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名號”如同一顆沉默的銀色種子,在虛無的星際介質中勻速航行。船艙內,時間彷彿被拉長,浸染著一種混雜了決心、疲憊和空寂的微妙氣氛。主控台的全息星圖中央,代表著目的地的“天鷹座裂隙”區域,像一團不斷細微變幻、邊緣模糊的深紫色墨漬,散發著“未勘探”與“高危”的冰冷標簽。
扳手把自己固定在副駕駛座旁邊的工程椅上,麵前攤開著三塊大小不一的螢幕,上麵滾動著飛船各係統的實時數據、從“老菸鬥”那裡弄來的關於裂隙區域的支離破碎的資訊,以及他自己編寫的、試圖優化飛船老舊能量分配係統的小程式代碼。他嘴裡叼著一根能量棒(草莓味,張甜甜之前囤的最後一根),眉頭緊鎖,時不時低聲咒罵一句:“這破反應堆的耦合效率簡直侮辱‘工程學’這三個字……”
柳星哲坐在主駕駛位,冇有操控飛船——阿爾法正以最經濟的模式進行自動巡航。他麵前也懸浮著一塊螢幕,上麵顯示的是“流浪者庇護所”低溫靜滯庫的遠程狀態監控介麵。代表張甜甜所在靜滯單元的藍色光點穩定地閃爍著,旁邊一行小字顯示著:單元編號:C-77-S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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狀態:深度凝滯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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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部溫度:-272.15℃(近絕對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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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維護倒計時:7248標準時。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看一眼這個介麵,彷彿那穩定閃爍的藍光,是他此刻航行在黑暗深空中唯一能抓住的錨點。
“阿爾法,”柳星哲開口,聲音在安靜的船艙裡顯得有些突兀,“播放航行日誌,從‘雙子星域逃脫後’開始。”
“指令確認。”阿爾法平靜的電子音響起。隨即,船艙的音頻係統開始播放經過剪輯的錄音片段:
【錄音片段:飛船躍遷的嗡鳴聲,略顯急促的呼吸】
張甜甜(略顯疲憊但帶著笑意):“呼…總算甩掉了…柳星哲,你這石頭腦袋偶爾還挺靈光嘛,那個小行星帶甩尾。”
柳星哲(無奈):“謝謝誇獎。另外,那是基於精確物質結構感知和力學計算的戰術機動,不是‘甩尾’。”
張甜甜(哼):“是是是,柳大學者。阿爾法,記錄一下,某人在成功逃脫後試圖將功勞歸於‘科學’而非‘運氣’。”
阿爾法:“已記錄。備註:駕駛員柳星哲心率在機動過程中峰值提升58%,符合‘緊張’及‘興奮’生理特征。張甜甜工程師心率提升42%,伴隨唾液分泌輕微增加,推測與提及‘運氣’時可能聯想到某種碳水化合物獎勵有關。”
張甜甜(炸毛):“阿爾法!誰讓你記錄生理數據了!還有,我冇有想甜甜圈!”
【片段結束,短暫靜默後,切換至另一段】
【錄音片段:背景是平緩的引擎聲】
扳手(興奮):“柳哥!看!我用廢棄的散熱片和能量導管邊角料,做了一個自動攪拌咖啡杯!隻要感應到杯內液體溫度低於設定值,底部的微型加熱線圈就會啟動,還能勻速旋轉攪拌!”
柳星哲(謹慎地):“…它為什麼在冒煙?”
張甜甜(湊過來,嗅了嗅):“…還有一股燒焦的電路板味道。扳手,你確定加熱線圈和攪拌電機的絕緣做好了嗎?還有,這杯子…長得好像一個迷你渦輪引擎。”
扳手(得意):“靈感就來自渦輪引擎!厲害吧!誒?等等,這煙好像越來越大了…阿爾法!滅火預案!”
【片段伴隨著輕微的“嗤”聲(滅火氣體)和扳手的哀嚎結束】
錄音還在繼續,播放著那些或緊張、或平淡、或令人忍俊不禁的日常碎片。這些聲音,尤其是張甜甜那充滿活力的吐槽和笑聲,此刻在空蕩的船艙裡迴盪,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讓人心頭微澀。
扳手停止了敲代碼,默默拿下嘴裡的能量棒,看著螢幕角落張甜甜留下的一個卡通兔子貼紙(她貼在他的工具櫃上的)。柳星哲則閉上了眼睛,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座椅扶手。
“日誌播放完畢。”阿爾法適時停止,“根據行為模式分析,播放此類回憶音頻,有助於在當前高壓、孤獨的航行環境中,維持船員情緒穩定及團隊凝聚力。需要循環播放嗎?”
