，晚點飯就被人吃完了，你也不想入學第一天就吃乾魚和麥片粥吧？”萬敵的語氣略顯強硬。

“我們也走，今天上午的活乾完了。至於下午……讓Ely另請高明吧，我不接待了，誰愛接待誰接待。”帕夫利季斯站起身，活動著嘎嘣作響的脖子。

“我幫你。”萬敵抱起一大摞整理好的表格，四個人向辦公樓的方向走去。

“現在他們的飯吃得比我上高中時好多了。我他媽的當時在地拉那最好的高中上學，那是個寄宿製學校，每天中午給我們供應麪餅和午餐肉。”弗拉舍裡說。

“那你們的生活不錯嘛。”凱文說。

“是隻有這兩樣可以吃，隻有，四年如一日的隻有（阿爾巴尼亞的高中為四年製）。我直到今天都在懷疑那麪餅是不是用偉大的衛國戰爭期間留在哈薩克或者烏茲彆克倉庫裡的過期麪粉做的。至於午餐肉，我有110%的把握說它就是盟軍援助的SPAM罐頭。”弗拉舍裡說。

“麪粉像帕米爾高原上的磐石一樣堅硬、粗糙。地拉那的中學生偶或得到一盤肉，標有陌生的SPAM字樣的馬口鐵罐子在泔水桶內閃耀著太陽一般的光芒。”帕夫利季斯微眯雙眼，信口道來。

“你看，我就說他是詩人。”弗拉舍裡對凱文擠擠眼。

“總會有點小灶吧？”走在前麵的萬敵回過頭問。

“我們學校在巴黎公社街區（Komuna e Parisit），附近的巴洛克街區（Blloku）有全城最大的夜市。我們經常在深夜時分翻牆出來買白麪包、黃油和香菸。”

“不再買點熟食或者巧克力？”凱文問。

“買不起。”弗拉舍裡彎下腰，指著右側腿肚上的一塊傷疤。“我有一次準備采購時被門衛發現了，他大聲嗬斥我，還衝過來想要抓我個現行。我在情急之下縱身一躍，忘了牆上還釘著防盜刺釘，往常時候我都是用手掌抓住它尖銳的棱角，小心翼翼地翻過去。那次不行了，情況太緊急，時間來不及，我方寸大亂，完全忘了這回事，隻記得逃命，結果鐵棱紮進了我的腿肚裡。我又忍痛往外一翻，一大塊肉留在門上，傷口可怖地向外翻出，流了很多血。”他冷靜地回憶道，就像在講彆人的故事。

“至少這樣的時代已然過去了。你現在可以縱情吃喝，大學裡的美食、香菸和烈酒幾乎是無限量供應的。”凱文寬慰道。

“不，我們仍然身處艱難時代。與從前一樣，隻是物質上的**得到了暫時的緩解。”帕夫利季斯說。“如今我們麵臨的局麵就像30年前的波蘭作家斯坦尼斯瓦夫·維特凱維奇（Stanisław Witkiewicz，1885-1939）在其名著《貪得無厭》（Nienasycenie）中提出的那個晦澀難懂又自相矛盾的辯題：饑寒交迫的人民與醉生夢死的貴族最終會殊途同歸。”

講到這裡，帕夫利季斯擔憂地掃了一眼其他三人，害怕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或者自己已經說出的話掃了大家的興致——他在中學時多次因此而遭到孤立。

“說下去，Kos。”凱文像兄長一樣鼓勵他。其他兩個舍友的臉上也並未露出厭惡的神色。

“他在書中設想了1個世紀後，也就是21世紀30年代的波蘭，事實上那時候已經是海間聯盟了。北到波羅的，南抵愛琴海的廣大土地上形成了一個國家聯盟。書中主要的角色都身處社會的中上階層，包括軍官、畫家、作曲家、哲學家和落魄貴族。整部著作都在探討一個主題——崩潰與瓦解。他設想100年後的海間聯盟裡處處瀰漫著淫詞豔曲、露水夫妻、藥物濫用、思想空虛、褻瀆信仰和精神錯亂的氛圍。他書中的主人公們，也就是我剛纔提到的那些中上層人士都是悲觀而痛苦的，他們缺乏堅定的信仰和明確的目標，深感人間的一切活動都冇有意義，陷入虛無主義的漩渦。這種無序、失落和鬱鬱寡歡的氣氛隻存在於主人公的社交圈之中，而其他的人每天都在過狂歡節，醉生夢死、燈紅酒綠、揮金如土。此時在華沙、塔林、雅典這樣的大都市裡出現了很多韃靼商人。”

“我猜他在暗指俄羅斯人。”萬敵把表格放到樹蔭下，喘了一大口氣，又找帕夫利季斯要了一根菸。

“大概吧，不過這不是重點。這些韃靼商人四處兜售一種名叫‘逍遙丸’的藥物。服下這種藥物的人能夠保持長時間的平和心態，不餓、不渴、不累。因此越來越多的人前來購買這種藥，甚至達到了全民服藥的地步。最後，整個國家在這種虛假的泡沫繁華中走向了滅亡。

諷刺的是，這種藥是由克裡米亞的一位名叫奧列格·格魯布耶夫（Олег Голубев）的韃靼族化學家研製出來的，他的本意是為了緩解困擾羅斯國家（俄羅斯、烏克蘭和白俄羅斯的合稱）許久的糧食短缺問題。——是的，哪怕是在遙遠的2030年，羅斯國家仍時刻麵臨饑荒的危機。而如今，這種藥卻在物資充盈的海間聯盟大行其道。這難道不是一種不約而同？你們……能理解我的意思吧？”帕夫利季斯小心翼翼地問。

“當然了，Kos。你不愧是那刻夏老師的好學生，他果然冇看錯你。”凱文興奮地說。

“‘叫我阿那克薩戈拉斯·瑟希斯（Anaxagoras Cerces）’。如果他聽見你這麼叫他的非正式姓名，他一定會用這種語氣糾正。”弗拉舍裡搖頭晃腦，模仿得有模有樣。

“可是我要說，你的文人味太重了，Kos。”萬敵碾滅了菸頭，繼續說，“其實我可以用一句最簡單的拉科尼亞諺語替代你的長篇大論：

Gia na doulepsei kala to gaidouri, chreiazetai n’echei kali faitsa。”

（希臘諺語：想要驢子效率高，可口草料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