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風號”像一具被掏空了內臟、僅憑神經反射抽搐前行的金屬屍體,在“凋零花園”外圍冰冷汙濁的星塵間緩慢漂移。主推進器徹底報廢,僅存的幾台姿態調整噴口時不時噴出長短不一的虛弱氣流,勉強修正著航向,避免撞上隨處可見的殘骸或墜入某些微小天體的引力陷阱。每一次噴氣的間隔裡,飛船便陷入一種令人心慌的絕對寂靜,唯有生命維持係統的低鳴和船體因應力不均發出的細微“呻吟”提醒著,它還“活著”。
扳手將自己固定在駕駛座上,臉色因長時間高度緊張和輕微腦震盪而蒼白。她的眼睛佈滿血絲,緊盯著多個螢幕上跳動的數據——剩餘能量、結構完整性、被動傳感器捕捉到的周圍環境威脅。她的雙手極少離開控製麵板,如同最精密的樂器演奏家,以最小的能量輸出,操控著這艘傷痕累累的飛船,沿著“渡鴉”指示的模糊方向——“腐爛根莖”西南邊緣,一點點蹭過去。
這無異於讓一個高燒的病人徒步穿越雷區。每一秒都可能撞上未標註的殘骸,驚動遊蕩的太空掠食者,或者……被蠍子幫的巡邏隊捕捉到蹤跡。
“西南方向,距離約0.5光分,偵測到微弱但持續的能量流讀數,符合‘廢棄大型管道’或‘隧道’特征。”扳手的聲音乾澀,帶著壓抑的興奮,“和‘渡鴉’說的‘舊血管’對上了!但是……能量流背景極其混亂,附近至少有三個小型能量爆發點,疑似交火或……狩獵。”
柳星哲在醫療艙和駕駛艙之間來回穿梭。張甜甜的情況時好時壞。老瘸子的抑製劑似乎已完全失效,黑暗標記的侵蝕線已經蔓延到肩胛骨下方,皮膚下的黑線如同有生命的藤蔓,微微搏動,散發著透入骨髓的寒意。她大部分時間處於半昏迷狀態,眉頭緊鎖,嘴唇無聲開合,彷彿在與腦海中的低語搏鬥。偶爾清醒片刻,眼神也帶著一種被藥物和痛苦雙重剝離後的空洞與疏離。柳星哲能做的,隻有不斷為她注射高效鎮痛劑和神經穩定劑(效果越來越差),更換被冷汗和偶爾滲出的、帶著冰冷能量的暗色體液浸濕的繃帶,以及……握住她完好的左手,試圖用自己掌心的溫度傳遞一絲微不足道的慰藉。
“堅持住,甜甜,快到了。”他每一次都低聲重複,不知是說給她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飛船小心翼翼地繞過一片由破碎的生態艙圓頂和扭曲的金屬骨架組成的、如同巨獸屍骸般的區域。幾艘改裝得奇形怪狀的小型飛船正在那片殘骸中穿梭,彼此間用閃爍的燈光信號交流,顯然在進行某種“拾荒”或“捕獵”。他們注意到了緩慢移動的“信風號”,但或許因為這艘船看起來太過破敗、毫無油水,或許因為他們正專注於自己的“生意”,並未上前騷擾。
這給了“信風號”寶貴的喘息之機。
終於,他們接近了那片“舊血管”區域。
那並非天然形成的地貌,而是一段極其巨大的、不知廢棄了多少個世紀的某種工業或運輸管道殘骸。管道直徑足以容納數艘“信風號”並排通過,表麵覆蓋著厚厚的宇宙塵、冰霜和暗紅色的、彷彿鐵鏽又似某種生物附著物的斑駁痕跡。管道一端深深嵌入一塊不規則的小行星殘骸中,另一端則延伸向“腐爛根莖”那如同無數糾纏的、半植物半金屬的巨型藤蔓與壞死腫瘤混合體的、令人望而生畏的陰影深處。幾個大小不一的破口分佈在管道表麵,如同血管上的潰瘍,裡麵透出不穩定閃爍的、或是幽藍、或是暗紅的光芒,還有紊亂的能量流逸散出來。
“舊血管”這個名字,貼切得令人毛骨悚然。
“‘渡鴉’說入口在西南邊緣……應該就是那個最大的破口附近。”扳手調整傳感器,聚焦於管道上一個尤其巨大、邊緣參差不齊、內部隱約有結構光影的裂口。“探測到裂口內有微弱但穩定的人工能量源信號,還有……生命跡象?很微弱,不像人類。”
“不管是什麼,這是我們唯一的選擇。”柳星哲看著醫療床上再次被痛苦攫住、身體微微痙攣的張甜甜,眼神決絕,“準備對接……不,我們直接飛進去。小心點。”
“信風號”如同病入膏肓的傷者,用儘最後力氣,對準那個黑暗的裂口,緩緩“遊”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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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舊血管”內部,是另一番景象。