柳星哲睜開眼,搖了搖頭:“不用了,阿爾法。謝謝。”他深吸一口氣,將目光從靜滯監控介麵移開,重新投嚮導航星圖,“彙報當前狀態,以及距離進入‘天鷹座裂隙’顯著影響區還有多久。”
“飛船各係統運行正常,能量儲備83%。航線B行進順利,已安全穿越‘卡戎小行星帶’稀疏區,目前正經過‘寂靜帷幕’星雲外圍。根據當前速度,預計在14標準時後,將進入‘天鷹座裂隙’的初級引力擾動和空間異常影響範圍。”阿爾法彙報,“提醒:根據現有數據,進入該範圍後,常規亞光速航行及傳感器效能可能下降。建議提前檢查‘老菸鬥’提供的‘古董羅盤’及所有備用導航係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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扳手聞言,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跑到貨艙翻出那個懷錶似的“古董羅盤”。羅盤外殼是黃銅材質,佈滿劃痕,表麵覆蓋著一層看似玻璃但觸感溫潤的非晶質材料。內部冇有指針,隻有一些懸浮的、不斷緩慢旋轉和變幻的微小光點,像是縮小的星圖。
“這玩意兒怎麼用?”扳手把它拿到主控台,“連個說明書都冇有。”
“根據‘老菸鬥’提供的口頭資訊,”阿爾法說道,“該設備基於某種已失傳的‘星界共振’原理運作,其內部光點對應現實宇宙中某些穩定的、具有特殊共振頻率的‘星空錨點’(通常與古老恒星或特殊引力結構相關)。在強烈空間乾擾導致常規導航失效時,觀察羅盤內光點的相對位置和運動趨勢,可模糊判斷‘相對穩定’的方向。但無法提供精確座標。”
“也就是個高級點的…指南針?”扳手晃了晃羅盤,裡麵的光點隨之搖曳,但很快又恢複規律運動。
“可以這麼理解。但其有效性高度依賴於區域內的‘錨點’分佈及操作者的…直覺或經驗。”阿爾法補充道,“可靠性評級:未知。”
柳星哲接過羅盤,入手微沉,有一種奇異的溫熱感。他仔細看著那些懸浮的光點,其中幾個的光色和運動軌跡,似乎與星圖上標註的、靠近裂隙邊緣的幾顆古老脈衝星有隱約的對應。“聊勝於無。扳手,把它接到備用導航終端上,看看能不能建立數據關聯。”
扳手開始忙碌。柳星哲則調出所有關於“天鷹座裂隙”的零星報告重新閱讀。失蹤的探險隊、異常的能量讀數、扭曲的空間結構、偶爾出現的無法解釋的電磁爆發…每一個詞都透著危險。
航行繼續。舷窗外的星空逐漸變得“單調”——並非星星變少,而是前方那片“裂隙”區域,彷彿一個吞噬光線的模糊陰影,讓周圍的星辰都顯得有些暗淡和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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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報。”阿爾法平靜的聲音在預計進入影響區前大約兩小時響起,“檢測到飛船外部空間曲率出現非航行引起的細微波動。背景輻射讀數出現異常頻段。開始進入‘天鷹座裂隙’外緣影響區。”
柳星哲和扳手立刻進入警戒狀態。舷窗外的景象似乎冇有肉眼可見的劇烈變化,但一種無形的“粘滯”感開始瀰漫。飛船的引擎聲音似乎也沉悶了一絲。
“傳感器效能?”柳星哲問。
“遠程主動掃描傳感器訊雜比下降15%。被動接收傳感器受到持續低頻背景乾擾。亞光速引擎效率微量衰減,約3%。”阿爾法彙報,“目前仍在可接受範圍內。常規導航係統工作正常。”
柳星哲稍微放鬆了些。至少初期影響冇有傳說中那麼可怕。
然而,隨著飛船繼續深入,情況開始悄然惡化。
先是常規的量子糾纏定位信號變得時斷時續,座標更新出現無法解釋的微小漂移。接著,用於測距和障礙物規避的脈衝鐳射雷達,返回的信號開始出現重影和延遲,螢幕上代表前方乾淨航道的綠色區域變得斑駁,摻雜了許多虛假的、一閃即逝的“障礙物”信號。
“空間湍流加劇。疑似存在微觀尺度的空間褶皺和引力微透鏡效應。”阿爾法分析道,“建議切換至更高功率但更耗能的相位陣列掃描模式,並降低航速以提高傳感器整合精度。”
“批準。”柳星哲下令。
飛船速度降了下來,掃描功率提升。螢幕上雜亂的回波信號有所減少,但導航係統的壓力明顯增大。星圖上代表自身位置的光標,開始出現不穩定的輕微抖動。
“我們……是不是在繞圈子?”扳手指著星圖上飛船軌跡記錄,那原本應該近乎直線的航線,出現了肉眼可見的、小幅度的彎曲和迴環,雖然大方向似乎冇錯。
“空間結構畸變導致慣性導航基準偏移。”阿爾法確認,“正在嘗試利用背景恒星方位進行光學修正…修正困難,可見星光也受到畸變影響,出現扭曲和光譜偏移。”
麻煩接踵而至。
“警報:超空間通訊鏈接嘗試失敗。無法連接聯邦通用導航網絡或任何已知的中繼站。”阿爾法報告,“我們與外部世界的實時聯絡已中斷。僅能依靠本地存儲的星圖數據和自身傳感器。”
“預料之中。”柳星哲沉聲道,“繼續前進。注意能量消耗。”
又過了幾個小時,當飛船真正抵近那片在星圖上被標紅的核心“裂隙”影響區邊緣時,最令人不安的情況發生了。
毫無預兆地,主控台上所有依賴外部信號的導航介麵——量子定位、恒星三角定位、慣性導航修正介麵——同時閃爍起刺眼的紅色錯誤代碼,然後數據流停滯、紊亂,最終大部分螢幕變成了一片雪花噪點或不斷跳動的無意義數字!
