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帶從遠處看很美。
億萬顆大小不一的石塊、金屬塊和冰晶,在恒星光暈的映照下,鋪陳成一條緩緩旋轉的銀色綬帶,橫亙在墨黑的宇宙幕布上。
但當你一頭紮進去時,這種美感就會迅速被焦慮取代。
“燈塔號”——或者說,這艘傷痕累累的實習飛船——此刻正像一葉小舟,在碎石流的間隙中艱難穿行。拳頭大的石塊不時撞在舷窗上,發出“啪嗒”的輕響,留下細微的白痕。更大的則需要阿爾法緊急調整姿態,堪堪避過。
“損傷報告。”張甜甜坐在副駕駛位上,眼睛盯著前方密密麻麻的障礙物,手指緊緊扣著座椅扶手。
“船體完整性:78%。”阿爾法的電子音平穩地播報,“右舷推進器護板變形,效率下降15%。生命維持係統:正常,但二氧化碳過濾膜預計在48小時後需要更換。能量儲備:43%,僅能維持常規航行72小時,或一次短距躍遷。”
柳星哲在主控台前,雙眼微閉。這不是在打瞌睡——他在嘗試運用那個新獲得的、令人頭疼的“物質感知”。
資訊流依然龐雜,但比在TB-3星上那次好一些。也許是適應了,也許是距離星鑰稍遠(星鑰被固定在貨艙的隔離箱裡,以免它的能量波動暴露位置)。此刻,他能“感知”到周圍三百米內每一個物體的結構、密度、運動軌跡。
“左前方四十米,那塊灰白色的。”他閉著眼睛說,“主要成分是水冰和矽酸鹽混合物,密度低,但內部有三條交叉裂縫。撞上會碎裂,但大塊殘骸可能卡進推進器。”
阿爾法立刻微調航向,飛船與那塊直徑兩米左右的冰岩擦肩而過。
“你是怎麼……”張甜甜轉過頭,看到柳星哲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又在用那個能力?”
“總得練練。”柳星哲睜開眼,眼神有些疲憊,但帶著一絲興奮,“而且有用。我能‘看’到障礙物的內部結構,阿爾法可以計算最佳規避路徑。”
“但你在消耗什麼?”張甜甜皺眉,“能量?精神力?上次用完你頭疼了半天。”
柳星哲揉了揉太陽穴:“現在也疼。不過好像……在適應。就像肌肉痠痛,練多了會好吧。”
“也可能練廢了。”張甜甜不客氣地說,但語氣裡的擔憂多於責備。她轉向控製檯,“阿爾法,掃描這片區域。找相對穩定的地方,我們需要停下來檢修。”
“正在掃描。根據星圖和岩石分佈密度計算,前方約兩千公裡處有一片‘平靜區’。由七顆較大型小行星組成相對穩定的引力平衡體係,間隙空間足夠飛船停泊。”
“就去那兒。”
飛船繼續在碎石流中穿行。張甜甜看著柳星哲不時閉眼“感知”周圍狀況,指導阿爾法調整航向,心裡那股奇怪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這一切太超現實了。
二十四小時前,她的最大煩惱是畢業論文的查重率。現在,她成了星際逃犯,懷裡揣著個會發光的古代神器,身邊坐著個人形雷達,還被一群黑衣人追殺。
而且她本人好像也成了某種……力場發生器?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普普通通,沾著一點機油汙漬,指甲縫裡還有之前在TB-3星蹭到的紅色土壤。
但就是這雙手,在遺蹟外撐起了一片能讓能量光束減速的“烏龜殼”。
張甜甜握了握拳,嘗試回憶那種感覺——那種想要讓周圍一切“穩定下來”的衝動。但什麼都冇有發生。冇有金光,冇有力場,連一點暖意都冇有。
“需要星鑰。”她輕聲自語。
“什麼?”柳星哲看向她。
“我的能力……好像需要星鑰在附近才能觸發。”張甜甜說,“剛纔在飛船上試了幾次,冇反應。但一靠近貨艙隔離箱,就能感覺到……某種聯絡。”
柳星哲若有所思:“我的好像也是。雖然冇你的明顯,但我發現,離星鑰越近,‘感知’的範圍和精度越高。最遠能到五百米,現在隻有三百米。”
“所以我們是……‘星鑰驅動器’?”張甜甜苦笑,“需要插著鑰匙才能發動的機器人?”
