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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穹鐵道:疲乏雜遝 第4章

作者:保羅 分類:耽美同人 更新時間:2026-04-13 02:23:48

第3章 雅典大學圖書館------------------------------------------。4個月如白駒過隙,轉瞬即逝,日曆牌上顯示著今天是1967年1月6日,平安夜。(希臘、俄羅斯、塞爾維亞等東正教國家通常在1月7日慶祝聖誕節,與大多數歐美國家並不一致)。他們還在隔壁寢室的物理係南斯拉夫留學生伊利亞·伊裡奇(Ilija Ilić)的幫助下拉了一條私線,接到宿舍樓的電路上。乳白色的絕緣塑料皮電線上掛著許多色彩繽紛的低電壓小燈,電線繞著花盆的邊沿繞了一圈,通向旁邊的簡易配電箱。彩燈和電線都是綽號為“賽飛兒”的賽法利婭·紮格列斯(Cifera Zagreus)去物理實驗室“借”來的。,而後回到座位上,略微低頭,傾聽帕夫利季斯朗讀《聖經·詩篇》中的祈禱文。這種文字隻有通過他抑揚頓挫的聲調朗讀出來纔夠味。,這個時間段內亮著燈的房間屈指可數。大部分學生吃完晚餐之後就去圖書館或者實驗樓寫畢業論文或者做畢業設計了。,大概麪包與葡萄酒真的比十字架重要。“Kyrie Eleison!”帕夫利季斯讀完了祈禱文,房間裡陷入了沉默。他們五個人的心中,不約而同地充滿了對過往年代的或甜蜜或辛酸的回憶。雖然弗拉舍裡並不信仰東正教,但這並不影響他懷念故鄉——那個乾淨整潔、井然有序、宛如世外桃源的科索沃城市。在那裡,宗教的慶典早已世俗化,變成了為當地的居民提供多種多樣聚餐的藉口。人們從瓦房頂下走出來,三三兩兩,成群結隊,到村口的餐廳開懷暢飲。每個男人都喝到麵紅耳赤,頭上升起縷縷白煙,宛如蒸汽機一般。,取出了準備已久的零食和酒類,有些是他去超市買的,有些則是那幾個和他們關係不錯的姑孃親手烤製的。五個男人把凳子拚成一行,津津有味地享用罐頭、蛋糕、糖果和烈酒。他們邊吃喝邊閒聊,氣氛平靜又溫和。話題從弗拉舍裡的疑問開始,他詢問了希臘古老的民間聖誕習俗和聖誕夜的懷舊故事,並且引出了阿爾巴尼亞、波斯尼亞和土耳其的相似內容作為對照。,問凱文這是誰的手藝。“賽飛兒的吧,隻有她會烤埃及麪糰。”“她怎麼不放泡沫奶油?缺少了奶油的蛋糕是冇有靈魂的。”萬敵把蛋糕撕成小塊,一點點地蘸著杯中的酒吃下去。,一直坐在帕夫利季斯身邊的伊裡奇也在用最鮮豔奪目的色彩來裝飾遙遠的格羅蘇普列(Grosuplje,斯洛文尼亞中部城市),那裡是他的家鄉。他回憶起了遭到德國人燒燬的中世紀城堡和布林耶山(Brinjski Grib)山頂上高聳的十字架。那裡安葬著遭到家鄉衛隊(Slovensko Domobranstvo,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軸心國豢養的斯洛文尼亞偽軍)殺害的150名和平居民。他們僅僅被懷疑為附近的遊擊隊提供了飲食便遭到了不加審判的法外處決,這就是軸心國反覆宣揚的“歐洲新式秩序”。“十字架長年經受風吹日曬,好像有點傾斜。”伊裡奇這樣想。,問大家畢業論文的導師都選了誰。“緹寶——緹裡西庇俄斯·雅努斯(Tribios Janus)。”凱文率先回答。

“那你有福了,凱文。”萬敵揶揄道。“她是最和善的一位,你哪怕在稿紙上抄寫700遍希臘字母表她都能放你通過。”

“我選了黑塔,是不是完了?”伊裡奇憂心忡忡地問。

“有可能。”萬敵說。“你記得在論文的結尾處寫上至少三百字的致謝辭,她非常看重這個。”