“導航係統全麵失效!”阿爾法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稍快,“原因:空間畸變已達到臨界閾值,所有依賴穩定時空背景的定位手段均失去可靠參照。慣性導航係統因累積誤差過大,已不可信。光學觀測因星光畸變無法提供有效方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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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船彷彿瞬間變成了茫茫黑暗海洋中一艘失去所有羅盤和燈塔指引的小舟,隻能依靠自身的動力,在一片扭曲、未知的時空中盲目漂流。
“啟動備用係統!”柳星哲喝道。
扳手早已撲到備用導航終端前。那個連接著“古董羅盤”的終端螢幕上,原本嘗試關聯建立的座標對映早已崩潰,此刻隻剩下從羅盤直接讀取的、那幅不斷變幻的微小光點星圖。而主控台上,另一個基於飛船自身加速度和陀螺儀數據的、最原始但也最不受外部乾擾的“航位推算”係統,顯示出一個極其粗略的、誤差圈大到驚人的可能位置範圍——他們可能在任何地方。
“阿爾法,還能推算我們大致的行進方向和速度嗎?”柳星哲強迫自己冷靜。
“可以,但方向可信度低於40%,速度估計誤差可能超過±15%。且無法確定我們在絕對星圖上的位置。”阿爾法回答,“建議:立即停船,避免誤入更危險區域。同時,嘗試利用‘古董羅盤’尋找相對穩定的‘方向’。”
飛船引擎功率降至維持姿態的最低限度,靜靜懸浮在光怪陸離的星空中。舷窗外,遠處的星辰拉出詭異的長條形光痕,近處的空間彷彿在輕微地“蠕動”,視野邊緣不時有彩色的、非光譜色的流光一閃而逝,那是被極端扭曲的電磁輻射。
扳手緊盯著“古董羅盤”的螢幕,裡麵的光點似乎也受到了乾擾,旋轉和變幻的速度加快,軌跡變得有些雜亂。“這…這怎麼看啊?哪個方向是‘穩定’的?”
柳星哲也盯著羅盤,他嘗試靜下心來,回想“老菸鬥”含糊的提示——“跟著感覺走”。感覺?在這片連物理規則都顯得曖昧不清的區域,感覺能信嗎?
他凝視著那些光點,努力忽略它們雜亂的運動,試圖捕捉某種整體的“趨勢”。漸漸地,他發現,儘管每個光點都在動,但所有光點似乎都在隱隱朝向羅盤顯示區域的“左上方”區域微微“收縮”或“傾斜”,而在“右下方”區域,光點的運動則相對更散亂、更無序。
“左上方…”柳星哲喃喃道,“阿爾法,如果以我們當前船頭方向為基準,羅盤顯示的‘左上方’大致對應飛船的什麼相對方位?”
“計算中…大致對應飛船左舷側前方向,約方位角315度(以船頭為0度)。”阿爾法回答。
“那個方向…有什麼特殊嗎?傳感器還能探測到什麼嗎?哪怕是最模糊的能量讀數或質量陰影?”柳星哲問。
阿爾法調動所有還能工作的被動傳感器,朝向那個方向進行長時間、高靈敏度的積分掃描。螢幕上的數據流緩慢滾動,濾除大量噪聲。
幾分鐘後,阿爾法報告:“在方位角300-330度範圍內,距本艦約0.5至3光年(距離估算極不可靠)的區間,檢測到極其微弱但…相對穩定的背景引力梯度。其‘穩定’是相對於本區域其他方向劇烈的空間漲落而言。同時,該方向上的電磁背景噪聲中,存在一個非自然的、帶有極輕微週期調製特征的微弱頻段。特征不符合已知自然現象或聯邦通用信號協議。”
一個相對穩定的引力梯度?一個非自然的微弱信號?
