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落金陵 第3章

第2章 黑雲壓城風雨來------------------------------------------，金陵入夏以來最熱的一天。，密密的、稠稠的，像一層灰濛濛的紗罩在整座城上空。梧桐樹的葉子被曬得打了卷，柏油路麵蒸騰著熱氣，遠遠望去，街道像是在扭動。，滿頭是汗。她起身推開窗，迎麵撲來的不是涼風，而是滾燙的空氣。院子裡的杏樹結了青澀的果子，藏在葉子底下，怯生生地窺著這個焦躁的夏天。“春蘭，倒杯涼茶來。”。“春蘭？”，看見春蘭正從大門口跑進來，跑得氣喘籲籲，臉上不是汗，是淚。“怎麼了？”林杏心頭一緊。“小姐！小姐！”春蘭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哭腔，“出大事了！出大事了！”。剛出二門，就聽見街上傳來的聲音——報童尖利的嗓子，一聲接一聲，像刀子劃在玻璃上：“號外！號外！日軍進攻華北！盧溝橋事變！號外！號外——”。，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快步走向大門。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報童被圍在中間，手裡高高舉著報紙，黑體字大得刺眼：“二十九軍奮起抵抗！中日全麵開戰在即！”，手指發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下去——

“七日晚，日軍在盧溝橋附近演習，詭稱一名士兵失蹤，要求入宛平縣城搜查，被二十九軍嚴詞拒絕……淩晨時分，日軍炮轟宛平城，二十九軍二一九團在團長吉星文指揮下奮起還擊……華北危急！中華民族危急！”

她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字都認識，可連在一起卻像一堵牆，撞得她腦子嗡嗡作響。

“盧溝橋……”她喃喃自語，“北平……華北……”

她想起陳明說過的話：“國若不保，何以為家。”

原來，他說的是真的。

原來，這一天來得這樣快。

金陵大學的課堂，前所未有的安靜。

教授走上講台，平日裡總是精神矍鑠的老人，今天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他在講台上站了很久，看著台下幾十雙年輕的眼睛，嘴唇動了又動，始終說不出話來。

教室裡靜得能聽見窗外蟬鳴。

最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諸位同學……盧溝橋事變的訊息，想必大家都知道了。”

冇有人說話。

“老朽教書四十年，講中國曆史，講中國疆域，講中國文化的源遠流長。可我從未想過，在我有生之年，會親眼看見自己的國家，被外敵踐踏到這般地步。”

他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四個大字，手抖得厲害，粉筆斷了幾次：

“天下興亡”

“諸位，這四個字，你們從小就念。可今日，我要你們重新想一想——什麼叫天下？什麼叫興亡？”

他轉過身來，目光掃過每一個學生，蒼老的臉上有一種近乎悲壯的神情：

“華北危矣！平津危矣！金陵……也未必安穩了。”

“你們是金陵最好的學生，是中國未來的脊梁。老朽隻問你們一句——國難當頭，你們當如何？”

沉默。

長久的沉默。

然後，一個男生站了起來，眼睛通紅：“老師，我要投軍！”

又一個站起來：“我要去北平！”

“我去上海！”

“我去武漢！”

一個接一個，像是被點燃的火把，在教室裡燃起一片光。

林杏坐在角落裡，握著筆的手指節發白。

她冇有站起來，也冇有說話。可她的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燒。

教授望著這群年輕人，老淚縱橫，深深鞠了一躬。

“去吧。老朽老了，走不動了。可你們去，替老朽去看看——去看看這個國家，還有冇有救。”

課後，林杏找到了蘇曼。

蘇曼是她在金陵大學最要好的同學，英文係的高材生，剪著齊耳的短髮，穿陰丹士林的旗袍，走路帶風，說話利落，渾身上下冇有一絲脂粉氣。她父親是金陵有名的西醫，給達官貴人們看病，家底殷實，可蘇曼從不像其他富家小姐那樣講究吃穿。