“不至於吧……”伊裡奇更加緊張了。

“我有幸聽過她的一節課。你能想象嗎,全長100分鐘的課,她用不到40分鐘就浮皮潦草、蜻蜓點水地講完了。剩下的1個多小時裡她都在變著花樣地誇自己,說自己多麼了不起,參與過什麼科研項目,獲得了什麼獎項,在某某國際研討會上做了什麼發言……給我聽得煩躁不安,她以為自己是什麼,白人救世主嗎?”帕夫利季斯說。

“不如他。”萬敵一指凱文。

“確實不如。”帕夫利季斯認真地說。“凱文有效地阻止了剛果人民墮入地獄。如果達格·哈馬舍爾德(Dag Hammarskjöld,1905-1961,瑞典外交官,1953-1961年間擔任聯合國秘書長)先生地下有知,看見自己的理想和努力並未付諸東流,一定會感到欣慰。”

“哪有那麼崇高。”凱文的臉肉眼可見的紅了。

“你們聽說過愛德華·阿爾蒙德(Edward Almond,1892-1979,美**事將領)嗎?”弗拉舍裡問。

“知道,美國第10軍軍長,朝鮮戰爭期間的主要將領。”萬敵回答。

“那你知道他的同僚是怎麼評價他的嗎?”

“白人至上的自大狂。”帕夫利季斯和萬敵異口同聲地說。

五個人的笑聲震得玻璃嗡嗡作響。

“你們真的冇人選花火嗎?她可是唯一一名不需要寫論文的導師。”凱文好奇地問。

“我們的救世主大人會寫中國的京劇或者日本的能劇劇本?”萬敵問。

“不會。”凱文乾脆地回答。

“詩人同學呢?”萬敵又看向帕夫利季斯。

“我更不會。”

“問題解決。”萬敵又拿起一塊蛋糕。

“我去一趟圖書館。”帕夫利季斯喝完了杯中的酒,突然站起身說。

“聖誕節前夜去圖書館學習?你還是人嗎?站住!”萬敵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壓回到座位上。

“我借書。借一本歐內斯特·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1899-1961,美國作家,1954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過河入林》(Across the River and Into the Trees)。”

“也幫我借一本俄文版的《惡棍之地》(Страна негодяев),謝謝。”伊裡奇一邊收拾桌上的蛋糕渣一邊說。

“你還有心情讀謝爾蓋·葉賽寧(Сергей Есенин,1895-1925,俄羅斯/蘇聯詩人)?你先過了黑塔那一關吧。”弗拉舍裡說。

“你不覺得這部詩集的標題很應景嗎?”伊裡奇故作深沉地問。

“太應景了。以後有機會我再和你們聊點當下的時事。”萬敵說。

“你有背景?”伊裡奇好奇地問。

“他父親是陸軍高級將領。他自幼在梅索吉亞(Mesogeia,雅典的主要街區之一,希臘國防部、希臘國家法院和希臘國家議會均坐落於此)街區的軍營家屬院裡長大。他從小就和軍人、議員、法官甚至外交官的子弟接觸。”凱文解釋道。

“怪不得呢。”伊裡奇瞭然一笑。

“我陪你去圖書館。”凱文也站起來,開始披外套。

“那我也去吧。”弗拉舍裡說。

“要去都去。”萬敵說。

“你們之間的關係真好啊。”伊裡奇的語氣中多了幾分豔羨。

五個人在樓下分道揚鑣,四個人前往圖書館,伊裡奇獨自去實驗樓。

圖書館裡的自習室高大寬敞,有好幾扇窗戶。但屋子裡有些雜亂:插滿了各種書籍的臨時書架、閃閃發亮的鋁製框架木板座椅、開會用的木製長凳、裡約熱內盧一家木材廠生產的膠合板櫃子,古典的希臘-羅馬式書桌上麵堆滿了咖啡、茶水、零食、甚至還有化妝品。頭頂上的磨砂燈泡投射出柔和的冷光。

綽號“遐蝶”的卡斯托裡斯·塞納托斯坐在書桌前,背對著大門,翻閱著尼古拉·吉熱斯(Nikolaos Gyzis,1842-1901,希臘畫家)的個人傳記和畫作集。她生來體質虛弱、骨架狹窄,肩膀上搭著一條克什米爾羊絨披肩,正在專注地閱讀,偶爾在麵前的稿紙上留下寥寥數語。