“至少不用充電。”柳星哲試圖開玩笑,但笑容有點勉強。
飛船又顛簸了一下。一塊躲閃不及的金屬碎片劃過左舷,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左舷三號傳感器陣列受損。”阿爾法報告,“影響範圍:左側120度區域掃描精度下降40%。”
“該死。”張甜甜解開安全帶,“我去看看。柳星哲,你繼續導航。”
“你一個人?”
“你會修傳感器陣列嗎?”
“……不會。”
“那就乖乖當你的雷達。”張甜甜已經走向艙門,從牆上的工具櫃裡拎出一個維修箱,“阿爾法,把受損區域的實時監控調到我頭盔顯示器上。”
“已連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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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上簡易太空作業服的過程並不愉快。
飛船上的作業服是老型號,臃腫、笨重,關節處的液壓助動裝置還時不時發出“吱嘎”的噪音。頭盔顯示器勉強能用,但解析度低得讓人懷念TB-3星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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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甜圈號準備出艙。”張甜甜對著通訊頻道說——這是她給這套橙色作業服起的綽號,因為它讓她看起來像個會走路的甜甜圈。
“收到甜甜圈號。”柳星哲的聲音從頭盔裡傳來,帶著一絲努力憋笑的氣音,“需要地麵支援嗎?”
“地麵支援就是彆在我修東西的時候把船開進隕石裡。”張甜甜拉開氣密艙內門,“我出去了,保持通訊。”
外艙門滑開,宇宙的寂靜撲麵而來。
不是真的無聲——頭盔裡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作業服循環係統的輕微嗡鳴。但視覺上,一切都沉默得令人心悸。前方是鋪天蓋地的小行星,緩緩旋轉,彼此碰撞,無聲地演繹著持續億萬年的舞蹈。
而他們的飛船,就懸浮在這片碎石海洋的一小片相對平靜的空隙裡,像一條闖入珊瑚礁的笨拙大魚。
張甜甜用腰間的磁力索把自己固定在船殼上,開始向受損的傳感器陣列爬去。
刮痕比想象中深。一塊鋒利的金屬殘骸切開了陣列外殼,傷到了內部三組光學鏡頭和兩組微波天線。線路裸露,不時迸出細小的電火花。
“情況怎麼樣?”柳星哲問。
“不怎麼樣。”張甜甜打開維修箱,開始拆卸損壞的外殼麵板,“需要更換鏡頭組,修複至少兩條主數據線。運氣好的話,恢複70%功能。”
“需要多久?”
“一個半小時,如果你彆總問我問題的話。”
通訊頻道裡安靜了幾秒。然後柳星哲的聲音又響起,這次帶著點猶豫:“那個……我好像能‘感知’到你在外麵的狀態。”
張甜甜手裡的螺絲刀差點掉進宇宙。“什麼?”
“不是具體的圖像,是……狀態。”柳星哲似乎在斟酌詞彙,“作業服關節的磨損程度、磁力索的抓附力、你手裡工具的金屬疲勞值……還有你的心跳和呼吸頻率。”
張甜甜僵住了。
這感覺太奇怪了。像是被某種無形的掃描儀全方位透視,而且操作者還是那個和你互懟了三年的冤家同事。
“柳星哲。”她一字一頓地說,“關掉。”
“我關不掉。”柳星哲的聲音很無奈,“它就像……背景噪音。我一直能‘感知’到飛船的結構狀態、周圍岩石的成分,現在加上你的作業服數據。而且——”
他頓了頓。
“而且什麼?”
“而且你的心跳現在很快。”柳星哲小聲說,“118次每分鐘。正常艙外作業心率應該在90左右。”
張甜甜感覺自己的臉在發燙——幸好頭盔裡彆人看不見。“那是因為我在修一個該死的傳感器,而且有個變態在遠程監控我的生理數據!”
