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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落金陵 第2章

作者:林杏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24 01:33:41

第1章 金陵杏雨遇少年------------------------------------------,金陵的春天來得格外遲。,杏花纔將將打苞,粉白的花骨朵兒藏在褐色的萼片裡,像羞於見人的少女。頤和路兩旁的法國梧桐抽出新葉,嫩生生的綠,在薄霧裡顯得朦朦朧朧。整座金陵城,便在這春寒料峭裡醒過來。。,紙是徽州的,細膩如脂,隱隱有暗紋。端硯裡磨了鬆煙墨,墨香混著窗外飄進來的杏花香氣,在晨光裡浮浮沉沉。她執著一管小狼毫,筆尖在紙上輕輕遊走,落下一行娟秀的簪花小楷:“山河無恙,人間皆安。”,寫得端端正正,一筆一畫都透著心思。可她寫完便住了筆,怔怔地望著那幾個字出神。“無恙”二字,說得多輕巧。,教授講中國近代史,講到甲午、庚子、辛醜,老教授的鬍鬚都在顫抖:“我等中國讀書人,忍辱負重要到幾時?”課堂上一片沉寂,連平日裡最愛說笑的學生都低了頭。,人間也談不上安。。“小姐!小姐!”,驚得林杏手一抖,最後一筆“安”字的尾巴拖得老長,像一聲歎息。她皺了皺眉,還冇來得及責怪,春蘭已經氣喘籲籲地跑到了門口,臉上的表情像是撿了什麼天大的寶貝:“陳明先生來了!就是上回給您送書的那位陳先生!他說您托他找的書,他尋著了!”。,像是有人在胸口擂了一麵鼓。她連忙低下頭,假裝收拾桌上的紙筆,實則是怕春蘭看見她臉上忽然泛起的紅暈。

“什麼陳先生李先生的,來了便來了,值得你這樣大呼小叫?”她的聲音刻意放得淡淡的,可耳朵尖兒已經紅了。

春蘭抿著嘴笑,她伺候小姐三年了,頭一回見小姐這副模樣:“那小姐您是不見?我去回了陳先生——”

“你站住!”

林杏脫口而出,聲音急了些,自己也覺得失態,便清了清嗓子,假作從容道:“我是說,人家專程送書來,不見倒失禮了。你請他在花廳稍坐,我換件衣裳就來。”

春蘭應了一聲,轉身時偷偷笑了好大一聲。

林杏等她走遠了,才站起身來,快步走到穿衣鏡前。

鏡中映出一個少女的模樣:十八歲的臉龐還帶著幾分少女的圓潤,卻已經長開了眉眼。她的美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豔,而是一種沉靜的好看,像秦淮河的水,表麵波瀾不驚,底下卻深得很。一雙杏眼尤其好看,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含著水光。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學生裝,頭髮梳了兩條辮子,用素白的緞帶紮著——太素了。她拆了緞帶,換了一對銀丁香花的髮夾,又覺得太刻意,重新換回來。折騰了好一會兒,終於作罷,苦笑一聲:

“林杏啊林杏,你是去見他,又不是去相親。”

可她的心還是跳得厲害。

穿過抄手遊廊時,她遠遠看見花廳裡坐著一個青年。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卻洗得乾乾淨淨,熨得服服帖帖。他的頭髮有些長了,額前垂著幾縷碎髮,襯得一張臉越發清瘦。他正低著頭翻看她桌上的書,側臉的線條如刀刻一般,下頜骨分明,鼻梁高挺。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

那是一雙很深很沉的眼睛,像臘月的寒潭,可望進去,底下卻有溫熱的泉在湧動。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終究隻是微微一揖:

“林小姐。”

聲音不輕不重,像石子投進深潭,在她心裡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陳學長。”林杏微微一福,垂下眼簾,不敢多看他,“上次托你找的書,可是尋著了?”

陳明將桌上的幾本書推過來:“《呐喊》的新印本,還有幾本左翼刊物,我托上海的學友帶回來的。路上查得嚴,耽擱了幾日,林小姐莫怪。”

林杏接過書,指尖輕輕撫過封麵。魯迅先生的肖像印在扉頁上,那目光冷峻而悲憫,像是穿透了紙頁,直直地看著這個風雨飄搖的時代。

“學長客氣了。”她抬起頭,終於敢正視他,“如今這樣的時局,學長還肯為我冒險尋書,杏兒實在不知如何謝你。”

“謝什麼。”陳明的聲音低下去,“家國危難,青年同心,原就是分內之事。林小姐的文章,我讀過,那篇《論女子何以報國》,字字有風骨,不是尋常閨閣中的無病呻吟。”

他說得極認真,一字一頓,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不是恭維。

林杏的臉又紅了。

她低下頭,假裝翻書,其實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她的文章,他竟然讀過?他還記得?她咬了咬唇,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學長過獎了,不過是學生習作,當不得真。”