除了遐蝶以外,凱文等人也在——除了還在外麵辦理借書手續的帕夫利季斯。他們也都三三兩兩地坐在書桌前,忙著寫各自的論文。

腋下夾著海明威和葉賽寧作品的帕夫利季斯輕輕地推開門,緩緩地穿過整間自習室,向最深處的座椅走去,嘴角還沾著蛋糕渣。但是他很快就發現自己的應許之地上坐著一個姑娘。她穿著黑紫色的兜帽衫,像貓一樣弓著腰,蜷縮在座椅上,兩隻腳踩著椅麵,左臂護住兩個膝蓋,右手在稿紙上奮筆疾書。

“晚上好,賽法利婭。”

“蛋糕好吃嗎,Kos?”賽飛兒冇回頭,懶懶地問。

“不甜。”

“因為奶油用完了。”

“真不幸。”帕夫利季斯想坐到她旁邊,卻被椅子擋住了去路。

“你能不能移動一下椅子,賽飛兒?”

“去休息吧,Kos。你來這乾什麼?裝作自己很愛學習嗎?”賽飛兒仍然看著麵前的稿紙,尖酸刻薄地問,“誰不知道你是那刻夏的好學生,你就算一個字不寫他也會給你過的。你不用在我麵前裝勤奮,真荒謬!——你能不能把嘴角的食物殘渣擦了?”她終於抬起明亮,有神的眼睛,故作驚奇地看著帕夫利季斯,口齒清晰地發出每一個挖苦他的音節。

帕夫利季斯露出街麵上的無賴一般的笑容,反唇相譏:“我是文流氓、偽君子,你是真奸商、守財奴。誰不知道你每年都在學校承辦的各種大型活動上賣檸檬水?”

“這可不是我,你不要汙人清白!”賽飛兒激烈地反駁道,她把手中的鋼筆往筆架上一插,挺起身,挪了挪椅子,讓帕夫利季斯過去。

賽飛兒白皙、乾淨的臉上洋溢著朝氣和狡黠,她的動作看著特彆的靈巧,又特彆的孩子氣——生活看似冇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陰影。很難想象她的雙親都在1955年的塞浦路斯動亂中殞命。她一個人在利馬索爾(Limasol,塞浦路斯第二大城市)的大街小巷裡流浪,幸運地得到了雅典大學藝術學教授,如今的希臘國家議會議長阿格萊雅·墨涅塔斯(Aglaea Mnestias)的收養。

“我怎麼可能是奸商和守財奴呢?你知道,我每個月都會往社會福利機構捐款,而且我從來冇有向欠我債的同學要過賬。”

“特蕾莎修女(Teresia de Calcutta,1910-1997,阿爾巴尼亞/印度修女、慈善家,1979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衣缽的繼承者、人類善舉的明燈、奧林匹斯山的天才。”帕夫利季斯不以為然地答道,同時不停地叩擊著牙齒,好似嚼著口香糖。

“我每天的生活壓力非常大。”

“冇看出來。”

“你要知道……”她壓低了嗓音。“遐蝶的經濟狀況十分拮據,我需要負擔她妹妹一半的生活費。試想:如果我不能賺錢,怎麼能按時支付給她?如果我不找一些兼職或者灰色職業,怎麼能夠賺錢?所以我必須抓住每一個有利可圖的機會,即使你們都罵我貪財。”

“她還有個妹妹?”

“是啊,你不知道嗎?她就在雅典藝術大學讀書。”

帕夫利季斯默默地點點頭,翻遍全身,湊出了一點錢。

“幫我轉交給她……”

“放我書包裡吧。”賽飛兒又拿起了鋼筆,拍拍身邊的座椅,示意他坐下。

“我和遐蝶妹妹的關係非常差……”她剛說了一句,巨大的音樂聲突然在房間內炸響,玻璃抖動,牆皮掉落。所有的人都震驚地跳了起來。

“發生了什麼?”

“誰在作妖?”

“蘇聯打過來了嗎?”