外界星空的微光被徹底隔絕,隻有管道內壁上殘留的、時明時暗的古老照明線路和某些自發光的苔蘚狀或菌類生物提供著詭譎的光源。空氣是循環的,帶著濃重的金屬鏽蝕味、臭氧味,以及一種難以形容的、混合了草藥、化學品和……**甜香的複雜氣味。管道內部空間比想象中更錯綜複雜,主乾道兩側延伸出無數大小不一的支管、維修通道、殘破的艙室,如同血管分叉和器官殘片。許多地方被厚厚的、彷彿有機質與無機質混合而成的“菌毯”覆蓋,踩上去軟膩濕滑。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一些相對“乾淨”的金屬壁麵或廢棄設備上,生長著各種各樣奇形怪狀的植物——如果那些東西能被稱為植物的話。有的散發著幽藍的熒光,葉片如同破碎的晶體;有的如同扭動的黑色藤蔓,表麵佈滿吸盤;有的則開出豔麗到詭異的花朵,散發出之前聞到的甜香,但甜香之下似乎隱藏著某種神經麻痹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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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不像一個住所,更像一個失控的、介於實驗室與叢林之間的怪異生態箱。
“信風號”懸停在主乾道一片相對寬敞、地麵“菌毯”較薄的區域。柳星哲和勉強能站立的扳手(她執意要跟來)攙扶著幾乎無法行走的張甜甜走下舷梯。腳踩在濕滑的“地麵”上,令人不適。
“有人嗎?莫甘娜女士?‘渡鴉’讓我們來的!”柳星哲提高聲音喊道,聲音在空曠詭異的管道中迴盪,驚起了幾隻棲息在陰影中的、彷彿蝙蝠與機械甲蟲混合體的生物,撲棱棱飛走。
冇有迴應。隻有管道深處傳來的、彷彿液體滴落和某種緩慢咀嚼的細微聲響。
他們沿著主乾道,朝著能量源信號最強的方向小心前進。繞過一堆纏繞著發光藤蔓的廢棄管道,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被改造成室內“花園”與工作間的巨大管道節點。頭頂垂落下來更多發光的藤蔓和奇花異草,照亮了下方堆積如山的瓶瓶罐罐、蒸餾設備、培養槽,以及一些浸泡在不明液體中的、難以辨認的生物或器官標本。空氣裡的甜香和化學品味道在這裡達到頂峰,幾乎令人作嘔。
一個身影背對著他們,正俯身在一個咕嘟冒泡的、由玻璃和銅管組成的複雜裝置前,用一根長柄勺緩慢攪拌著裡麵墨綠色的粘稠液體。她穿著深紫色的、沾滿各種汙漬的長袍,頭髮是灰白相間的、亂蓬蓬的捲髮,用一根骨簪草草束在腦後。
聽到腳步聲,她頭也不回,用沙啞但出奇平靜的女聲說道:“關門。外麵的氣味會乾擾我的‘夢魘合劑’第三階段發酵。順便,把靴子底在門口那塊紅色苔蘚上蹭乾淨,我不想把‘夜啼花粉’帶進配方裡。”
柳星哲和扳手對視一眼,依言將身後一扇勉強能關上的、鏽蝕的網格門拉上,並在門口一塊顏色格外暗紅的、毛茸茸的苔蘚上蹭了蹭鞋底。
“莫甘娜女士?”柳星哲再次開口,同時努力支撐著張甜甜。
莫甘娜終於停下攪拌,直起身,轉過身來。
她的臉看起來年紀不小,佈滿細紋,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銳利,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收縮,呈現出一種爬行動物般的豎瞳感。她的皮膚有種不健康的蒼白,嘴唇卻塗著暗紫色的油彩。她的目光掃過三人,在狼狽不堪、氣息微弱的張甜甜身上停留最久,那雙豎瞳微微放大,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興趣。
“‘渡鴉’那多管閒事的傢夥……”莫甘娜低聲嘀咕了一句,隨即目光回到柳星哲臉上,“說吧,他讓你們來,是想要我的‘遺忘藥劑’治療戰後創傷,還是‘歡愉蜜露’緩解星際旅行乏味?或者……”她的視線又飄向張甜甜的手臂,“是為了這個‘小可愛’身上那個……有趣的‘裝飾品’?”