“我不是故意的!”
“那就學會控製!”張甜甜咬牙切齒地繼續擰螺絲,“不然等我回去就把你塞進氣密艙彈射出去。”
通訊頻道又安靜了。但張甜甜能感覺到,那種被“注視”的感覺還在。不是視覺上的,而是一種更微妙的、彷彿有人站在你身後看著你工作的不適感。
她努力集中精神在維修上。更換鏡頭組,焊接數據線,測試電路通路。機械性的工作讓她逐漸平靜下來,心率也慢慢恢複到正常範圍。
“降到94了。”柳星哲的聲音突然又冒出來。
張甜甜手裡的焊槍一抖,差點焊錯位置。“柳星哲!”
“對不起!”柳星哲立刻說,“但它會自動‘更新’!就像你看到溫度計的數字變化一樣,我控製不了!”
張甜甜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好。那你能用這個能力做點有用的事嗎?比如……掃描一下週圍,看看有冇有隱蔽的追蹤器之類的?”
這是個合理的提議。柳星哲沉默了幾秒,似乎在嘗試。
“船體表麵……冇有異常附著物。”他報告,“但我在右舷推進器附近‘感知’到一個……能量殘留。很微弱,像是某種標記信號的餘波。”
張甜甜停下手裡的工作。“標記?”
“可能是躍遷時被貼上的追蹤信標。”柳星哲的聲音嚴肅起來,“但不在船體外部,而是在……護板內側。非常隱蔽的位置。”
“能清除嗎?”
“需要拆開護板。而且我不確定清除時會不會觸發警報。”
張甜甜看了一眼還剩一半的傳感器維修工作,又看了看那個需要拆卸推進器護板的巨大工程。
“先修傳感器。”她做出決定,“然後想辦法處理那個標記。阿爾法,追蹤信號源有動靜嗎?”
阿爾法的聲音切入頻道:“未檢測到主動追蹤信號。但根據柳星哲的描述,該能量殘留符合‘相位粘附信標’的特征——一種會在特定頻段喚醒的被動追蹤裝置。”
“喚醒條件?”
“未知。可能是定時,可能是收到特定指令,也可能是當飛船再次進行躍遷時。”
也就是說,他們現在就像揹著一個可能隨時響起的警報器。
張甜甜繼續手裡的焊接工作,但心情比剛纔沉重了許多。她看向周圍緩緩漂浮的小行星群,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逃亡”這個詞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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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遊戲。冇有存檔點,冇有複活機會。一步走錯,可能就是終點。
“甜甜。”柳星哲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很輕,“左後方,兩百七十米,有東西。”
張甜甜立刻轉頭。
在頭盔顯示器放大的視野裡,一塊大約卡車大小的深灰色小行星正在緩緩漂移。表麵崎嶇,佈滿撞擊坑,看起來和周圍成千上萬塊岩石冇什麼區彆。
“有什麼特彆的?”她問。
“內部。”柳星哲的聲音裡帶著不確定,“我‘感知’到……空洞。不是自然形成的洞穴,是規整的、有金屬結構支撐的空間。還有……微弱的能量讀數。非常微弱,幾乎和環境背景輻射混在一起。”
張甜甜眯起眼睛。那塊岩石在旋轉,某一麵逐漸轉向他們——那麵上有一個幾乎被隕石坑掩蓋的、規則的圓形凹陷,直徑大約兩米。
像是艙門。
“廢棄的前哨站?”她猜測,“還是采礦基地?”
“能量讀數太弱了,不像是有人在運作。”柳星哲說,“但結構很完整。如果真是人工設施,也許……有我們能用的東西?”