“你們兩個!”帕夫利季斯一回頭,立刻看見了正在另外一個角落擺弄收音機和接線板的萬敵和凱文。兩個罪魁禍首已經笑成一團。

“馬上關了!”賽飛兒捂住耳朵,大聲喊。

“等等,請把聲音調小一點。”遐蝶出人意料地站起身說。

樂曲在音量被調小之後變得雄壯動聽。經典的多利亞旋律在略顯空曠的自習室內迴盪。以抑揚格十五音節書寫的鏗鏘詩韻與2/4拍戰鼓的堅定節奏互相交織,共同叩擊著雅典大學的青年學子們已開始變得冷淡瑟縮的內心。

“這是一首經典的東羅馬肉鋪舞曲(Hasapiko)。不知何故,這種風格的樂曲得到公開演奏的次數寥寥無幾。請各位仔細聆聽,不要放過這個機會。”遐蝶對此如數家珍。

室內重新安靜下來。大家一邊聆聽電台,一邊繼續用功。

“其實我更願意聽搖滾或者藍調。當然,這種熱烈風格的舞曲也不錯。”帕夫利季斯的靈感明顯被這首樂曲引燃了。他抓住賽飛兒座位的椅背,手舞足蹈,酷似一名古典時代的演說家。

“任何審美正常、心態健康的人怎麼可能不欣賞充滿活力、令人振奮的搖滾或者藍調音樂呢?每年受邀列席維也納新春音樂會的那些老古板全都被過時的曲譜堵塞了耳朵,遮住了眼睛。他們從來冇有聽過雷利·班·金(Riley Ben King,1925-2015,又名B. B. King,美國藍調音樂之王)在芝加哥音樂節上演奏的曲目,他們更冇有看過朱爾斯·達辛(Jules Dassin,1911-2008,美國電影導演)在比雷埃夫斯(Piraeus,雅典海港衛星城)取景拍攝的《癡漢與嬌女》(Pote tin Kyriaki)!但就是這群人,一口一個‘人間再無藝術’,‘人類的藝術在二十世紀瀕臨消亡’,他們連當代的青年一代喜歡什麼、追求什麼都不知道,總是妄想著把我們束縛在貝多芬甚至更早的亨德爾時代!更糟的是,他們從來冇有走出梅索吉亞街區的想法,他們唯一仰賴的資訊來源,是雅典國家通訊社。我在此送給他們一個建議——這也是亨利四世·馮·薩利安(Heinrich IV Von Salian,1050-1106,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正告羅馬教皇格裡高利七世(Gregorius Ildebrando di Soana,1020-1085)時說過的話:“Treten Sie zurück, geben Sie Ihr Amt auf, gehen Sie im Strom der Zeit zugrunde!”(德語:辭職吧,下台吧,在時代的洪流中毀滅吧)

他站在賽飛兒的座椅後麵,麵向大家大放厥詞、如此這般、口沫橫飛,完全冇有注意到背對自己的姑孃的臉色正在由白變紅,嘴唇充滿剋製和譏諷的抖動著。

“科斯塔斯·帕夫利季斯。我衷心地建議你:你想愛誰就愛誰,你想去聽誰的音樂會就去聽,你想看誰主演的電影就去看,Das hängt von Ihnen ab(德語:這都取決於你自己)。但是你現在立刻馬上離開我的視線,你不要在我這裡發癲。”賽飛兒忍無可忍地說。

“過來吧,你小子!”萬敵從側後方衝過來,惡狠狠地扯了一下帕夫利季斯的後領。

“誰賦予了你可以這樣對待我的權力?”帕夫利季斯飛快地轉過身,皺起眉頭,裝出一副凶狠的樣子。

“Ellinikes Enoples Dynamis。”(希臘語:希臘國防軍)萬敵根本不吃他這套,扯著他就往凱文身邊走。

“我的書,海明威和葉賽寧……”帕夫利季斯還在掙紮。

“一會兒再說。”萬敵冇有停下腳步。

冇有帕夫利季斯即興演講的乾擾,舞曲流暢而激昂的旋律聽得更清楚了。現在,房間裡又隻剩下學生們的呼吸聲和筆尖在紙上劃動的嚓嚓聲。

“你還在為剛纔的卡諾莎之行耿耿於懷嗎,Kos?你真覺得大家願意聽你的演講嗎,你又打算講給誰聽呢?”凱文平靜地問。

帕夫利季斯的表情突然嚴肅起來,他直視凱文的雙目,認真地答覆:

“我從不渴求聽眾。演講對我而言隻是一種詩人的自娛自樂。”

凱文還想說什麼,但是弗拉舍裡走過來,低聲讓帕夫利季斯和他出去。他有一些論文上的問題想要與之討論。帕夫利季斯表情陰鬱地離開了。

凱文重新寫起論文,好巧不巧的是舞曲在此刻戛然而止,他的思路也隨之中斷。音樂實在結束得不是時候。

他用意大利語罵了一句Che sculo(真晦氣),但他說得很小聲,坐在身邊的萬敵也隻知道他說了一句外語。

“你剛纔說了一句什麼?我冇聽懂。”萬敵問。

“罵我運氣不好。”凱文的聲音略帶沙啞。“好不容易有了一點思路,卻隨著音樂戛然而止。”

“都是聖誕夜造成的。世界上哪個國家也冇有在重大節日的前夜學習的風俗。”萬敵剛纔擺弄好收音機時的興高采烈此時也蕩然無存。他被凱文的負麵情緒傳染了,也變得無精打采,長籲短歎。

“哎呀~或許這就是生活的真諦吧,兩位。”雅典大學學生會主席愛莉希雅·德謬歌斯(Elysia Demiourgos)元氣滿滿的聲音從旁邊傳來。“生活是短暫的,充滿了生與死、善與惡,高峰與低迷,悲哀與歡樂,甚至不存在一個完美的結尾。可是,我們總要一步一步地走到終點,不是嗎?”

“你來了?坐吧。”凱文還沉浸在思路中斷的苦惱中,甚至冇有問她來此的原因。

收音機在播完音樂後靜默了一會兒,隨即重新開始播音。廣播員一字一頓地通知聽眾半分鐘後將播送康斯坦丁國王陛下的聖誕賀詞。萬敵不慌不忙地伸出手,將旋鈕轉到了OFF。他同時抬眼看了一眼凱文,後者麵色蒼白,顯得疲憊不堪。愛莉希雅單手撐頭,正在對他說著什麼。

自習室外麵的走廊上,帕夫利季斯和弗拉舍裡達成了一致的意見。弗拉舍裡一邊走回自習室,一邊神采飛揚地用阿爾巴尼亞語輕聲哼著:

Me vrap Pashë o,o se tzu rreziku!

你逃命吧,帕夏,反正你已死到臨頭!

Mjerr kush mbeti,o mor lumë kush iku!

此刻留下是禍,逃命是福!

弗拉舍裡領著帕夫利季斯來到他的書桌前,桌麵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曆史書籍和詞典——希臘文、塞爾維亞-克羅地亞文、保加利亞文和土耳其文。工具書旁邊還壘著檔案影印本和檔案合訂本。最靠近桌角的地方,放著一本翻開的雜誌。一個對他個人習慣一無所知的旁觀者如果目睹此種場麵,也許會把卷帙浩繁的書籍理解成弗拉舍裡本人的淵博學識。

實際上,帕夫利季斯非常瞭解他,深知這不過是一種令自己心安的催眠術罷了。弗拉舍裡每次來自習室都會煞費苦心的在書桌上擺下陣法,這種習慣來源於他的高中時代——一種應對教師、主任或者督學突擊檢查的良策。那些桌麵上空空如也的學生總會被冠以“後進生”的名頭,在下週舉行的全校大會上遭到公開斥責。弗拉舍裡今夜也並未過多認真地研讀桌上的各項資料,他一直透過玻璃向外眺望。遠處的雅典衛城堅定不渝、沉默不言地佇立在山丘之上。雅典城內斑駁陸離的萬家燈火彙聚成一束束蒼白、昏黃、無規則、向各個方向肆意反射的光柱,粗暴地入侵著幽深的夜空,無言地挑釁著尼克斯(Nyx,希臘神話中的黑夜女神)的權威。

弗拉舍裡很幸運地搶占了全自習室最優越的位置,隻有靠窗的這一排座椅是美國進口的彈簧椅,書桌是南非進口的柚木夾層折蓋桌。

他麵對雜亂的桌麵和潔白的稿紙,忽然感到泄氣與煩躁,他轉過身對帕夫利季斯訴苦:

“我今天簡直冇有寫論文的心情。”

“難不成你也受到了聖誕夜的影響?我們的Ramaznis(希臘語:萊曼丹人/齋月人,對穆斯林的友好調侃),還是思念你的科索沃故鄉了,迫不及待地想要和我們一起回去看看?”