她說話直接,帶著一種對生命痛苦近乎漠然的平靜。
“她需要治療。”柳星哲強壓著對這裡環境和莫甘娜態度的不適,簡潔明瞭地說,“能量侵蝕,精神汙染,來自高維的標記,正在吞噬她的生命。‘渡鴉’說你能處理。”
莫甘娜走近幾步,完全無視了柳星哲和扳手,徑直來到張甜甜麵前。她冇有觸碰,隻是用那雙豎瞳仔細打量著張甜甜蒼白痛苦的臉,以及那從繃帶縫隙中露出的、蠕動到肩胛的猙獰黑線。她的鼻子微微抽動,彷彿在嗅聞什麼。
“嗯……‘蠍尾’的印記,還混合了點彆的……更古老、更‘饑餓’的味道。”莫甘娜自言自語般低語,“深度綁定,靈魂錨點,美味的小點心……”她伸出枯瘦但異常穩定的手指,似乎想碰觸那黑線,但在最後一厘米停住,“有意思。很久冇見到這麼‘新鮮’又‘複雜’的病例了。”
“你能治嗎?”扳手忍不住追問,語氣急切。
莫甘娜瞥了她一眼,那眼神讓扳手覺得自己像是培養皿裡被觀察的細菌。“治?‘治’這個詞太粗暴了。我們可以……‘處理’、‘延緩’、‘轉化’,或者……‘利用’。”她慢條斯理地說,走回她的工作台,拿起一個記錄板,快速書寫著什麼,“這取決於你們願意付出什麼代價,以及她自己的……‘求生意誌’有多強。順便,自我介紹一下,我是莫甘娜,藥劑師、生物學家、夢境調配師,以及……這片小小‘花園’的園丁。”
“任何代價。”柳星哲毫不猶豫。
“哦?”莫甘娜挑了挑眉,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年輕人,話不要說得太滿。我要的代價,可能不是你們口袋裡的零素晶體——雖然那玩意兒在這裡也很有用。我要的,是知識,是樣本,是……‘體驗’。”
她放下記錄板,豎起三根手指:“第一,我需要關於她身上這印記的‘感受’詳細記錄,越具體越好,尤其是與它‘溝通’時的體驗。第二,治療過程中,我需要提取她部分被侵蝕的組織和血液樣本,用於我的研究。第三,如果治療有‘額外收穫’——比如某些有趣的副產品或資訊——我有優先研究權和部分所有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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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條件聽起來冰冷而充滿風險,尤其是第二條和第三條。
“樣本……會不會加重她的侵蝕?或者帶來其他危險?”柳星哲警惕地問。
“理論上,不會。我隻是提取已經‘變質’的部分,不會觸及核心。但任何乾預都有風險,尤其是在她這麼虛弱的情況下。”莫甘娜坦然道,“至於危險?在這裡,呼吸都可能是危險的。選擇權在你們。或者,你們可以帶著她離開,看著她在幾天內被徹底‘消化’,或者變成‘蠍子幫’更喜歡的‘活性座標’。”
她說得殘酷,卻是事實。
張甜甜在這時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呻吟,睫毛顫動,似乎恢複了一絲意識。她的目光渙散地對上莫甘娜那雙豎瞳,嘴唇動了動,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治……試……”
她選擇了嘗試。
柳星哲心一橫:“我們接受你的條件。但你必須保證,儘你所能,優先保住她的命和意識清醒。”
“合理的請求。”莫甘娜點點頭,似乎對張甜甜的“配合”很滿意,“那麼,交易成立。把她放到那邊的處理台上。”她指向房間一角一個金屬檯麵,上麵鋪著相對乾淨的白色合成布,但台子周圍連接著許多不明用途的管線和感應器。
柳星哲和扳手小心翼翼地將張甜甜移過去。莫甘娜則開始快速準備,從各個瓶罐和冷藏設備中取出各種顏色詭異的液體、粉末、凝膠,以及一些看起來像是**組織的薄片。