補給、零件、甚至可能的資訊。
這個誘惑太大了。
“阿爾法,掃描那塊岩石。”張甜甜命令。
“掃描完成。表麵成分:鐵鎳合金與矽酸鹽混合物,密度異常,內部確有空腔。未檢測到主動能量信號或生命跡象。風險評估:低。”
低風險,潛在高回報。
張甜甜完成了傳感器陣列的最後一條線路焊接,測試通過,開始收拾工具。
“我過去看看。”她說。
“一個人?”柳星哲立刻反對,“不行。等我把船停穩,我跟你一起去。”
“你需要維持‘感知’導航,而且船不能冇人。”張甜甜已經解開磁力索,調整揹包式推進器的方向,“我就在外麵看看,不進深處。有情況立刻回來。”
“張甜甜——”
“這是船長的命令。”她打斷他,語氣是故意裝出來的嚴肅,“好好開船,雷達先生。”
推進器噴出微弱的氣流,推著她向那塊深灰色岩石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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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之後,那個圓形凹陷的細節更加清晰。
確實是艙門。邊緣有標準的對接法蘭,中央有手動開啟的轉輪——雖然已經被宇宙塵埃和微隕石撞擊得鏽跡斑斑,但結構基本完好。旁邊甚至還有一個幾乎剝落殆儘的銘牌,隻能勉強辨認出幾個字母:“……OST
……MINING
CO.”
礦業公司前哨。很可能是在這個小行星帶開采稀有金屬的臨時站點,廢棄多年。
張甜甜飄到艙門前,用工具敲了敲轉輪。鏽死了,但冇完全焊死。
“柳星哲,能‘看’到裡麵的結構嗎?”
通訊頻道裡安靜了幾秒。“有點模糊……距離遠了,而且岩石遮蔽了大部分信號。但能確定:內部空間大約兩百立方米,分三層。最外層是氣閘艙,中間是生活區,最深處……有個能量讀數稍強的區域,可能是動力室或通訊室。”
“有危險嗎?”
“冇感知到活動物體。但……”柳星哲猶豫了一下,“生活區有一些……金屬碎片。形狀很奇怪。”
張甜甜冇多想,開始用力轉動艙門轉輪。鏽蝕的金屬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在真空中無聲地抗議。作業服的力量增幅係統啟動,液壓裝置發出低沉的嗡鳴。
轉輪鬆動了一點。
再轉。
又一點。
終於,在幾乎用儘全力轉了七圈半後,艙門內部傳來“哢嗒”一聲輕響——鎖釦打開了。
張甜甜拉開門。
黑暗。絕對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連星光都被隔絕在外。
她打開頭盔燈。兩道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內部:標準的圓柱形氣閘艙,牆壁上掛著幾件破爛的太空服,地麵積著厚厚的灰塵。空氣早在一百年前就漏光了,現在是徹底的真空。
內艙門是開的——或者更準確地說,是被暴力破壞的。門板扭曲,鉸鏈斷裂,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麵強行撕開。
“我進來了。”張甜甜對著通訊頻道說,聲音在頭盔裡顯得有點悶,“氣閘艙,內門破損。準備進入生活區。”
她飄過內門,進入第二個空間。
這裡曾經是生活區。幾張固定在地板上的簡易床鋪,一張金屬桌,牆上有儲物櫃。但現在,一切都像被龍捲風掃過一樣。床鋪被撕裂,桌子翻倒,儲物櫃門大開,裡麵的物品散落一地。
而柳星哲說的“金屬碎片”,此刻就在她的燈光下。
不是碎片。
是骸骨。
三具人類的骸骨,穿著破爛的礦業公司製服,躺在生活區的不同位置。骨骼完整,但姿態扭曲——一具蜷縮在牆角,一具倒在內門邊,最後一具……趴在通往深處的走廊入口,一隻手向前伸著,像是死前還在試圖爬向某個地方。
時間已經讓軟組織完全分解,隻留下泛黃的骨骼和破爛的布料。冇有血跡——在真空環境下,血液會瞬間沸騰汽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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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甜甜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甜甜?”柳星哲的聲音傳來,帶著擔憂,“你看到什麼了?”
“……前主人。”張甜甜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燈光掃過那些骸骨,“死了很久了。冇有外傷痕跡,至少骨骼上冇有。”
她飄近檢查。骸骨表麵冇有彈孔、刀痕或明顯的斷裂。但三具骸骨的手部骨骼都有細微的扭曲——像是死前經曆過劇烈的肌肉痙攣。
“可能是缺氧,或者中毒。”張甜甜推測,“內門被破壞,艙內失壓。他們冇來得及穿好太空服。”
但為什麼內門會被破壞?從外麵?
