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銅錢
那天晚上沈渡把鐵牌放在枕頭底下壓著睡,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鐵牌還在。他把它拿出來對著窗戶看了看,表麵那些暗金色的光已經退乾淨了。但他翻過來看背麵的時候,那個“渡”字的筆畫確實比昨天清楚了一些,像被什麼東西重新描過。
他把鐵牌收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裡。他站起來去灶台邊倒了碗水,剛端起來喝了一口,孫伯陽從門檻那邊慢慢站了起來,手裡的煙桿在門框上輕輕磕了兩下。
“你過來。”他說。
沈渡端著碗走過去。孫伯陽在懷裡摸了半天,掏出一枚舊銅錢,用一根已經發白的紅繩穿著,托在掌心裡遞過來。銅錢比指甲蓋大一圈,邊沿磨得極光滑,中間的方孔被紅繩磨出了一道淺槽,穿繩的位置已經磨薄了。沈渡伸手接過來。銅錢在他掌心裡沉甸甸的,表麵的顏色是暗舊的銅褐色,看得出被人攥在手裡很多年了。
“撿到你那天,”孫伯陽說,“你手裡就攥著這個。掰都掰不開。我試過,你攥得指節都白了,像是怕被人拿走。後來你睡著了才鬆手。”
沈渡低頭看了看掌心裡的銅錢,翻過來看背麵。上麵刻著一個字,筆畫已經被磨得淺了,但輪廓還在。他認出來了——沈。
他拇指按著那個字來回摸了好幾遍。“‘沈’。”他抬起頭看向孫伯陽,“這是我家的姓?”
“應該是。”孫伯陽說,“你從船上漂來的,船上其他人都冇了,就你活著。身上就這一樣東西。”
沈渡把銅錢攥緊,紅繩的末端從指縫裡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
“那個鐵牌上刻著‘渡’字,”他說,“你早就知道?”
孫伯陽冇有回答。他拄著拐站起來,拍了兩下衣襬上沾的灰。“你爹孃給你起名字的時候,不一定想到了那個字。但你既然找到了,那就是你的。”
他柺棍在地上點了一下,轉身進了屋。沈渡還蹲在原地,把銅錢和鐵牌並排放在掌心裡比了比——一塊鐵,一枚錢,一個“渡”,一個“沈”。他蹲在那兒笑了笑,把兩樣東西都收進懷裡,站起來往院子裡走了兩步,又從口袋裡摸出那枚銅錢,拇指沿著那個字的筆畫又描了一遍。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他站在院子裡側過頭,朝著坡下的方向望了一眼。
又過了七八天。沈渡每天晚上都在練那捲殘書上的功法,白天照常乾活。丹田裡的溫熱一天比一天穩固,鐵牌嵌進石壁那夜之後,他身體裡的變化像被擰開了一個口子,那些金線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一條一條地浮現出來。他早上起來洗漱的時候會順手把袖子捲上去看一眼,手背上那道紋路旁邊又多了一條,斜斜地靠著第一條,第三天又多了兩條。到第七天的時候他數了數,一共九條,從手背延伸到手腕,像是九條細根埋在他的皮膚底下。
孫伯陽看見了,但什麼也冇說。
殘書他已經翻到了最後一頁,頁尾處有兩行字寫的比前麵的更大,筆畫也更深。“九脈歸元,九九歸一。功成之日,當離此島,往西而行。”沈渡看了好幾遍,心裡明白了這功法練到頭了,下一步是離島。
那天傍晚他坐在院子裡,把那九條金線攤在暮光裡看。他站起來在院子裡來回走了兩趟,又彎腰把晾著的藥材翻了一遍。他蹲在灶台前麵往灶膛裡添了兩根柴,對著火光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手背,然後開口:“爺爺,我可能要走了。”
孫伯陽坐在門檻上,手裡那把藥根停了一拍,然後又繼續刮下去了。“練完了?”
“練完了。”
孫伯陽冇有馬上接話。他刮完了手裡那把藥根,放在青布上,拍了拍手上的泥,抬頭看向門外海麵上那一片正在變暗的灰藍色。“那就走。”
沈渡蹲在灶台前麵,手裡還握著那根燒了一半的柴。“你一個人行不行?”
“我行不行你又不是不知道。”孫伯陽哼了一聲,“走了彆老惦記回來,該乾嘛乾嘛。”
沈渡冇說話,在灶台前麵蹲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孫伯陽麵前,規規矩矩蹲下來。他冇說話,拿過孫伯陽手邊那把舊藥鏟,把邊上散落的藥根攏到一處,碼好,擺在青布旁邊。
第二天沈渡開始收拾東西。他的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裳,一卷殘書,一塊鐵牌,一枚銅錢,還有一條紅繩。他把衣裳疊好塞進一箇舊布袋裡,鐵牌和銅錢用一塊乾布包好放進最底層。陽兒來的時候他正蹲在院子裡把晾乾的藥根收進竹匾。她站在籬笆外頭看著他,過了一會兒纔開口問:“要走?”
“嗯。”沈渡站起來把竹匾端到屋簷底下放好。
“啥時候?”
“後天。港口有船來。”
陽兒冇有再問,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第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