“你們倆,”她頭也不抬地對柳星哲和扳手說,“可以去外麵等著,或者去飛船上待著。接下來的場麵,不適合旁觀,而且你們的焦慮會影響我的操作和……‘花園’裡某些敏感小傢夥的情緒。”
“我們要留下。”柳星哲堅持。
莫甘娜看了他一眼,豎瞳裡冇什麼情緒:“隨你。但保持安靜,離操作檯至少三米,不要觸碰任何東西。如果看到什麼……不同尋常的景象,也最好憋著彆出聲。”
她不再理會他們,開始專注於張甜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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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療——或者說“處理”——開始了。過程遠比預想的更加……詭異且駭人。
莫甘娜首先用幾種散發著刺鼻氣味的噴霧清潔了張甜甜手臂侵蝕區域的皮膚,然後取出一支裝有銀藍色液體的注射器,精準地注射在黑線蔓延的邊緣。“這是‘織夢者腺體萃取物’,能暫時麻痹印記的活性,並放大患者對自身精神領域的感知,方便我‘觀察’和‘作業’。”
注射後不久,張甜甜的身體放鬆了一些,緊鎖的眉頭略微舒展,但呼吸變得更深沉,彷彿陷入了某種半睡半醒的迷離狀態。她的眼瞼下,眼球在快速轉動。
莫甘娜戴上特製的、連接著多種傳感器的顯微目鏡,拿起一把造型奇特、刃口閃爍著高頻能量微光的解剖刀,開始沿著黑線的邊緣,極其精細地切割下一小片已經徹底變黑、失去正常彈性的皮膚和組織。過程幾乎無聲,被切割的組織冇有流血,斷麵滲出的是暗銀色、彷彿水銀般的物質,迅速在空氣中凝結成小珠。
“樣本一,表層侵蝕組織,獲取。”莫甘娜將組織放入一個特製的培養皿,那皿中早已準備好的淡金色液體立刻將樣本包裹、封存。她動作不停,又用一根極細的探針,刺入黑線下方稍淺的位置,抽取了少量同樣暗銀色的“體液”。
“樣本二,侵蝕體液,獲取。”
做完這些,她開始調配一種新的藥劑。幾種顏色各異的液體在燒杯中混合,加熱,冷卻,最後加入一小撮閃爍著星光的紫色粉末。藥劑最終變成一種半透明的、不斷緩慢旋轉的暗紫色膠狀物。
“這是我特製的‘靈魂錨固凝膠’,原理是用強效的、經過調製的精神能量‘汙染’,去暫時‘覆蓋’和‘隔離’更高維的侵蝕。有點像用一層有毒的油漆蓋住牆上的黴菌,油漆本身也有毒,但至少能延緩黴菌的擴散,給我們爭取時間調配真正的‘殺黴劑’。”莫甘娜一邊解釋,一邊將凝膠均勻塗抹在張甜甜整個被侵蝕的手臂區域,從指尖一直到肩胛。
凝膠接觸皮膚的瞬間,張甜甜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彷彿承受著極大的痛苦。那暗紫色的凝膠彷彿有生命般,迅速滲入皮膚,與下麵的黑線產生了激烈的反應!肉眼可見,黑線的蠕動明顯減緩,顏色也似乎變得黯淡了一些,但被凝膠覆蓋的皮膚也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紫黑色,散發出與之前不同的、更加陰冷但似乎“可控”的能量波動。
“第一階段,物理隔離完成。印記活性被暫時壓製了大約40%。”莫甘娜觀察著傳感器讀數,語氣依舊平靜,“但‘凝膠’的毒性會緩慢侵蝕她的神經和生命能量,需要定期服用中和劑,並且不能使用超過三次,否則她會先死於我的‘治療’。”
這隻是暫時續命,且伴隨著新的毒害。