這就像在狂暴的迷霧海中,隱約看到遠處有一絲微弱但不同於周圍海浪的湧動,聽到一縷被風聲撕扯得幾乎消散、卻又有節奏的笛音。
是陷阱?還是線索?是“觀測者”的蹤跡?還是某個迷失在此的探險隊(或他們的殘骸)發出的最後哀鳴?
“就是它了。”柳星哲下定了決心。在這完全迷失的境地裡,任何一絲異常的“秩序”跡象,都可能是唯一的燈塔。“阿爾法,記錄這個信號特征和引力梯度方向。扳手,以羅盤顯示的‘左上方’光點收縮趨勢為主要參考,結合阿爾法探測到的微弱信號方向,規劃一條最節省能量、最規避已知(哪怕是傳感器不可靠探測到的)空間湍流明顯區域的航線。我們朝那個方向低速前進。”
“柳哥,這太冒險了!萬一那是……”扳手擔心道。
“萬一那是死路,我們也比在這裡乾耗著強。”柳星哲打斷他,目光堅定,“彆忘了我們來這裡的目的。甜甜…等不起。”
提到張甜甜,扳手沉默了,隨即用力點頭:“明白了!我來規劃航線!阿爾法,把所有的傳感器噪聲圖和空間畸變推測模型都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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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龜速在扭曲空間中航行的旅程,是對耐心和神經的雙重考驗。失去了可靠的導航,每一分鐘的推進都伴隨著巨大的不確定性。飛船不時需要緊急調整姿態,以避開傳感器突然“看到”的、不知真假的“空間褶皺”或“能量湍流”。能量消耗比預想的要大得多。
那微弱的週期性信號,如同風中的蛛絲,時斷時續,時強時弱。阿爾法不得不持續進行複雜的信號處理和追蹤,才能勉強保持其方向指引。引力梯度的指向也並非恒定,時有微小的漂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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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號強度有輕微提升,週期性更明顯了。”航行約六小時後,阿爾法報告,“調製方式解析出一部分…似乎是某種非常古老的、簡化後的二進製編碼循環。內容殘缺,但核心片段重複著…一組座標參數?和…一個身份標識碼?”
“身份標識碼?能破譯嗎?”柳星哲問。
“編碼格式不屬於任何已知的聯邦或主流文明現行標準。與數據庫中最接近的匹配項是…約三百年前,幾個小型星際探險公司使用的、已被淘汰的舊式‘探險信標’協議變種。”阿爾法說道,“正在嘗試對照破譯…標識碼疑似為:‘鷹眼-III-探險隊-第七信標’。”
“鷹眼-III探險隊?”扳手迅速在自己收集的資料中搜尋,“找到了!一份六十多年前的舊聞摘要:私人資助的‘鷹眼-III’深空探險隊,目標勘探‘天鷹座裂隙’外圍,宣稱攜帶了當時最先進的抗乾擾設備。出發後第八個月失去聯絡,被推定全員遇難。最後收到的信號片段…似乎也提到了信標故障。”
一個六十多年前失蹤的探險隊,其可能墜毀或遺棄的信標,在六十年後,依然在這片扭曲的空間裡,發出微弱的、斷斷續續的呼號?
這聽起來合理,卻又透著詭異。六十多年,足以讓大多數常規能源耗儘。什麼樣的信標能持續工作這麼久?又或者…是這片扭曲空間造成了時間的異常,讓信號跨越了時間?
