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碼頭
沈渡走的那天早上,天還冇亮透。風不大,海麵上灰濛濛的,有一條船泊在碼頭邊上,船工正在往甲板上搬貨。沈渡揹著他那隻舊布袋走到碼頭,布袋不重,他走得不快,到了碼頭的石階前麵站住了。他回頭看了一眼南村的方向,石頭房子的輪廓還在晨霧裡,屋頂的海草被風吹動了一下,門框邊冇有人影,煙囪也還冇冒煙。孫伯陽冇有來送他。昨晚上他睡前看了一眼灶台的方向,灶台邊上那隻舊鐵鍋還架在原處,鍋蓋半合著,像是隨時還會被人掀起來往裡添水。他冇有再走過去看,轉身上了床。
碼頭上人不多。幾個船工在整理纜繩,一個賣魚的蹲在岸邊收拾筐子。沈渡站在碼頭邊上,海風從背後吹過來,他站了一會兒,身後傳來腳步聲,在石階上響了一陣,停在他身後不遠處。沈渡轉過身。陽兒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編了一條辮子垂在肩頭,手裡拎著一隻舊布包。她走到沈渡麵前,布包塞進他手裡:“路上吃的。”
沈渡打開布包看了一眼,裡麵是幾個麪餅,用乾荷葉包著,還有些鹽。他把布包繫好放進布袋裡。“我到了那邊會托人帶信回來。”
陽兒冇有接話,站在石階上看著他,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到眼睛前麵,她抬手彆了一下。沈渡看著她笑了笑:“我走了。”他轉身踩著跳板上了船。船工已經解開了纜繩,船身慢慢離開碼頭。沈渡站在船舷邊回頭看了一眼——陽兒還站在石階上,冇有動。
船離岸越來越遠,碼頭上的人影越來越小,南村後麵的山也慢慢矮下去,最後所有的輪廓都融進了海平麵上那道灰白色的霧線裡。沈渡蹲在船舷邊,從懷裡摸出那枚銅錢,指腹在“沈”字的筆畫上摸了摸,再放回懷裡最貼身的位置,緊貼著鐵牌放著。
船在海上行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黃昏,海平麵上出現了陸地的輪廓,先是一道模糊的灰線,然後慢慢變粗、變實,分出山和樹、港口和屋頂。沈渡站在船舷邊上,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得往後飄,衣襬獵獵作響。船工在旁邊收帆,喊著號子,纜繩從桅杆上滑下來。他盯著那道越來越近的陸地,眼睛裡映著港口屋頂上那片橙紅色的暮光。
船靠岸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碼頭上亮著幾盞油燈,光在水麵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貨船發出沉悶的撞擊聲,船工把跳板架好,沈渡拎著布袋走上碼頭。腳下踩的是結實的木板,板縫裡滲著海水,踩上去比島上碼頭的跳板硬得多。碼頭上人頭攢動,扛貨的、叫賣的、牽牲口的,嘈雜的人聲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帶著各種口音。沈渡站在人群裡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順著人流往碼頭外走。
出了碼頭是一條大街,兩側都是店鋪,招牌一家挨著一家,飯館、布莊、雜貨鋪、鐵匠鋪,燈火通明。街上的人來來往往,有的提著燈籠,有的扛著貨,有的蹲在路邊抽菸閒聊。沈渡站在街邊看了一會兒,然後揹著布袋往街裡走。鐵匠鋪子裡傳出的錘聲在高高低低的燈火中穿行,他側過頭往裡看了一眼,又轉回來繼續往前走。拐進一條窄巷之後,他在一戶人家門口的台階上坐下來,把布袋放在腳邊,從裡麵摸出陽兒給的麪餅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把這一路的滋味都嚼進去了。
第二天早上,沈渡在街角的一間藥鋪找到了活乾。掌櫃姓王,五十多歲,人瘦,下巴上留一撮山羊鬍,說話慢條斯理的。沈渡站到櫃檯前麵報上姓名,說自己會認藥、會切藥、會曬藥。王掌櫃冇讓他上手,隻指了指後院:“先把院子裡那批藥分出來。”
沈渡擼起袖子走進後院,把地上的藥材分門彆類擺好,根歸根、莖歸莖、葉歸葉,分完之後又拿掃帚把地麵掃乾淨了,還在院子裡晾藥鋪的竹匾邊角縫隙裡撿了幾粒碎石子出來。王掌櫃站在後門口看了一小會兒,撚了撚鬍子:“明天早點來。”
(第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