“後者的因素更多。我很想念我的中學同學們,尤其是蘇萊曼·德莫拉裡(Sulejman Demollari)。他和我是同鄉,我們兩家人昔日一起從普裡茲倫遷到了地拉那。我聽說他如今又回到了科索沃,正在山區中學支教。”

“一個高尚的人。”帕夫利季斯欽佩地說。然後沉默了一會兒。

“你今晚還打算寫論文嗎?”弗拉舍裡輕聲問。

“不寫。”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動筆?”

“找人替寫。”帕夫利季斯一臉壞笑。

“你真無恥!那刻夏老師那麼看重你,你居然做這種欺瞞他的事。你從圖書館借了多少文學作品了?光是我看見的就有巴西的若熱·阿瑪多(Jorge Amado,1912-2001)、日本的三島由紀夫(Mishima Yukio,1925-1970)、還有阿根廷的胡裡奧·科塔薩爾(Julio Cortázar,1914-1984)……”

“以及今晚的海明威。”

“嗯,當然包括他。我以為你要寫一部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文學專著,結果你告訴我你要找槍手?這太過分了。你不會隻想收集書籍吧?”

帕夫利季斯興致勃勃地看著弗拉舍裡大發雷霆。他最喜歡把一本正經的事以戲謔的口吻說出,而把荒腔走板的事以嚴肅的口吻說出。看來花火的課程確實在他身上留下了烙印。

“你想得太多了,弗拉舍裡。除了我之外,誰還能尋得巴西的20世紀30年代現實主義、日本的激進複古主義和阿根廷的魔幻現實主義三者之間的共性?”帕夫利季斯自傲地笑起來。

“我都分不清你言語中的真假了,Kos。”

“那你最好不要在這方麵費心費力。”帕夫利季斯隨手拿起一本攤在桌麵上的書,翻了翻。“瓦西裡·克柳切夫斯基(Василий Ключевский,1841-1911,俄羅斯曆史學家)的《俄羅斯博雅爾貴族杜馬概論》(Очерк Боярской думы в России)。你有冇有利用寫論文這個契機認真分析俄羅斯貴族和巴爾乾封建領主的差異?”

“冇有。我就像個裁縫一樣,眼裡看到什麼,手上就裁剪下來什麼,然後縫合到我的論文裡。”

“你這樣說裁縫,阿格萊雅會不高興的。”

“我管她乾什麼,我自己都火燒眉毛了。”

“你知道列夫·托爾斯泰(Лев Толстой,1828-1910,俄羅斯文豪)是如何評價克柳切夫斯基的嗎?”

“不知道,書上冇寫。”

“他說:尼古拉·卡拉姆津(Николай Карамзин,1766-1826,俄羅斯曆史學家)為官方寫作;謝爾蓋·索洛維約夫(Сергей Соловьёв,1820-1879,俄羅斯曆史學家)為篇幅寫作;隻有克柳切夫斯基為自己寫作。——我本人也很推崇他的寫作目的。”

“你真的很厲害,Kos。要不要留下來繼續深造?”

“不必了,淺嘗輒止。專業的事留給專業的人做。我一想到學閥和教育官僚們整日過著夜夜笙歌、縱情聲色的腐朽生活,心裡就充滿了厭惡之情。他們,以及全世界的所有官僚吃的是欠發達國家人民的肉,喝的是第三世界人民的血。”

“唉,是啊。”弗拉舍裡歎了口氣,“一群隻知酣宴的豬玀。”

“但他們的眼界和能力甚至低下到不能將自己手中的一切資源百分之百地轉化成**的歡愉和感官的刺激。他們從紙醉金迷的生活中得到的滿足感真的比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得到的多嗎?我持保留態度。”

“我們與他們之間橫亙著一條鴻溝,其差彆遠勝酒與醋。”弗拉舍裡說。

“啊哈,這句話很有哲理,從哪看的?”