“如果真是‘鷹眼-III’的信標,”柳星哲沉吟,“那它可能標記著他們失事的地點,或者…一個他們發現的、相對穩定的‘據點’。無論如何,這可能是我們目前能找到的唯一一個‘人造’參考點。”
他們決定繼續以這個信號為目標。隨著靠近,信號逐漸變得清晰了一些,雖然依然充滿雜音,但那種循環播放的、帶著某種悲涼固執意味的編碼模式,越來越明確。
又過了漫長而緊張的四個小時。飛船外部的空間畸變現象愈發顯著,有時舷窗外甚至會出現短暫、區域性、如同哈哈鏡般的景象扭曲。飛船的防護層能量讀數下降速度加快。
“檢測到前方有顯著的質量聚集!距離非常近,約…不足一千公裡!但我們的主動雷達之前完全冇有發現它!”阿爾法突然發出警示,同時,主螢幕上出現了一個模糊的、由多重傳感器在最後關頭融合處理而成的圖像。
那是一個不規則形狀的、表麵黯淡無光的巨大物體輪廓,靜靜地懸浮在前方。它的尺寸大約相當於一艘中型貨運飛船,但外形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的流體力學或宇宙工程學設計,更像是一堆被粗暴揉捏、然後凝固在一起的金屬和未知複合材料。物體表麵遍佈撞擊凹痕、撕裂傷口和早已凝固的能量熔燬痕跡。幾片巨大的、扭曲的太陽能帆板(如果那還能叫帆板)像折斷的翅膀般歪斜地伸向虛空。整體呈現出一種死亡已久的寂靜。
而在那殘骸的某個相對完整的部位,一個微弱的、規律閃爍的紅色燈光,如同瀕死心臟的最後跳動,固執地亮起、熄滅、再亮起——正是他們追蹤了一路的信號源!
“是…飛船殘骸?”扳手倒吸一口涼氣,“‘鷹眼-III’的?”
“外部特征與六十年前記錄的‘鷹眼-III’主力探險艦‘遠眺號’有部分吻合,但損毀和變形程度遠超想象,且…”阿爾法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加強掃描,“殘骸周圍空間畸變讀數極高,其本身似乎就是一個小型的‘空間畸變源’。它的‘靜止’是相對於周圍極度扭曲的空間背景而言的。我們的傳感器之前很可能因為它周圍的空間褶皺而‘看漏’了它。”
一艘失事的飛船,在極端空間畸變區域存在了至少六十年,不僅冇有完全消散,反而自身與扭曲空間達成了某種詭異的“平衡”,甚至成了一個持續發射微弱信號的“燈塔”?
這超出了常理。
“掃描殘骸內部,還有生命跡象嗎?或者…任何能量反應?除了那個信標。”柳星哲命令道,同時將飛船懸停在了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
“深入掃描受阻,殘骸外殼材料對大多數探測手段有強烈衰減和散射效應。未檢測到任何生命體征或大規模能量源。信標能量讀數極低,推測其能源已接近枯竭,可能是利用空間畸變本身的某種能量滲透或古老的放射性同位素熱電發生器在維持最低限度運行。”阿爾法彙報,“警告:殘骸周圍的區域性空間結構極不穩定,存在微觀的、隨機的空間裂縫(潮汐力異常區域)。不建議靠近或接觸。”
柳星哲凝視著螢幕上那艘沉默的、彷彿被時空本身詛咒了的殘骸。六十年前的探險家們,在這裡遭遇了什麼?是狂暴的空間亂流撕碎了飛船?還是遇到了更可怕的東西?這持續了六十年的信號,是自動程式無意識的呢喃,還是某種…未散意誌的執念?
“阿爾法,嘗試與信標建立單向通訊,發送通用的友好識彆信號和詢問碼。同時,儘可能記錄信標發出的所有數據,包括那些可能被我們當作噪聲過濾掉的底層資訊。”柳星哲想了想,補充道,“還有,掃描殘骸表麵,看有冇有外部記錄器(黑匣子)的蹤跡,或者…船體上是否留下什麼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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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中。”阿爾法開始工作。
友好信號如石沉大海。信標依舊按照它六十年來(或許更久)不變的節奏,循環播放著那組座標和身份碼。但阿爾法在加強解析信標信號底層載波時,發現了一些極其微弱、被深深掩埋在噪音中的、非編碼的“雜質”。
“檢測到異常。”阿爾法報告,“信標的載波上,疊加了極其微弱的、非週期的能量波動。該波動模式…與我們在‘凋零花園’‘琥珀屋’附近,檢測到的、來自高維‘搖籃’泄漏力量的‘迴響’波動頻譜…有不足5%的相似特征,但性質似乎更…‘平和’?或‘殘留’?且似乎受到殘骸本身或周圍畸變空間的嚴重‘過濾’和‘衰減’。”
柳星哲和扳手同時一震!高維力量的“迴響”?在這裡?!
“難道…六十年前‘鷹眼-III’的失蹤,也和‘搖籃’有關?他們在這裡接觸到了泄漏的力量?”扳手驚疑不定。
“不一定。”柳星哲冷靜分析,“相似度不足5%,可能隻是某種宇宙背景乾擾的巧合。也可能是…這片‘裂隙’區域本身,就容易吸引或殘留某些特殊的能量現象。彆忘了紙條上說‘搖籃迴響已現’,可能不止一處。”
就在這時,對殘骸表麵的掃描有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發現。
在殘骸一處相對平整、像是原本船舷裝甲板的部位,阿爾法增強處理的圖像顯示,那裡並非單純的金屬,而是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像是某種生物琥珀或樹脂凝固後的物質!在這層物質下方,隱約可見扭曲的、保持某種掙紮姿態的人類輪廓!不止一處!掃描顯示,在殘骸的幾個關鍵部位的外殼下,都嵌有類似的、包裹著疑似船員遺骸的“琥珀”狀物!
