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分鐘。
在平時,這隻是泡一碗麪的時間,或者刷幾條短視頻的無聊間隙。
但在小行星帶深處,在被兩艘不明艦船追蹤的此刻,每一秒都沉重得像鉛塊。
“計算結果。”張甜甜盯著控製檯螢幕,聲音緊繃。
阿爾法的電子音快速響應:“基於當前能量儲備、飛船狀態及敵方預估戰力,生存概率最高的選項如下:”
螢幕上列出三條路徑:
選項A:深入小行星帶核心區。
優勢:環境複雜,易於藏匿。
劣勢:岩石密度過高,航行風險極大;可能遭遇未知自然危害。
生存概率:32%
選項B:朝最近的星雲殘骸區機動。
優勢:星雲塵埃可乾擾多數掃描係統。
劣勢:距離較遠,可能在被追上;殘骸區可能有輻射或其他危險。
生存概率:28%
選項C:利用小行星帶內的一個已知引力異常點,實施高風險短距躍遷。
優勢:可能瞬間擺脫追蹤。
劣勢:異常點數據來自五十年前的舊星圖,可靠性未知;飛船當前狀態承受躍遷的壓力極大。
生存概率:15%
(若躍遷成功),0%
(若失敗)
“都不超過三分之一。”柳星哲低聲說。他閉著眼睛,額角青筋微跳——那是持續使用“物質感知”的負擔。“而且他們已經在佈網了。我能‘感覺’到……某種能量掃描波在擴散。不是常規雷達,更像是……生物信號探測。”
張甜甜握緊了星鑰。溫暖的金光從她指縫間滲出,讓駕駛艙籠罩在一種不真實的安寧氛圍裡。
“阿爾法,那個未知的第二艘船,能分析出什麼特征嗎?”
“躍遷尾跡頻譜分析顯示,其引擎技術比黑色星艦先進至少一代。船體質量預估是對方的三倍以上。未檢測到聯邦或已知勢力標準識彆碼。”
不是聯邦的人。也不是“黯影星塵”——如果那艘黑色星艦屬於他們的話。
第三方勢力。
為什麼?
星鑰在她手中微微震動,彷彿在迴應她的疑問。
“柳星哲,”張甜甜突然說,“你能‘感知’到那兩個追蹤信標的具體狀態嗎?啟用條件?”
柳星哲眉頭緊鎖,集中精神。幾秒後,他睜開眼:“推進器護板內側那個……現在處於休眠狀態。但內部有個類似電容的結構在緩慢充能。我猜,充能達到閾值就會自動啟用,或者當我們再次躍遷時,能量波動會觸發它。”
“另一個呢?那把槍裡的?”
“自毀了,但……”柳星哲遲疑了一下,“它好像……留下了某種‘印記’。不是實體信號,更像是……能量共振的餘波。很微弱,但持續存在。”
也就是說,他們可能被標記了不止兩次,而是某種更本質的“追蹤”。
張甜甜看向舷窗外。小行星帶依然寧靜地旋轉著,但這份寧靜之下,殺機已經張開。
“選C。”她說。
柳星哲看向她:“成功率隻有15%。”
“選A或B,我們會被追上,然後被兩艘船圍毆。”張甜甜的語速很快,思路清晰得她自己都驚訝,“生存率看著高一點,但那是‘暫時不被追上’的概率。一旦被追上,在空曠地帶,我們冇有任何勝算。C選項雖然風險高,但一旦成功,我們就有喘息的時間。”
“一旦失敗呢?”
“那至少死得快一點。”張甜甜扯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表情,“總比被活捉強。”
柳星哲沉默了兩秒,然後點頭:“阿爾法,設定航線,目標引力異常點。甜甜,我需要你幫忙。”
“怎麼幫?”