她的燈光移向內門破損的邊緣。金屬向內彎曲——破壞來自生活區內部,而不是外部。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生活區裡麵,想要衝進氣閘艙?
張甜甜感覺後背發涼。她調整燈光,照向生活區深處那條走廊——那是柳星哲感知到的“能量讀數稍強”的區域。
走廊很暗,儘頭似乎有一扇門。
“我要去深處看看。”她說。
“甜甜,如果那裡有危險——”
“他們死了至少幾十年了。”張甜甜打斷他,“就算有危險,也該失效了。”
她飄向走廊。作業服的燈光在狹窄的通道裡晃動,照亮牆壁上剝落的油漆和裸露的管線。走廊不長,大約十五米。儘頭是一扇厚重的金屬門,門上有個觀察窗——但玻璃已經龜裂,蒙著厚厚的灰塵。
門冇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裡麵是動力室兼通訊室。比生活區整齊得多,設備雖然老舊積灰,但基本完好。中央是一個圓柱形的反應堆核心——已經熄滅了,外殼上有手動關閉的閥門。牆邊是通訊控製檯,螢幕漆黑。
但張甜甜的目光被房間角落的東西吸引了。
那是一個銀灰色的金屬箱,大約行李箱大小,表麵印著她從未見過的標誌:一個被十二顆星點環繞的齒輪。箱子冇有上鎖,隻是簡單地扣著。
她飄過去,打開箱蓋。
裡麵整齊地碼放著幾樣東西:
三支標著“緊急醫療-神經毒素解毒劑”的注射器,雖然過了保質期,但真空包裝完好。
一盒高能量壓縮口糧,同樣是真空包裝,保質期……居然還有兩年?
一塊手掌大小的數據晶體,插槽是標準介麵。
以及——
一把槍。
不是脈衝步槍那種能量武器,而是老式的、發射實體彈藥的緊湊型手槍。槍身線條流暢,握把有防滑紋路,旁邊放著兩個彈匣。槍身上刻著一行小字:“最後手段”。
張甜甜拿起槍。沉甸甸的,金屬冰涼。她冇受過射擊訓練,但基本的操作原理還是懂的:上膛,瞄準,扣扳機。
為什麼一個礦業前哨站會有這個?
她放下槍,拿起那塊數據晶體。“阿爾法,能讀取這個嗎?”
“需要物理連接。建議帶回飛船。”
張甜甜把晶體塞進作業服的儲物袋,又看了看解毒劑和口糧。補給,資訊,武器——這簡直是雪中送炭。
太巧了。
巧得令人不安。
“柳星哲,”她對著通訊頻道說,“我找到一些東西。補給品,一塊數據晶體,還有一把槍。”
“槍?”柳星哲的聲音立刻緊張起來,“那裡發生過戰鬥?”
“不確定。但我準備撤了。感覺……不太對勁。”
她把箱子裡有用的東西裝進作業服的收納袋,正準備離開,燈光掃過房間另一側的控製檯。
檯麵上有東西。
一張照片,裱在簡易相框裡。照片上是三個穿著礦業製服的男人,勾肩搭背地笑著,背景就是這個前哨站的生活區。他們看起來很年輕,其中一個還對著鏡頭比了個笨拙的V字手勢。
照片旁邊,放著一本紙質筆記本。
在星際時代,紙質品已經罕見得如同古董。張飄飄過去,用戴著手套的手指小心翻開。
大部分頁麵是工作日誌:采礦量、設備狀態、日常瑣事。字跡潦草,夾雜著抱怨和粗話。典型的礦工日記。
但翻到最後幾頁,字跡變了。
變得急促,淩亂,甚至有些癲狂。
【第47頁】
日期:不知道了。通訊斷了第七天還是第八天?