“《一千零一夜》。”

“聽說過赫裡斯托·斯米爾寧斯基(Христо Смирненски,1898-1923)嗎?”

“傑出的保加利亞詩人。我們中學的課本上有他的作品。”

“他有一句話非常振聾發聵,那就是……”

“На Земята има два свята, винаги има един, който е излишен。”(保加利亞語:地球上有兩個世界,其中一個是多餘的)兩個人異口同聲地說。

他們繼續小聲議論著,不想讓無關的人蔘與,更不想打擾到其他的同學。事實上,根本無人在意他們談論的話題。

弗拉舍裡略微拉開一線窗簾,兩個人一起看向窗外。校內辦公樓的吊燈、遠處民宅的白熾燈、市中心的霓虹燈、雅典衛戍部隊軍營裡的防空探照燈和雅典衛城的暗影輪廓全都一覽無餘。

帕夫利季斯望著窗外的夜色,深沉地說:

“令我憂慮的是,在這所全希臘乃至全巴爾乾最高等級學府裡的所有人,他們的創造力下降得太顯著了,幾乎是斷崖式的。”

“是因為他們——包括我在內——冇有空閒,也不想,去瞭解與切身利益毫不相乾的事。現代人的特征之一是聰明有餘而善意不足。”

“你要看這部海明威的作品嗎?”帕夫利季斯問。

“《過河入林》?算了吧。海明威自己不也承認了這是他踏上創作之路以來最大的敗筆嗎?他本意隻想寫一部短篇小說,卻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地麵上留下的痕跡也越來越冗長。這部作品完全是在頑固地重複三十年前的自己。”

“縱觀整個人類的曆史,幾乎每一位作家起初都是依靠作品博取名聲,而後依靠名聲維護作品。海明威也不能免俗。”

“不可否認的是,他確實是一個才華橫溢、威武不屈但又心胸狹隘的作家。也是青年軍人、冒險家、滑雪者、水手、垂釣者和獵人們崇拜的偶像。他幾乎是以一己之力向全世界彰顯了何為男性氣概。”

“其實萬敵的生活方式某種程度上是在模仿他……”

“冇錯。”帕夫利季斯點點頭。“我、他、凱文還有愛莉希雅曾經一起去西南海灘釣魚。凱文突然問我們,在垂釣的過程中誰的地位更高,是選擇咬鉤的魚,還是執掌生殺大權的人。愛莉希雅認為是前者,而萬敵認為是後者。”

“你的觀點呢?”

“我當時在幫著萬敵把上鉤的魚用細網抄到岸上,得到了近距離觀察它逐漸黯淡的眼睛、沾著斑斑血跡的口唇和遍身塵土的軀乾的機會。”

“我想知道當時的你的想法,而不是魚的外觀。”

“我嗎?我想起了一個東南亞佛教的故事:雲遊四海的菩薩敲開了碧武裡(Phet Buri,泰國西南部城市)的一戶漁民家庭的門,看見這家的兄弟兩人正在煮魚湯,他們友好地招待了菩薩。菩薩飯後告訴他們其實這條魚是他們父親的轉世。長子聽後悲傷落淚——因為他吃了父親,次子聽後開懷大笑——因為父親被他吃了。” 帕夫利季斯冷靜而殘酷地說。

“噢,彆說下去了,讓幻想中的菩薩繼續他的雲遊之旅吧。”弗拉舍裡乾笑了一聲。“我既冇讀過海明威又冇去過泰國,但是不妨礙我活了將近四分之一個世紀,我還會繼續活下去。或許等我忙完之後,我會去找莫爾·約卡伊(Mór Jókai,1825-1904,匈牙利作家)或者卡羅爾·恰彼克(Karel Čapek,1890-1938,捷克作家)的作品來看。但是我現在不想閱讀和論文無關的文學著作。畢業這件事已經讓我的生活一片混亂,我已然焦頭爛額到無暇赴死的地步。”

帕夫利季斯嗯了一聲,信步走回賽飛兒身邊,拿起一支鉛筆,忽視她不滿的目光,在稿紙上留下了一句話:

“Pos borume na kanume enan rafti na borei na velatsoni pliges san chirourgos?”

(希臘語:如何能讓縫補衣衫的裁縫像外科醫生一般縫補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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