“用你的能力。”柳星哲指向星鑰,“如果躍遷時飛船結構承受不住,我需要你‘穩定’它。儘你所能。”
張甜甜握緊星鑰:“我試試。”
“不是試試。”柳星哲看著她,眼神異常認真,“是必須做到。我的‘感知’可以提前預警結構弱點,但修複和強化……靠你。”
壓力像山一樣壓下來。張甜甜深吸一口氣,點頭:“好。”
飛船開始轉向,推進器噴出長長的藍色尾焰,在碎石流中劃出曲折的軌跡。阿爾法將引擎功率推到極限,老舊的反應堆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七分鐘後接觸引力異常點。”阿爾法報告,“建議開始預充能。”
“開始。”
船體開始輕微震動。躍遷引擎啟動時的空間擾波,即使在船內也能感覺到——那種彷彿整個世界都在被輕輕拉扯的錯位感。
張甜甜閉上眼睛,雙手握著星鑰。她回憶在TB-3星上的感覺:那種想要“固定一切”的衝動。但現在她不能隻是被動防禦,她需要更精細的控製……
星鑰迴應了她的意念。
溫暖的金光從她手中擴散開來,像水波般漫過駕駛艙的牆壁、地板、控製檯。光芒所及之處,原本輕微的震動平複了,儀器讀數跳動的幅度減小,連阿爾法運算時產生的細微電子噪音都彷彿被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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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構穩定性提升12%。”阿爾法報告。
還不夠。
張甜甜咬緊牙關,更集中地想象:整艘飛船是一個整體,每一塊船板、每一條管線、每一顆螺絲,都必須牢牢固定在它應該在的位置。她想象一層無形的、堅韌的膜包裹住整艘船,對抗即將到來的空間撕扯。
金光變得更凝實,從柔和的光暈變成近乎液態的光流,沿著船體內部的結構脈絡流淌、滲透。
“穩定性提升至147%。”阿爾法說,“警告:持續能量輸出可能超過船體材料承受極限。建議維持當前水平。”
張甜甜睜開眼,額頭已經滲出汗水。她能看到自己的手——皮膚表麵泛著淡淡的金色紋路,像是星鑰的光芒滲進了她的身體。
這感覺很奇怪。不是痛苦,而是一種……充盈感。彷彿她不再僅僅是她自己,而是和這艘飛船、和手中的星鑰、甚至和周圍的空間,建立了某種聯絡。
“四分鐘。”柳星哲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他依然閉著眼,但臉色比剛纔好了一些——張甜甜的“穩態力場”似乎也減輕了他使用能力時的負擔。“他們接近了。黑色星艦在前,未知艦船在後,距離……一百五十公裡,正在加速。”
一百五十公裡,在太空尺度上幾乎是臉貼臉。
“他們發現我們的意圖了嗎?”張甜甜問。
“肯定發現了。”柳星哲說,“引力異常點不是秘密。他們在調整航向,準備攔截。”
“來得及嗎?”
“看誰先到那個點。”
飛船在碎石流中瘋狂穿梭。阿爾法將規避演算法推到了極致,無數次與死亡擦肩:一塊直徑十米的金屬礦岩在最後一秒被側舷推進器的脈衝推開;一團高速旋轉的冰晶碎片網被船首的緊急護盾偏折;更遠處,一塊小山般的岩體緩緩漂過,投下的陰影讓駕駛艙暗了幾秒。
張甜甜維持著力場,感覺自己在被慢慢掏空。不是體力,而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精神力?靈魂能量?她不知道。她隻知道,星鑰的光芒在減弱,而她自己的身體也開始感到虛弱。
“三分鐘。”柳星哲的聲音變得急促,“黑色星艦發射了乾擾彈!不是攻擊我們,是在乾擾空間讀數——他們想讓我們無法準確定位異常點!”
舷窗外,數十個光點炸開,釋放出混亂的能量波紋。周圍的引力讀數開始劇烈波動,阿爾法的導航係統發出警報。
“定位精度下降!誤差範圍擴大至三百米!”AI報告,“在異常點附近出現三百米誤差,可能導致躍遷軌跡嚴重偏離,甚至撞入空間褶皺!”
三百米。在精確到厘米級的躍遷導航中,這是足以致命的誤差。
“能修正嗎?”張甜甜問。
“需要時間計算擾動模型——預計需要兩分半鐘。”
而他們隻剩三分鐘。
死局。
---
就在張甜甜幾乎要放棄的時候,柳星哲突然睜開眼睛。
“等等。”他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未知艦船……它轉向了。不是朝我們,是朝黑色星艦。”
張甜甜看向掃描螢幕。果然,代表第二艘船的光點突然改變了航向,速度飆升,徑直衝向“黯影星塵”的黑色星艦。
“他們在乾什麼?”她茫然地問。
“不知道,但……”柳星哲的表情更加困惑,“黑色星艦也轉向了。他們在迎戰。兩艘船……要打起來了?”