“這…!”扳手驚恐地捂住嘴。
柳星哲也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升。這景象,與“凋零花園”中那些被“琥珀化”的蠍子幫士兵和祭司,何其相似!雖然這裡的“琥珀”看起來更薄、更“自然”(彷彿是與飛船材料本身緩慢融合),包裹的也是更久遠的遺骸,但那特征性的半透明包裹物和內部輪廓…
“‘琥珀屋’的技術…或者類似的力量…在六十年前,甚至更早,就已經在這裡出現過了?”柳星哲聲音乾澀。
這個發現,瞬間將“鷹眼-III”的失事,與“搖籃”、與“琥珀化”現象,隱隱聯絡了起來。這片“天鷹座裂隙”,似乎隱藏著比他們想象中更古老、更黑暗的秘密。
“阿爾法,記錄所有數據。特彆關注這些‘琥珀’包裹物的成分分析和能量殘留。”柳星哲下令,“另外,還能從信標信號或殘骸上,找到任何關於他們當年目的地、或者發現什麼的記錄線索嗎?尤其是…是否提到‘觀測者’?”
阿爾法繼續工作了幾分鐘,然後回答:“信標數據流中未發現額外資訊。殘骸表麵未發現明顯的外部記錄器或大型銘文。但…在針對一處‘琥珀’覆蓋較薄區域的微觀掃描中,發現其下的金屬艙壁上有深刻的劃痕,似乎是用某種工具倉促刻下的符號,部分被‘琥珀’覆蓋。”
圖像放大。那劃痕歪歪扭扭,但能勉強辨認,是幾個反覆刻畫的、相同的符號——那是一個簡單的圖形,像是一隻抽象化的、睜開的眼睛,眼睛中央,有一個小小的、代表星光的點。
而在旁邊,還有幾個更潦草、幾乎難以辨認的字母縮寫,似乎是:“…Obs…
Serv…”(…觀測…服…務?)
Observer(觀測者)?
柳星哲的心跳猛地加速。他們找對了方向!“觀測者”的線索,竟然在這艘六十年前的失事飛船上,以這種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式出現了!
然而,還冇等他們仔細分析這個發現,阿爾法發出了新的、更加緊急的警報:
“檢測到高能反應!來源不是殘骸!方位:殘骸後方,裂隙更深處!能量特征…混雜!有劇烈的空間波動,還有…類似但不同於信標載波上那種‘迴響’的能量爆發!正在快速增強!有東西…正在從裂隙深處朝我們這個方向移動!速度極快!”
幾乎在阿爾法警報的同時,舷窗外,那片原本隻是扭曲、黯淡的裂隙深處,陡然亮起一團不祥的、不斷變幻色彩的能量輝光!輝光中,隱約可見空間的劇烈褶皺和如同閃電般竄動的、非自然的能量電弧!
一種比麵對“黯影星塵”追兵時更加原始、更加浩瀚的壓迫感,隔著遙遠的距離和扭曲的空間,撲麵而來!
那不是飛船,不是已知的任何星際武器。
那更像是…某種自然(或超自然)的現象,或者…活物?
“啟動引擎!最大功率!離開這裡!避開它的路徑!”柳星哲大吼,瞬間從發現的震驚中清醒,危機本能壓倒了一切!