反應堆開始不穩定。輻射讀數輕微超標。湯姆說頭疼,比爾也是。我覺得我也有點。可能是心理作用。
【第48頁】
湯姆開始說胡話。說看見牆裡有東西在動。比爾把他綁在床上。我們剩下的解毒劑隻夠一個人用。抽簽。比爾抽到了。湯姆哭了。我也哭了。
【第49頁】
比爾用瞭解毒劑。冇用。他開始嘔吐,抽搐。湯姆在笑,說我們都得死。我把他打暈了。我該怎麼辦?
【最後一頁,字跡幾乎無法辨認】
他們來了。在走廊裡。我聽見了。不是湯姆不是比爾。是彆的東西。從反應堆裡出來的。我要把門封死。把我們都封死。彆打開。彆打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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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記在這裡中斷。
張甜甜猛地抬頭,看向房間中央那個已經熄滅了數十年的反應堆核心。
外殼完好。手動關閉閥門在“安全”位置。
但日記裡說,“從反應堆裡出來的”。
什麼東西?
“甜甜!”柳星哲的聲音突然在頻道裡炸響,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快出來!那塊岩石——它在移動!不是自然漂移,是受控移動!”
張甜甜心頭一緊。她抓起日記本塞進袋子,轉身就向門口衝去。
走廊。生活區。氣閘艙。
她衝進氣閘艙時,艙門外的景象讓她僵住了。
那塊深灰色的小行星——整個前哨站所在的岩石——正在緩緩調整姿態。不是隨機的旋轉,而是有明確方向的、平穩的轉動。岩石表麵,一些原本以為是自然裂隙的線條,此刻正泛起微弱的藍色光暈。
那些是推進器陣列。
這根本不是廢棄前哨站。
這是個陷阱。
“阿爾法!接我回去!”張甜甜對著頻道大喊,同時撲向外艙門。
但外艙門正在自動閉合。
厚重的金屬門板緩緩滑向中央,要將她封死在這個真空棺材裡。
“不!”張甜甜用儘全力抓住門邊,作業服的力量增幅係統發出過載的嗡鳴。門板停頓了一瞬——但隻是瞬間。更強的動力從門軸傳來,將她一點點推離。
“柳星哲!”
“堅持住!”柳星哲的聲音裡滿是焦急,“我在嘗試乾擾它的控製係統——該死,我的能力隻能‘感知’,不能‘乾涉’!”
門縫隻剩三十厘米。
二十厘米。
張甜甜看到了門外——那塊岩石表麵,更多的藍色光紋正在亮起。遠處,“燈塔號”正試圖靠近,但岩石突然噴射出幾團凝膠狀物質,在空中展開成巨大的網,阻擋飛船的路徑。
十厘米。
她就要被關在這裡了。像那三個礦工一樣,死在這個黑暗的石頭墳墓裡。
就在門縫即將閉合的最後一瞬——
張甜甜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停下!給我停下!
冇有金光。冇有力場。
但外艙門的液壓係統突然發出一聲怪響。
閉合的動作……停住了。
不是機械故障——張甜甜能“感覺”到。是某種更根本的東西:驅動門板的能量流動被“凝固”了。就像在TB-3星上她凝固脈衝光束那樣,但規模小得多,隻作用於門軸附近幾厘米的空間。
她來不及思考這是怎麼發生的,趁門板停滯的瞬間,擠出了最後的空間。
自由了。
張甜甜毫不猶豫地啟動揹包推進器,全力向“燈塔號”衝去。身後,那塊深灰色岩石的表麵,藍色光紋已經連成一片,整個“前哨站”開始加速,朝著與小行星帶旋轉相反的方向移動。
它要離開這裡。
“阿爾法!最大推力!脫離這片區域!”張甜甜衝進剛剛打開的氣密艙,甚至來不及脫作業服就撲向控製檯。
飛船引擎轟鳴。他們像受驚的魚一樣竄出,將那塊偽裝成岩石的陷阱拋在身後。
舷窗外,深灰色岩石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碎石流的背景中。
張甜甜癱在座椅上,大口喘氣。頭盔裡全是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你……”柳星哲看著她,眼神複雜,“剛纔門突然停了。是你做的?”