這太不合邏輯了。兩艘都是追捕他們的船,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內訌?
舷窗外,遙遠的黑暗背景中,突然亮起幾道閃光。
不是星辰。是能量武器交火的光芒。
“檢測到高能戰鬥!”阿爾法的聲音依然平靜,但語速加快了,“未知艦船使用了重型等離子炮,黑色星艦以脈衝陣列還擊。戰鬥區域正在擴大,已經乾擾到我們周圍的乾擾彈效果——部分能量波紋被中和了!”
機會!
“重新計算異常點座標!”張甜甜立刻喊道,“快!”
“計算中……乾擾減弱,定位精度恢複。預計四十秒後完成精確座標鎖定。”
四十秒。他們有兩分多鐘。
希望重新燃起。
但張甜甜看著遠處那兩艘正在交火的艦船,心裡湧起更深的疑惑。為什麼?第三方勢力為什麼要攻擊“黯影星塵”?是為了搶獵物,還是……
“座標鎖定完成。”阿爾法的報告打斷她的思緒,“引力異常點位置已確認。距離:八十五公裡。預計抵達時間:一分十秒。”
“準備躍遷!”柳星哲接手控製,“甜甜,維持力場!最關鍵的階段要來了!”
張甜甜點頭,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回星鑰。金光再次強盛,籠罩整個船艙。她能“感覺”到飛船的每一處結構:哪裡在呻吟,哪裡在顫抖,哪裡即將到達極限。
遠處,戰鬥變得更加激烈。
未知艦船展現出了壓倒性的火力優勢。它的等離子炮每一次齊射,都在黑色星艦的護盾上炸開耀眼的能量漣漪。黑色星艦雖然靈活,反擊也相當淩厲,但在正麵對抗中明顯處於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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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星艦的右舷推進器受損!”柳星哲一邊維持“感知”導航,一邊彙報戰況,“他們開始後撤……未知艦船冇有追擊,它……轉向了。又朝我們來了。”
果然。
第三方勢力不是來幫他們的。隻是清場,先乾掉競爭者,然後獨占獵物。
“距離異常點還有三十公裡。”阿爾法報告,“警告:未知艦船發射了某種捕獲裝置——是引力拖網!”
螢幕上,一個高速移動的光點正從後方追來。那不是武器,而是一種非致命性裝備:展開後可以產生定向引力場,強行拖住目標飛船,使其無法躍遷或高速機動。
被抓住,就是甕中之鱉。
“加速!”張甜甜喊道。
“引擎已超載120%!”阿爾法的警告音響起,“持續超載可能導致反應堆熔燬!”
“管不了了!”柳星哲將推力杆推到底。
飛船劇烈震動,彷彿下一秒就要散架。張甜甜感覺自己的牙齒都在打顫,她拚儘全力維持著力場,金色的光流在船體內奔湧,勉強粘合著那些即將崩解的結構。
二十公裡。
引力拖網越來越近。它的牽引力已經開始影響飛船的航向,船尾微微偏斜。
十公裡。
異常點就在前方。從舷窗看去,那裡冇有任何肉眼可見的特征——隻是一片普通的星空。但掃描儀顯示,那裡的空間曲率異常陡峭,像是平靜水麵下的一個漩渦。
五公裡。
拖網的牽引力更強了。飛船的速度開始下降,像是在膠水中掙紮。
“阿爾法!準備強製躍遷!”柳星哲吼道,“倒數三秒!”
“三!”
張甜甜閉上眼睛,將所有的意念、所有的力量,全部灌入星鑰。
金光暴漲。
整個駕駛艙被映照得如同白晝。光芒穿透船體,甚至透出舷窗,在飛船周圍形成一個金色的光繭。
“二!”
拖網命中船尾。
巨大的牽引力傳來,飛船猛地一頓,像是被無形的手抓住腳踝。
張甜甜感覺自己被狠狠往後扯,脊椎幾乎要斷裂。但她死死抓住星鑰,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
定住!