“暫名號”的引擎發出過載的轟鳴,猛地轉向,試圖逃離那團席捲而來的、未知的恐怖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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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艘沉寂了六十年的“鷹眼-III”殘骸,以及其上那固執閃爍的紅色信標燈光,則被迅速拋在後方,如同一個沉默的、見證了雙重悲劇(過去與現在)的墓碑,緩緩冇入愈發狂暴扭曲的空間背景中。
他們找到了線索,卻也驚動了這片死亡之地深處,某種更加不可名狀的存在。
逃亡,再次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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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名號”將引擎催穀到極限,在極度不穩定的空間中做著驚險的規避機動。後方那團變幻的輝光看似移動不快,但其帶來的空間擾動卻如同海嘯般向前蔓延,導致飛船前方的航路也變得更加崎嶇危險。傳感器螢幕上充滿了代表空間裂縫、引力尖刺和能量亂流的警告標記,真真假假,難以分辨。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扳手死死抓住座椅扶手,臉色發白。舷窗外,偶爾能瞥見後方那團輝光的一角,它並不像實體,更像是一團有生命的、不斷吞噬和扭曲周圍時空的“能量風暴”,其核心色彩在幽藍、暗紫和一種令人不安的琥珀色之間流轉。
“能量讀數無法歸類!同時具有高強度空間曲率波、未知頻譜電磁輻射、以及…微弱的靈能(或類似精神能量)擾動!”阿爾法快速分析,“其移動軌跡並非直線,似乎在‘掃描’或‘搜尋’這片區域。它與‘鷹眼-III’殘骸上檢測到的微弱‘迴響’特征有更高的相關性,達到12%。”
“它在找那個殘骸?還是找…殘骸上那種‘迴響’的源頭?”柳星哲努力保持操控的穩定,大腦飛速運轉。如果這輝光是“搖籃”力量在此地的某種顯化或衍生物,它被殘骸上殘留的微弱“迴響”吸引過來,那麼他們這艘剛剛近距離接觸過殘骸、甚至可能沾染了一絲氣息的飛船……
“本艦外殼檢測到輕微的非自然能量附著,頻譜與殘骸‘琥珀’物質及後方輝光有微弱共振。”阿爾法的報告證實了他的猜想,“我們可能被標記了!”
“能不能甩掉?或者利用空間畸變隱藏?”柳星哲問。
“正在嘗試。但該輝光似乎能一定程度上‘撫平’或‘穿透’小型空間褶皺,常規隱藏效果有限。直接速度比拚…對方在扭曲空間中的‘移動’方式不符合常規物理,速度對比無意義。”阿爾法回答,“建議:尋找本區域內空間結構最複雜、畸變最劇烈的區域,利用環境乾擾削弱其追蹤能力,並伺機脫離。”
“導航!我們需要一個方向!”柳星哲喝道。
扳手撲到“古董羅盤”前。此刻羅盤內的光點早已亂成一團,瘋狂旋轉閃爍,幾乎無法辨認趨勢。但在這種極端的乾擾下,羅盤中央,卻有一顆原本不起眼的、黯淡的銀色光點,突然變得穩定下來,並且散發出一種奇特的、帶著安撫意味的微光。這顆光點冇有像其他光點那樣亂竄,而是靜靜停留在羅盤顯示區域的正中心偏下位置。
“柳哥!看這個!”扳手指著那顆銀色光點,“它…它好像不受影響!而且,它給人的感覺…不一樣!”
柳星哲也注意到了。在周圍一片狂暴混亂的光點中,這顆銀色光點如同暴風雨眼中的一點寧靜。它冇有指嚮明確的“方向”,更像是一個“位置”的象征。
“‘星界共振’錨點…”柳星哲想起老菸鬥的話,“阿爾法!以我們當前絕對位置(雖然不可靠)為參考,這顆特殊銀色光點,在羅盤模型中可能對應現實中的什麼?有冇有任何傳感器,哪怕是最玄學的,能探測到那個‘方向’有任何特殊之處?”
阿爾法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調動所有可能的手段進行超常規探測。“…檢測到異常。在飛船下方方位(相對於當前觀測平麵),約1500公裡處(距離估算極不可靠),空間畸變讀數達到一個區域性峰值,但…其‘混亂’中似乎隱含著某種極其深奧的、自我矛盾的‘結構’。類似於…極度複雜的多維克萊因瓶拓撲結構在三維空間的投影。常規傳感器無法理解,但‘直覺’演算法(基於張甜甜工程師以往處理異常空間數據時建立的模式庫)標記該區域為‘可能的自然隱蔽所或異常空間介麵’。”
一個混亂到極致反而可能形成某種“結構”的區域?一個羅盤上突然穩定顯示的銀色錨點?
冇有時間猶豫了。後方的輝光似乎察覺了他們的企圖,擴散的速度陡然加快,一片琥珀色的光暈如同觸手般向著飛船蔓延過來,所過之處,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細小的空間裂縫如蛛網般綻開!
“就是那裡!下方!全速!”柳星哲將操縱桿猛推到底!
“暫名號”船頭向下,義無反顧地紮向那片傳感器顯示為“混沌深淵”的區域!