“……好像是。”張甜甜摘下頭盔,汗水已經浸濕了頭髮,“但我冇碰星鑰。”
兩人對視,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困惑和不安。
能力在進化?還是說……他們本身就有某種潛力,星鑰隻是“鑰匙”,打開了那扇門?
“先看看你帶回來的東西。”柳星哲打破沉默。
張甜甜把儲物袋裡的東西倒在控製檯上:數據晶體、日記本、解毒劑、口糧、那把槍。
阿爾法自動接過數據晶體,插入讀取槽。
“正在解碼……完成。內容概要:一份座標日誌。記錄了這個前哨站在過去三年間監測到的、所有經過這片星域的艦船信號。最後一條記錄日期:四個月前。”
螢幕展開星圖,上麵標記著十幾個光點軌跡。
其中一條,最近的一條,軌跡特征與他們“燈塔號”的躍遷信號高度吻合。
而更早的一條,來自三個月前——
一艘通體漆黑、造型銳利如刀鋒的星艦。
正是TB-3星上追殺他們的那艘。
“他們早就來過這裡。”柳星哲的聲音發冷,“這個陷阱……可能是他們設的。”
張甜甜拿起那本日記,翻到最後一頁。
他們來了。在走廊裡。我聽見了。不是湯姆不是比爾。是彆的東西。從反應堆裡出來的。
“礦工們看到的‘東西’……”她輕聲說,“會不會就是……那些黑衣人?”
“或者他們放出來的什麼東西。”柳星哲看向舷窗外,小行星帶依然在緩緩旋轉,寧靜而美麗,“這個前哨站,可能根本不是礦業站點。它是監視站。或者……捕鼠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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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們,就是那隻差點被夾住的老鼠。
控製檯突然響起警報。
不是來自阿爾法,而是來自那把槍。
槍身上的指示燈正在閃爍,發出有節奏的“滴滴”聲。張甜甜拿起槍,發現握把底部有一個小小的螢幕,上麵滾動著一行字:
【相位信標已啟用】
【位置數據上傳中……】
【接收方:新月標記單位】
她瞬間明白了。
這個“禮物”——這把槍,這個箱子裡的所有東西——都是誘餌。槍裡內置了信標,一旦離開前哨站的遮蔽範圍,就會自動啟用。
和飛船推進器護板內側那個標記一樣。
他們現在揹著一個,手裡還拿著另一個。
“扔掉它!”柳星哲喊。
張甜甜已經衝向氣密艙。但就在她準備把槍扔進太空時,槍身上的螢幕文字變了:
【上傳完成】
【歡迎,鑰匙持有者】
【遊戲繼續】
槍在她手中突然變得滾燙,然後“哢嚓”一聲——內部結構自毀了。變成了一坨廢金屬。
張甜甜把它扔進太空,看著它消失在黑暗中。
但已經晚了。
位置數據已經發出。
阿爾法的聲音響起,平靜得令人心寒:“檢測到超空間波動。兩個躍遷信號正在接近。預計抵達時間:十二分鐘。”
“兩個?”柳星哲問。
“是的。一個信號特征與TB-3星出現的黑色星艦吻合。另一個……未知。但能量讀數更高。”
不是一隊追兵。
是兩隊。
而他們被困在小行星帶深處,飛船帶傷,能量不足,還揹著兩個可能隨時喚醒的追蹤信標。
張甜甜回到控製檯前,手在微微發抖——不是恐懼,是憤怒。
“阿爾法。”她的聲音異常冷靜,“分析我們的所有選擇。逃跑路線、藏匿點、反擊可能性。全部。”
“正在計算。”
柳星哲看向她:“甜甜——”
“他們把我們當老鼠。”張甜甜打斷他,眼睛盯著螢幕上那兩個越來越近的躍遷信號,“那我們就讓他們知道——”
她拿起控製檯上的星鑰——它依然散發著溫暖的金光,彷彿在迴應她的情緒。
“——老鼠急了,也會咬人。”
舷窗外,小行星帶的碎石流無聲旋轉。
而在那片碎石的縫隙裡,兩處空間的褶皺正在緩緩展開。
獵人們來了。
但這一次,獵物不打算隻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