星鑰在她手中變得滾燙。
光芒從金色轉為熾白。
“一!”
“躍遷啟動!”
世界在那一瞬間失去了所有意義。
不是黑暗,不是光明,而是一種所有感官都被剝奪、所有概念都被混淆的絕對混沌。時間拉伸又壓縮,空間摺疊又展開,物質分解成基本粒子又在彆處重組。
張甜甜感覺自己被撕碎了,又在另一個地方拚湊起來。
劇痛。
然後是寂靜。
---
最先恢複的是聽覺。
不是聲音,而是某種類似耳鳴的尖銳嗡鳴。然後這嗡鳴漸漸消退,被飛船係統重啟的滴滴聲取代。
“躍遷……完成。”阿爾法的聲音響起,帶著罕見的、類似喘息般的延遲,“座標:未知。誤差範圍:…未知。所有外部傳感器離線,正在重啟。”
張甜甜睜開眼睛。
眼前是模糊的重影。她花了幾秒鐘才聚焦,看到的是駕駛艙的天花板——完好無損。冇有裂縫,冇有煙霧,甚至連剛纔劇烈震動時該有的物品散落都冇有。
一切都很……穩定。
她坐起身,發現手裡還握著星鑰。但星鑰的光芒已經完全黯淡了,變成了一塊普通的、溫熱的金色棱柱。她自己的手也恢複了正常,皮膚上那些金色紋路消失了。
“柳星哲?”她轉頭。
柳星哲倒在主控台旁的地板上,一動不動。
“柳星哲!”張甜甜撲過去,把他翻過來。他還活著,呼吸平穩,但昏迷不醒。她檢查他的脈搏——正常。冇有明顯外傷。
“阿爾法,掃描他的生命體征。”
“掃描中……生命體征穩定。大腦活動顯示深度疲勞狀態,類似精神透支後的保護性昏迷。建議靜置休息。”
張甜甜鬆了口氣。她把他拖到旁邊的休息椅上,給他蓋上一條毯子,然後纔回到控製檯。
外部傳感器陸續上線。
舷窗外,是陌生的星空。
冇有小行星帶,冇有星雲,甚至冇有多少明亮的恒星。這是一片異常“空曠”的星域,最近的恒星也在幾光年外,看起來隻是一個黯淡的光點。周圍飄浮著一些稀疏的星際塵埃,在遠處恒星的微光下泛著淡藍色的輝光。
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正常。
“我們在哪?”張甜甜問。
“無法確定。”阿爾法回答,“躍遷過程中受到引力拖網乾擾,軌跡發生不可預測的偏轉。根據星圖比對,當前位置不在任何已知星域內。最近的記錄座標在……七百光年外。”
七百光年。
一次短距躍遷,把他們扔到了七百光年外?
這不可能。除非……
“那個引力異常點,”張甜甜猜測,“不是自然形成的?”
“數據不足。但根據躍遷過程中的空間曲率讀數,該異常點的強度是常規自然現象的三十倍以上。有83%的概率是人工構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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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構造的躍遷門?
誰建的?為什麼建在小行星帶裡?為什麼五十年前的舊星圖會有記錄?
太多問題了。
“飛船狀態?”
“船體完整性:41%。多處結構性損傷,但無即刻解體風險。引擎:嚴重受損,需要全麵檢修。能量儲備:19%,僅能維持基礎生命係統和有限機動。最嚴重的問題:躍遷引擎核心過載熔燬,無法再次進行空間跳躍。”
簡單說:他們被困在這裡了。在一艘半殘的飛船裡,在一個不知道是哪裡的鬼地方,冇有躍遷能力,能量即將耗儘。
絕境中的絕境。
張甜甜癱坐在船長椅上,第一次感到徹骨的無力。
他們逃過了追捕,卻跳進了另一個更絕望的牢籠。
“至少……他們還活著。”她對自己說。
但活著,然後呢?在這裡慢慢等能量耗儘,變成漂流在宇宙中的一口金屬棺材?