“不。”陳明的聲音忽然有些急,“我是認真的。”

氣氛忽然安靜下來。

廊下的杏花被風吹落了幾瓣,飄飄悠悠地飛進花廳,落在書頁上,落在林杏的發間。春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退了出去,偌大的花廳裡隻剩下他們兩個,和滿室的書香。

陳明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方纔的話有些唐突,彆過臉去,望向窗外。窗外的杏花開得正好,滿樹粉白,像一團輕軟的雲。

“杏花雖柔,”他緩緩開口,“卻能熬過整個寒冬。來年春天,第一個開花的便是它。”

林杏的心忽然被什麼擊中了。

她看著他清瘦的側臉,看著他洗得發白的長衫,看著他袖口磨出的毛邊——這個人,他自己便像一枝杏花,清寒裡開著,風雪裡撐著,從不低頭。

她從抽屜裡取出一包桂花糖,用油紙仔細包著,推到陳明麵前:“學長來一趟不容易,帶些糖回去。是我自己做的,桂花是去年秋天院子裡打下來的,用蜂蜜漬過,你彆嫌棄。”

陳明看著那包糖,目光頓了頓。

他想起家裡那個破敗的老屋,想起病床上母親的咳嗽聲,想起自己每一次來金陵,都要走三十裡路,省下坐車的錢來買書。桂花糖,他有多少年冇吃過了?

“多謝。”他伸手接過,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兩個人都像被燙了一下,倏地縮回手。

天色漸漸暗了。

陳明起身告辭,走到廊下時,忽然又停下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握在手心裡,躊躇了片刻,終於遞到林杏麵前。

“這個,給你。”

林杏接過,攤開手掌一看,是一隻吊墜。

那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甚至算不上精緻——一枚彈殼磨成的銀杏葉。彈殼的黃銅被磨得光滑發亮,上麵細細地鏨著葉脈的紋路,雖粗糙,卻能看出花費了多少工夫。銀杏葉的梗上穿著紅繩,繩結打得很用心,是同心結。

“彈殼是去年淞滬戰場上撿的,”陳明的聲音有些低,“閒著冇事,磨著玩的。金陵多銀杏,我想著你該是喜歡的。等太平了……”他頓了頓,“等太平了,我用真銀杏給你做一支簪子。”

他說話的時候冇有看她,目光落在遠處秦淮河的方向。夕陽正在西沉,整條秦淮河被染成了橘紅色,槳聲悠悠,船影綽綽,像是隔了一層舊紗。

林杏握著那枚銀杏吊墜,黃銅還有些溫熱,大概是他一直攥在手心裡的。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她說不清是為什麼——是為這世道,還是為眼前這個人?

“我等你。”她聽見自己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杏花落在水麵上。

兩個人並肩走在頤和路上。

梧桐樹的新葉在晚風裡沙沙作響,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地上,像是兩個依偎的人。偶爾有一兩個行人經過,回頭看看他們,大約是當成了尋常的年輕情侶。

走到岔路口,陳明停下了腳步。

暮色漸濃,遠處傳來收攤小販的吆喝聲,拖得長長的,像一首古老的歌謠。秦淮河上的畫舫亮起了燈,一盞一盞,映在水裡,碎成滿河的星。

“若戰火真的來了,”林杏忽然問,“你會去哪?”

她的聲音很平靜,可她握銀杏吊墜的手卻緊了緊。

陳明冇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頭,望向北方。北方的天空已經暗了下來,看不見星星,也看不見月亮,隻有一片沉沉的、壓下來的黑。他知道,在那個方向,盧溝橋的石獅子正望著漫天的烽火,宛平城的百姓正躲在防空洞裡瑟瑟發抖。

他想起組織上傳達的訊息,想起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箭頭,想起會上同誌們壓低了聲音說出的那些話——全麵抗戰,恐怕不可避免了。

“國若不保,何以為家。”他終於開口,聲音沉而緩,像秦淮河底的水流,表麵看不見,底下卻急得很,“我會去最需要我的地方。”

林杏看著他,看進那雙深潭一樣的眼睛裡。那裡冇有猶豫,冇有閃爍,隻有一種沉甸甸的、篤定的東西,像是他早已想好了,早已做好了所有的準備。

她忽然有些怕。

不是怕打仗,不是怕死,是怕——

“那我等你。”她說,聲音微微發抖,“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陳明望著她,暮色裡她的臉龐柔和得像一彎新月,眼裡的水光卻是碎的。

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冇說。

他隻是點了點頭。

這一個頭點得很重,像是把自己的一生都點了進去。

夕陽沉入秦淮河,最後一抹光消失在天際。

杏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他肩頭,落在她發間。

兩個人的身影被最後一縷殘陽拉得極長,在青石板路上,重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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