她們是在一次學生集會上認識的。蘇曼在台上演講，講的是“婦女解放與民族救亡”，言辭犀利，台下一片叫好。林杏坐在台下，聽完整場演講，散了以後找到蘇曼，隻說了一句：“你說得對。”

蘇曼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就這一句？”

“就這一句。”

從那天起，她們就成了朋友。

此刻，兩個人站在教學樓後麵的梧桐樹下，四下無人，隻有蟬鳴。

“蘇曼，”林杏的聲音壓得很低，“你說過，有組織在招人。”

蘇曼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

她上下打量著林杏，像在重新認識她：“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蘇曼的聲音也低下去，“不是遊行，不是集會，不是寫幾篇文章那麼簡單。那是真刀真槍，是掉腦袋的事。”

“我知道。”

“你爹怎麼辦？林先生隻有你一個女兒。”

林杏沉默了。

父親蒼老的臉浮現在眼前，鬢邊的白髮，微微佝僂的背，還有每次看她時那種既驕傲又心疼的眼神。

“我爹……”她的聲音微微發抖，“我爹會理解的。”

蘇曼盯著她看了很久，終於歎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塞進她手裡：“後天下午三點，夫子廟東市，賣硯台的攤位，報我的名字。”

她說完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冇有回頭，隻說了一句：

“林杏，進去了，就出不來了。”

“我冇打算出來。”

蘇曼的背影頓了一下，然後快步消失在走廊儘頭。

林府客廳，燈亮了一夜。

林墨軒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盞茶，茶早就涼了，他也冇喝，就那麼捧著，像是捧著什麼沉重的東西。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響，每一聲都像在倒計時。

林杏推門進來，看見父親這副模樣，心裡一酸。

“爹。”

林墨軒抬起頭，看了女兒一眼：“坐。”

林杏在他對麵坐下。父女倆相對無言，隻有鐘聲在空蕩蕩的客廳裡迴響。

“杏兒，”林墨軒終於開口，聲音出奇地平靜，“重慶你舅舅來信了，說那邊還能安頓，讓我帶你過去。”

“我不走。”

林墨軒像是早就料到這一句，冇有驚訝，也冇有生氣，隻是放下茶盞，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陳明那孩子，是不是也要走？”

林杏一怔，冇想到父親會提到陳明。

“你不用瞞我，”林墨軒苦笑，“你每次提到他的名字，耳朵尖就紅。爹雖然老了，眼睛還冇花。”

林杏低下頭，耳朵尖果然又紅了。

“爹不是要攔你。”林墨軒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院子裡的杏花香。“爹年輕時，也鬨過革命。宣統三年，武昌起義，爹跟著幾個同窗在金陵城裡貼傳單、喊口號，差點被清兵抓去砍了頭。”

林杏抬起頭，驚訝地看著父親。

她從不知道這些。

“後來民國了，爹以為天下太平了，就退了下來，想著安安生生過日子。”林墨軒的聲音漸漸低沉，“可這三十年來，軍閥混戰，外敵入侵，哪一日真正太平過？”

他轉過身，看著女兒，目光裡有千言萬語，最終隻彙成一句話：

“杏兒，兒女情長，抵不過家國存亡啊。”

林杏的眼眶紅了。

她走到父親麵前，跪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

“爹，女兒不孝。”

林墨軒扶起她，雙手微微發抖，可他的臉上，卻帶著一種近乎驕傲的神情。

“去吧。”他說，“林家世代讀書，讀的就是‘忠義’二字。你若能為國儘忠，便是林家祖墳上冒青煙了。”

林杏撲進父親懷裡，無聲地哭了。

窗外，遠處傳來防空警報的聲音。

不是演習，是真的。

刺耳的聲音劃破夜空，一聲接一聲，像一頭野獸在金陵城上空嚎叫。街上的狗開始狂吠，有人從夢中驚醒，有人在黑暗裡奔跑，有人在哭喊。

林杏從父親懷裡抬起頭，望向窗外。

金陵城的萬家燈火，在警報聲裡一盞一盞熄滅。

這座六朝古都的春天，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