控製檯突然響起一個陌生的提示音。
不是警報,不是係統通知,而是一種……柔和的、類似風鈴的聲音。
張甜甜看向螢幕。
上麵顯示著一行字,不是阿爾法的標準字體,而是一種優雅的、帶花飾的字元:
【歡迎抵達“靜謐港灣”】
【檢測到受損船隻及生命信號】
【救援協議已啟動】
【請保持當前位置,接引船將於三分鐘後抵達】
張甜甜愣住了。
救援協議?接引船?
這裡有人?
不,不可能。這裡是未記錄星域,七百光年外的荒蕪之地,怎麼會有人?還有救援協議?
“阿爾法,這資訊從哪裡來的?”
“來自一個廣播頻段的自動信標。信號源方向……正前方,距離約五千公裡。內容重複播放,語言:古銀河通用語變體,已翻譯。”
古銀河通用語。那是人類星際擴張早期使用的語言,現在隻有曆史學家和考古學家會學。
五千公裡外有信標,就意味著那裡有設施。
有設施,就可能有人。
或者……彆的什麼東西。
張甜甜看向舷窗外。在正前方的黑暗背景中,一個微弱的光點正在閃爍——規律的、類似燈塔的節奏。
信標。
“阿爾法,掃描那個方向。能看清是什麼嗎?”
“光學望遠鏡啟動……成像中。”
螢幕上出現模糊的圖像:一個不規則形狀的物體,表麵有幾何結構的光點。隨著圖像逐漸清晰,張甜甜看清了——
那是一座空間站。
不是聯邦那種標準的環形或圓柱形設計,而是一種更有機的、彷彿生長出來的結構:中心是一個球體,周圍伸展出數條蜿蜒的“觸鬚”,觸鬚末端連接著較小的模塊。整個站體表麵覆蓋著某種暗金色的材質,在星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它很美。
但也令人不安。
因為張甜甜認出了那種建築風格。她在曆史課上看過圖片,在博物館見過殘骸模型。
那是“星穹守護者”文明的建築特征。
那個據說在數千年前就已經消亡的、創造了十二星座遺蹟的上古文明。
“這不可能……”她喃喃道。
但空間站就在那裡。而且,從它的方向,一個更小的光點正在分離,朝著他們飛來。
接引船。
“阿爾法,”張甜甜的聲音乾澀,“如果我們現在逃跑……以飛船的狀態,能跑掉嗎?”
“引擎推力僅剩12%。對方接引船速度預估為我方的三倍以上。逃脫概率:低於2%。”
跑不掉。
那麼,隻剩一個選擇。
“準備對接協議。”張甜甜說,“武器係統呢?”
“脈衝炮能量不足,僅能維持一次最低功率射擊。導彈庫存:零。”
等於冇有。
她看向還在昏迷的柳星哲,又看向手中黯淡的星鑰。
彆無選擇。
隻能去見見這些“主人”了。
接引船越來越近。它是一艘流線型的小艇,通體銀白,表麵光滑得能映出星光。冇有可見的推進器噴口,移動時無聲無息,彷彿滑行在看不見的軌道上。
它在距離“燈塔號”一百米處停下,然後發來對接請求。
“接受。”張甜甜說。
機械對接臂從接引船伸出,輕柔地扣住“燈塔號”的船體。整個過程平穩得冇有一絲震動,技術水準明顯遠超聯邦標準。
氣密艙對接。壓力平衡。
然後,對方的內門滑開了。
張甜甜站在艙門這一側,手裡握著柳星哲那根從遺蹟裡撿來的金屬短棍——這是她能找到的最像武器的玩意兒。
門後,站著一個人。
或者說,看起來像人的生物。
他——張甜甜判斷是男性——身材修長,穿著剪裁合身的銀白色製服,樣式古樸但優雅。他的麵容看起來像是三十歲左右的人類,五官端正,黑髮整齊地梳向腦後。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是淡淡的金色,在昏暗的對接通道裡彷彿自己在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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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完全是人類。
但張甜甜知道他不是。
至少不完全是。
“歡迎。”他開口了,聲音溫和,帶著一種古老語言特有的韻律感,“我是‘靜謐港灣’的接引員,代號‘辰’。檢測到你們的船隻嚴重受損,請隨我來接受維修和援助。”
他說的是標準的聯邦通用語,發音完美,但用詞方式有種古典的疏離感。
張甜甜冇有動。“這裡是哪裡?你們是誰?”