“第二階段,需要進入她的精神領域,嘗試在她的意識深處,建立一個臨時的‘防火牆’或‘混淆層’,讓那印記的低語和侵蝕指令變得模糊、錯亂,為她自己的意識爭取更多的‘主動權’和‘思考時間’。”莫甘娜說著,拿起一個形狀像多頭海星、表麵鑲嵌著許多細小晶體的裝置,輕輕貼在張甜甜的額頭上。“這個過程很危險,我需要引導她的潛意識,可能會觸及一些她深藏的記憶或恐懼。你們最好真的保持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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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置上的晶體開始依次亮起柔和的光芒。莫甘娜自己也閉上眼睛,雙手虛按在裝置上方,口中開始吟誦一種音調奇特、意義不明的咒文般的話語。周圍的空氣彷彿都隨之震顫,那些發光的植物似乎也隨著咒文的節奏微微擺動。
柳星哲和扳手緊張地看著,大氣不敢出。
時間一點點過去。張甜甜的表情時而痛苦,時而迷茫,時而彷彿陷入深沉的睡眠。莫甘娜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吟誦聲時而高亢,時而低沉。
突然,張甜甜的身體劇烈一震!雙眼猛地睜開!但瞳孔中冇有任何焦點,隻有一片旋轉的、混雜著淡金與暗紫色的混沌光芒!她張開嘴,發出的卻不是自己的聲音,而是那個他們曾在古老航道幻象中聽到過的、重疊而冰冷的意念低語:
“……鑰匙……歸位……”
“……搖籃……呼喚……”
“……掙脫……枷鎖……迴歸……黑暗……”
與此同時,她手臂上被凝膠覆蓋的黑線驟然亮起幽深的烏光,與額頭上裝置的光芒激烈對抗!整個房間的光線都隨之明滅不定,那些奇花異草瘋狂搖曳,散發出更加濃鬱、甚至帶有攻擊性的香氣!
莫甘娜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但雙手依舊穩定,吟誦聲陡然拔高,變得更加尖銳、具有穿透力!她額頭上的青筋都暴突出來。
“壓製住!小姑娘!想想你要守護的東西!想想你走過的星空!彆被它拖下去!”她對著無意識的張甜甜低吼,彷彿在與她體內的某個存在直接對話。
張甜甜眼中的混沌光芒劇烈閃爍,淡金色的部分似乎掙紮著想要占據上風。她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完好的左手死死抓住了處理台的邊緣,指節捏得發白。
柳星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恨不得衝上去,但又記得莫甘娜的警告,隻能死死攥緊拳頭。
對抗持續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終於,張甜甜眼中的暗紫色光芒逐漸被逼退,淡金色的光芒穩定下來,雖然依舊有些渙散,但至少有了焦點。她手臂上的黑線幽光也黯淡下去,重新被凝膠的紫黑色覆蓋。
她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眼睛一閉,再次陷入深度昏迷,但呼吸相對平穩了許多。
莫甘娜也長長舒了一口氣,收回手,取下張甜甜額頭上的裝置,踉蹌後退兩步,扶住了工作台才站穩。她的臉色比剛纔更加蒼白,灰白的頭髮被汗水打濕了幾縷。
“成……成功了?”扳手小心翼翼地問。
“暫時。”莫甘娜喘了口氣,擦去額頭的汗,“我在她的意識淺層成功植入了一個‘乾擾源’,應該能讓她在麵對印記低語時,多一絲清醒和抵抗的時間。但是……”她看向昏迷的張甜甜,眼神複雜,“我也‘聽’到了一些東西。關於‘搖籃’,關於‘歸位’……還有,她體內不僅僅有‘蠍尾’的印記,還有另一股更隱晦、更……‘高貴’的黑暗力量在潛伏。兩股力量似乎有某種聯絡,但又彼此……競爭?”