墜落的感覺襲來。舷窗外不再是星空,而是瘋狂旋轉、混合了無數非光譜色的流光溢彩,彷彿跌入了一個萬花筒的隧道。飛船劇烈顛簸,結構發出可怕的嘎吱聲,防護層能量讀數狂跌。
“空間結構正在重組!我們正在穿越一個…非歐幾裡得空間介麵!”阿爾法的聲音都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電子顫音,“物理常數出現區域性波動!慣性導航完全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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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飛船彷彿要被這無儘的扭曲撕碎時,前方那片極致的混沌中,突然“裂開”了一道“縫隙”——那並非真實的裂縫,而是一種感知上的轉換,就像從狂暴的漩渦中心,突然進入了一片相對平靜的…異常空間。
飛船猛地衝了進去。
瞬間,所有的劇烈顛簸和感官上的瘋狂旋轉停止了。
舷窗外,是一片無法用語言準確形容的景象。這裡冇有熟悉的星空,冇有上下左右的概念。視野中充滿了緩慢旋轉、流淌的、如同極光般柔和卻宏大的能量紗幕,紗幕顏色以深藍、銀白和淡金為主,其間流淌著無數細微的、如同數據流或星辰軌跡般的亮線。遠處,有一些模糊的、幾何形狀不斷優雅變幻的發光結構體,像是一座座沉默的水晶宮殿或巨大的分形建築,靜靜地懸浮在能量海洋中。空間本身在這裡呈現出一種膠質般的、溫和的彈性感。
最令人震驚的是,在這裡,飛船的傳感器不再受到狂暴乾擾,反而獲得了一種奇異的“清晰”。那些原本失效的導航係統雖然仍無法定位絕對座標,但卻能穩定地測量飛船相對於這個空間內部“結構”的位置和姿態。能量讀數平穩得可怕。
而後方…那令人窒息的輝光、狂暴的空間畸變,全都消失了。他們彷彿穿過了一道無形的帷幕,從一個地獄,踏入了一個靜謐、詭異而美麗的…異世界。
“我們…這是在哪?”扳手瞠目結舌地看著舷窗外如夢似幻的景象。
“未知空間。物理學模型部分失效。常規宇宙參數在此處不適用。”阿爾法迅速分析,“好訊息:追蹤我們的高能輝光反應已消失在本空間之外,似乎無法穿透或進入此處。壞訊息:我們也失去了與常規宇宙的所有導航聯絡,包括‘鷹眼-III’信標和羅盤上的其他錨點信號。隻有那顆銀色光點…”阿爾法頓了頓,“…在進入此空間後,其象征符號在羅盤模型中,與前方約‘300公裡’處(此空間內距離定義需重新校準)一個巨大的、穩定的銀色發光結構體…重合率99.9%。”
柳星哲順著阿爾法指示的方向望去。在流淌的能量紗幕深處,一個龐大無比的、大致呈螺旋星係形狀的、純粹由柔和銀光構成的結構體,正在緩緩旋轉。它並非實體,更像是一個由純粹能量或資訊構成的投影,但其存在感無比強烈,彷彿是這個奇異空間的“心臟”或“燈塔”。
而在那銀色螺旋結構的前方,更靠近他們的位置,能量紗幕微微散開,露出其後一個相對較小、但更加具體的東西——
那是一艘飛船。
一艘風格極其古老、簡潔,通體呈現啞光銀色、線條流暢如鳥類的飛船。它靜靜懸停在銀色螺旋結構散發的光暈中,完好無損,甚至纖塵不染,與周圍環境和諧一體,彷彿已在此停泊了千萬年。
飛船的外殼上,冇有任何常見的舷號或標識。但在其船首位置,刻著一個清晰的、與他們之前在“鷹眼-III”殘骸艙壁上看到的、幾乎一模一樣的符號——
一隻睜開的眼睛,眼中有星。
而在那眼睛符號下方,是一行古老的、但柳星哲和扳手憑藉這一路冒險積累的見識,勉強能辨認出的文字(某種早已不再使用的星際考古學通用語變體):
“觀測者之庭
靜候來訪”
找到了。
他們真的找到了。
“觀測者”…或者說,“觀測者”的居所。
然而,在這片超越常識的美麗靜謐之中,一股更深沉的寒意,卻悄然爬上柳星哲的心頭。
“鷹眼-III”六十年前可能也找到了這裡,然後呢?他們為何失事?殘骸上的“琥珀”和刻痕暗示了什麼?外麵那恐怖的輝光又是什麼?這個“觀測者之庭”,是庇護所,還是另一個更加精緻的牢籠?那艘古老的銀色飛船裡,是等待著他們的答案與希望,還是…早已沉寂的虛無,或更古老的秘密?
“阿爾法,掃描那艘銀色飛船,以及周圍環境。最低功率,最隱蔽模式。”柳星哲的聲音,在空曠靜謐的異空間中,顯得格外清晰而謹慎。
“暫名號”如同一個闖入秘境的微小訪客,緩緩地、警惕地,向著那隻“眼睛”和它的銀色座駕靠近。
未知的答案近在咫尺,但新的危機,或許也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