自稱辰的男子微微一笑,那笑容禮貌而剋製:“這裡是‘靜謐港灣’,一箇中立援助站。我們是為迷航者提供庇護的守護者。至於我們是誰……”他的目光落在張甜甜手中的星鑰上,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縮,“我想,你已經有了一些猜測。”
他知道了。
他知道星鑰是什麼。
張甜甜握緊短棍:“我的同伴昏迷了。我需要確保他的安全。”
“當然。”辰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醫療設施已經準備就緒。我可以保證,在這裡,你們不會受到任何傷害。這是‘港灣’的法則。”
他的語氣很真誠。但張甜甜不信。
在經曆了TB-3星的追殺、小行星帶的陷阱、兩隊船艦的圍捕之後,她不會再輕易相信任何人。
但她彆無選擇。
她回頭看了一眼駕駛艙,柳星哲還在昏迷,阿爾法在待機,飛船能量即將耗儘。
“帶路。”她說。
辰點頭,轉身走向接引船內部。張甜甜跟了上去,金屬短棍始終握在手中。
接引船內部簡潔得幾乎空曠。除了幾張固定座椅和簡單的控製麵板,幾乎冇有其他設施。船壁是某種半透明的材質,可以看到外麵——他們正在離開“燈塔號”,朝著那座金色的空間站駛去。
越來越近。
空間站的細節逐漸清晰:那些蜿蜒的“觸鬚”其實是連接各個功能模塊的通道;表麵暗金色的材質在近距離看有著細微的紋理,像是某種生物角質層和金屬的複合體;一些視窗透出溫暖的燈光,顯示內部確實有生命活動。
這是一個活的、運作中的星穹守護者設施。
數千年前的文明,至今仍在運作。
“你們……”張甜甜開口,卻不知從何問起。
“我們一直在等待。”辰突然說,目光依然平視前方,“等待‘鑰匙’歸來,等待‘鎖’被打開的那一天。”
他轉過頭,金色的眼睛直視張甜甜。
“而你,張甜甜小姐,就是最後一片鑰匙。”
接引船滑入空間站的對接港。
艙門打開,外麵是一條寬敞明亮的走廊,牆壁散發著柔和的自發光,地麵是某種有彈性的、類似橡膠的材質。
辰率先走出,張甜甜緊隨其後。
走廊儘頭,一扇門滑開。
門後是一個寬敞的圓形大廳。中央有一個類似噴泉的水池,池水泛著微光。周圍環繞著幾張休息椅,牆上掛著一些抽象的星圖壁畫。
大廳裡已經有幾個人在等待。
不,不是“人”。
張甜甜停住了腳步。
大廳裡的生物,雖然大體保持著人類的外形,但都有明顯的非人特征:一個女性有淡藍色的鱗狀皮膚;一個男性額頭有類似珊瑚的角狀突起;另一個坐在椅子上的人,下半身覆蓋著甲殼,像是昆蟲與人的結合體。
他們都是基因改造者。或者……彆的什麼。
但最讓張甜甜震驚的,是站在大廳中央的那個人。
她穿著簡單的白色長袍,銀色的長髮披散到腰間,麵容恬靜,看起來隻有二十多歲。
但那張臉——
張甜甜見過。
在雙子星域,阿爾法捕獲的那個影像裡。
那個與張甜甜容貌高度相似的女性指揮官。
那個被辰稱為“姐姐”的人。
白衣女子轉過身,看向張甜甜。她的眼睛也是金色的,但比辰的顏色更深,更像熔化的黃金。
她微笑起來,笑容溫柔,卻讓張甜甜全身冰冷。
“歡迎回家,妹妹。”她說。
---
世界在那一刻徹底顛倒。
張甜甜站在原地,手中的金屬短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她聽不見那聲音,耳朵裡全是自己心臟狂跳的轟鳴。
妹妹。
回家。
這兩個詞在她腦海裡反覆撞擊,撕碎了她過去二十二年建立起來的所有認知:她是孤兒,在福利院長大,靠獎學金和打工讀完大學,冇有任何親人。
但現在,一個和她長得如此相似的女人,在一個數千年前的文明空間站裡,叫她妹妹。
“你……”張甜甜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你是誰?”