她的話讓柳星哲心頭巨震。另一股力量?是指獅子座傳承中提及的需要封印的古老意識?還是彆的什麼?
“那她現在情況如何?”柳星哲更關心眼前。
“命暫時保住了,侵蝕速度大大減緩。但‘凝膠’的毒性需要每72小時注射一次中和劑,我這裡隻能提供三次的量。之後要麼找到根除印記的方法,要麼找到能持續供應中和劑原料的地方——原料之一,恰好是‘腐爛根莖’深處一種叫‘噬光蕈’的稀有真菌。”莫甘娜走到一個冷藏櫃前,取出三支裝有翠綠色液體的小型注射器,遞給柳星哲,“這是中和劑。記住時間。另外,她可能需要幾個小時到一天纔會完全清醒,期間可能會做噩夢,或者表現出一些……認知混亂,是正常反應。”
她頓了頓,又說:“作為‘額外收穫’的代價,我剛纔‘讀取’到的部分關於‘搖籃’的碎片資訊,以及她印記與另一股力量互動的數據,歸我了。這對我研究高維汙染和意識操控很有價值。”
柳星哲接過中和劑,小心收好,心情沉重。治療隻是緩刑,且有新的枷鎖(定期中和劑)。但至少,張甜甜現在有了更多時間。
“多謝。”他由衷說道。
莫甘娜擺擺手,開始整理她的工具和樣本,彷彿剛纔驚心動魄的治療隻是日常瑣事。“不用謝我,公平交易。另外,‘渡鴉’讓我轉告你們一句話。”
柳星哲和扳手立刻集中精神。
“‘琥珀屋’的入口,在‘腐爛根莖’核心區,靠近最大那棵‘壞死母樹’的根部。‘蠍子幫’在那裡聚集,不僅僅是為了看守,更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或‘召喚’。如果你們想徹底解決她身上的問題,或者想搞清楚‘搖籃’是什麼,那裡可能是關鍵。但那裡……比我的‘花園’危險一萬倍。”莫甘娜複述著,語氣平淡,但內容卻令人心驚,“‘渡鴉’還說,如果你們決定去,或許可以在‘舊血管’深處,找一個叫‘生鏽齒輪’的小型傭兵補給點,那裡有時會有對‘蠍子幫’不滿的亡命徒,或者……尋找‘古代真相’的瘋子。提他的名字,可能能聊上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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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訊量巨大,且將他們的前路,再次指向了那片最危險的死地——“腐爛根莖”核心。
就在柳星哲消化這些資訊時,扳手隨身攜帶的、連接著“信風號”被動傳感器的小型終端,突然發出了急促的、低強度的震動警報!
扳手臉色一變,快速檢視。
“不好!‘信風號’被動傳感器在入口方向捕捉到多艘飛船的高能引擎信號!正在快速接近‘舊血管’!特征匹配……是蠍子幫的製式突擊艇!至少四艘!他們找過來了!”
莫甘娜的豎瞳瞬間收縮,看向柳星哲:“你們被跟蹤了?還是之前的戰鬥留下了尾巴?”
柳星哲心中一凜。是蠍甲臨死前發出的信號?還是他們在“鏽蝕碼頭”的行動早就被盯上了?
無論如何,追兵已至!
“我們必須立刻離開!”柳星哲當機立斷。
“帶著她,從後麵的維護通道走,通往‘舊血管’更深處,那裡岔路多,可以暫時甩掉他們。”莫甘娜迅速指示了一個方向,“我收拾一下,也會暫時離開。這裡不能待了。”
冇有時間猶豫。柳星哲背起依舊昏迷的張甜甜,扳手在前麵探路,三人迅速衝進了莫甘娜指的那條黑暗、佈滿粘滑菌毯的狹窄通道。
身後,隱約傳來了飛船引擎逼近的轟鳴,以及能量武器充能的獨特嗡鳴。
蠍子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真正毒蠍,已經將螯針,對準了他們藏身的這截“舊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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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護通道內潮濕、缺氧,瀰漫著濃重的腐殖質氣味。發光苔蘚提供著僅有的、綠幽幽的微光,勉強照亮腳下濕滑崎嶇的路。柳星哲揹著張甜甜,深一腳淺一腳地奔跑,扳手持槍警惕前後。
身後遠處,已經傳來了蠍子幫突擊艇降落、以及沉重的腳步聲和掃描設備的聲音。他們果然進來了!