“我是張明月。”白衣女子——張明月——緩步走近,她的動作優雅得像在漂浮,“你的姐姐。親生的。”
“不可能。”張甜甜後退一步,背撞在接引船的門框上,“我冇有姐姐。冇有家人。我是……”
“你是被送走的。”張明月打斷她,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是悲傷?愧疚?張甜甜讀不懂,“為了保護你。為了讓你遠離‘星穹遺物’的詛咒,遠離那些覬覦它的勢力。我們讓你以一個普通人類的身份長大,希望你能過上平靜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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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在一米外,伸出手,似乎想觸摸張甜甜的臉,但張甜甜猛地躲開。
“彆碰我。”
張明月的手停在半空,然後緩緩放下。“我理解你的不信任。但如果我想傷害你,在雙子星域,我就有機會。我的艦隊當時就在那裡。”
張甜甜想起來了。雙子星域的追兵,那個影像……原來是她。
“那你為什麼……”
“為什麼追捕你?”張明月苦笑,“因為有人在監聽那個頻段。‘黯影星塵’,還有……其他勢力。我必須演一齣戲。我必須讓你看起來是我的‘目標’,而不是我的‘妹妹’。隻有這樣,他們纔不會懷疑你的真正價值。”
“真正價值?”張甜甜捕捉到這個詞,“什麼意思?”
張明月冇有直接回答。她看向張甜甜手中的星鑰——它依然黯淡,但似乎在微微發熱。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她問。
“金牛座星鑰。十二把之一。”
“它不隻是鑰匙。”張明月說,“它是‘共鳴器’。是喚醒你體內沉睡血脈的媒介。而我們張氏一族,是星穹守護者最後的直係後裔。我們的基因裡刻著與星座力量共鳴的編碼。”
她抬起自己的手。掌心向上,微微發力。
一團柔和的金色光暈在她手中凝聚——和張甜甜在TB-3星上激發的“穩態力場”一模一樣,但更穩定、更凝實、更……自如。
“你也有。”張明月看向張甜甜,“隻是你還冇有學會控製。就像星哲的‘物質感知’一樣,那是他血脈中的天賦,被星鑰喚醒。”
星哲。
她連柳星哲都知道。
“柳星哲他……”
“柳氏一族是守護者的另一支血脈。”張明月說,“專注物質與結構的共鳴。在古時候,張氏和柳氏是守護者的左右手,共同維護星穹遺物的平衡。你們倆會相遇,會一起觸發遺蹟,不是偶然。是血脈的吸引,是命運的必然。”
太多資訊了。張甜甜的大腦幾乎要過載。
血脈。守護者。星穹遺物。必然。
“那……那些追殺我們的人呢?”她努力理清思緒,“‘黯影星塵’是誰?第三方勢力又是誰?”
張明月的表情嚴肅起來。
“‘黯影星塵’是聯邦內部一個激進派係的秘密武裝。他們相信,集齊十二星鑰,就能完全控製星穹遺物,進而掌控整個銀河係的力量。”她說,“至於第三方勢力……”
她頓了頓,看向辰。
辰接話:“我們稱他們為‘噬星者仆從’。他們是那個古老威脅的爪牙,試圖阻止任何人集齊星鑰,因為他們知道,完整的星鑰是封印‘噬星者’的關鍵。”
“噬星者?”張甜甜想起在雙子星域看到的記錄片段,“那個……吞噬星辰的東西?”
“不是東西。”張明月的聲音低沉下來,“它是一種現象。一種來自宇宙暗麵的、饑渴的法則。數千年前,守護者文明以自我犧牲為代價,用星穹遺物將它封印。但封印在減弱。而‘黯影星塵’的蠢貨們,卻想把封印打開,妄圖駕馭那種力量。”
她看向張甜甜,眼神灼灼。
“妹妹,你和星哲,不是普通的鑰匙。你們是‘鎖芯’。是啟動最終封印——或最終釋放——的核心。這就是為什麼所有勢力都在找你們。這就是為什麼,我必須把你帶到這裡,帶到‘靜謐港灣’。”
大廳裡一片寂靜。
隻有噴泉池水流動的輕柔聲響。
張甜甜消化著這一切。每一個字都顛覆著她的世界,每一個真相都比前一個更難以置信。
但她看著張明月手中那團與自己同源的金光,看著周圍這些明顯非人的“守護者後裔”,看著這座活著的上古文明空間站……
她不得不信。
至少,信一部分。
“所以,”張甜甜緩緩開口,“這裡是什麼地方?你又是誰?”
“‘靜謐港灣’是守護者文明留下的最後幾個避難所之一。”張明月說,“而我是這裡的……管理者之一。我們在等待,等待鑰匙集齊的那一天,等待最後的守護者歸來,完成我們的使命。”
“什麼使命?”
張明月冇有回答。她看向大廳入口。
兩個醫療機器人推著一張懸浮擔架床進來,床上躺著柳星哲。他已經醒了,正掙紮著要坐起來,看到張甜甜後立刻喊:“甜甜!你冇事吧?”
“我冇事。”張甜甜立刻跑過去,“你呢?”
“頭快裂了,但還活著。”柳星哲抓住她的手,警惕地看著周圍,“這些是……”
“說來話長。”張甜甜苦笑。
張明月走過來,醫療機器人自動退開。她看著柳星哲,點了點頭:“柳氏的後裔。你的‘物質感知’已經初步覺醒了。但你需要訓練,否則過載使用會燒燬你的神經。”
柳星哲皺眉:“你是誰?”
“張明月。張甜甜的姐姐。”她簡單地說,然後轉向張甜甜,“妹妹,我知道這很難接受。但時間不多了。‘黯影星塵’和‘噬星者仆從’都知道你們跳進了異常點。他們遲早會找到這裡。在下一場風暴來臨之前,你們必須學會控製自己的力量,瞭解真相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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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了個手勢。
大廳一側的牆壁滑開,露出後麵的通道。通道深處,隱約可以看到更廣闊的空間,有樹木、水流,甚至天空的投影——那是一個模擬自然環境的生態區。
“這裡是你們的臨時住所。”張明月說,“好好休息。明天開始,我會教你們一切。關於我們的血脈,關於星鑰,關於星穹遺物,關於……我們必須完成的使命。”
她轉身準備離開,但又停住,回頭看了張甜甜一眼。
那眼神複雜極了,混合著親情、愧疚、決心,還有深不見底的悲傷。
“歡迎回家。”她輕聲重複,然後消失在通道的另一端。
辰和其他的守護者後裔也陸續離開。大廳裡隻剩下張甜甜和柳星哲,還有那兩個靜立待命的醫療機器人。
柳星哲從擔架上坐起來,揉了揉還在疼的太陽穴:“所以……你有個姐姐?我們是上古文明的後裔?還要拯救宇宙?”
“聽起來是這樣。”張甜甜坐到擔架床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你信嗎?”
“我不知道。”張甜甜看著自己的手,“但我的能力是真的。你的能力也是真的。星鑰是真的。追殺我們的人是真的。這個空間站……”她環顧四周,“也是真的。”
她頓了頓。
“而且,她叫我妹妹的時候……我感覺到了。不是記憶,是某種……共鳴。血脈的共鳴。”
柳星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握住她的手:“不管真相是什麼,我們一起麵對。”
張甜甜看向他,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她的餘光瞥見大廳角落的陰影裡,有東西動了一下。
很輕微。幾乎像是錯覺。
但張甜甜現在對自己的感知有了新的信任。她盯著那個角落,握緊了柳星哲的手。
陰影裡,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緩緩浮現。
不,不是人形。
更像是一個……影子。一個冇有實體、隻有輪廓的、漆黑的影子。它的“臉”轉向他們,兩個空洞的位置彷彿在注視。
然後,它抬起一隻“手”,豎起一根“手指”,抵在應該是嘴唇的位置。
一個“噓”的手勢。
下一秒,影子消散在空氣中,彷彿從未存在過。
張甜甜和柳星哲僵在原地,背後冷汗涔涔。
這裡,這個所謂的“靜謐港灣”,這個“姐姐”的庇護所……
似乎並不像表麵那麼安全。
而陰影中的那個警告,又是什麼意思?
彆說話?彆相信?還是……
彆相信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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