“這邊!岔路!”扳手眼尖,發現一個向上的、更加狹窄的豎井通道,井壁上固定著鏽蝕的金屬爬梯。
三人奮力向上爬。豎井頂端連接著另一條橫向管道,這裡似乎廢棄更久,菌毯更厚,空氣更加沉悶。
暫時聽不到追兵的聲音了,但誰也不敢放鬆。
“這樣跑不是辦法。”扳手喘著氣,“甜甜需要休息,飛船也還在下麵入口附近……我們丟了飛船,在這裡麵活不了多久。”
柳星哲輕輕放下張甜甜,讓她靠坐在管壁邊。她依舊昏迷,但呼吸平穩,手臂上凝膠覆蓋的區域似乎穩定了。他拿出莫甘娜給的中和劑,猶豫了一下,冇有立刻注射(時間未到)。
“莫甘娜說,深處有個‘生鏽齒輪’補給點。”柳星哲低聲道,“那是我們目前唯一可能獲得補給、情報,甚至……盟友的地方。前提是能找到,而且那裡的人願意接納我們。”
“可我們連地圖都冇有!”扳手懊惱。
就在這時,一直昏迷的張甜甜,睫毛突然劇烈顫動起來。她的嘴唇無聲開合,右手(被侵蝕的手臂)無意識地抬起了幾厘米,指尖微微指向管道深處某個方向。
同時,柳星哲感到自己貼身攜帶的、那塊從古老航道遺物中得到的、破碎的警告數據板殘骸,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溫熱感。
難道……張甜甜在昏迷中,被印記或某種聯絡指引?還是數據板殘骸與這片“腐爛根莖”區域產生了某種共鳴?
冇有其他選擇。
“跟著她指的方向走。”柳星哲做出了決定。他重新背起張甜甜,沿著她指尖微指的、更加黑暗深邃的管道分支走去。
扳手咬咬牙,緊隨其後。
管道如同巨獸的腸道,蜿蜒向下,岔路越來越多,環境越發詭異。開始出現一些半融化的金屬與肉質混合的牆壁,發出微弱的搏動感;空氣中開始飄浮著散發著微光的孢子;遠處隱約傳來難以形容的、彷彿巨大生物咀嚼或蠕動的低沉聲響……
他們正在深入“腐爛根莖”的腹地,朝著那片連莫甘娜都諱莫如深的、由“壞死母樹”和“琥珀屋”統治的終極險境邊緣靠近。
而身後,蠍子幫的追捕並未停止。隱約的掃描脈沖和非人的嘶鳴聲,如同附骨之疽,始終在不遠不近的距離迴盪。
張甜甜在柳星哲背上,再次陷入深沉的、被混亂夢境與黑暗低語交織的昏睡中。但這一次,在莫甘娜植入的“乾擾源”作用下,那些低語似乎變得略微遙遠和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加破碎、卻彷彿指向某個明確方位的……畫麵閃回:
——巨大的、木質與金屬糾纏的“樹根”,盤繞著一座散發著琥珀色光芒的、蜂巢狀建築。
——建築深處,一個環形的祭壇,中央懸浮著……
——一張冰冷、熟悉、卻又充滿決絕與痛苦的女人的臉……張明月(影月)?
——還有“渡鴉”那雙隱藏在麵具後的、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睛……
前路是未知的黑暗迷宮與致命陷阱。
身後是如影隨形的毒蠍追兵。
懷中是依靠毒藥續命、被多方覬覦的“鑰匙”。
而指引方向的,唯有昏迷中模糊的直覺和一塊發熱的古老碎片。
“生鏽齒輪”補給點,是下一個希望,還是另一個絕望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