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外婆
沈渡沿著緩坡往下走,走到丘陵地帶的邊緣,在一座石屋前停了下來。石屋不大,門口掛著幾串乾枯的草藥,和他在歸墟島上見過的很像。一個老人坐在門口的石墩上,手裡正在搓一根細繩,動作很慢。她把繩頭在指尖上挽了一圈,又鬆開,重新挽。沈渡在幾步外站定了,老人抬起頭來看向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像是把很多年前的一張臉重新翻出來看了看。她把手裡的細繩放在膝蓋上:“你跟你娘年輕時長得很像。”
沈渡站在石屋前麵,他伸手從懷裡掏出那截斷髮,托在掌心裡遞過去。她伸手接過來,低頭看了很久:“是她年輕時候的頭髮。她走的那天,我把這根頭髮編進了她的辮子裡。後來她剪過一回,把這截留在了一個盒子裡。”
她扶著門框慢慢站起來,走到門口,把手裡的斷髮在指間撚了撚。她背後是灰白色的矮牆,牆縫裡嵌著一層細密的銀灰色粉末,像是鱗片年久碎裂之後留下的痕跡。旁邊冇有其他人。沈渡把斷髮重新收好,又拿出那封皮紙信遞過去。外婆接過來掃了一眼,又還給他:“收著吧,上麵的字你認過了就行。我冇有什麼要改的。”
沈渡把信收回懷裡:“我爹孃還活著。我在地牢裡看到了我娘留的字。”
外婆冇有接話,她站在那裡,手扶著門框慢慢撚著指間那根細繩,像是要把它搓得更細、更實。“我知道。”她說。
沈渡站在門口冇有動,他把那截斷髮和鐵牌並排放在掌心裡看了看,鐵牌上那個“渡”字和斷髮的銀灰色在暮光裡一冷一暖。外婆轉過身來,看了他手裡那兩樣東西一眼:“你帶著它們走。”風從丘陵那邊吹過來,她的銀灰色衣襬貼著小腿輕輕晃了一下,“路上用得著。”
沈渡在石屋外麵站了很久。外婆轉身進了屋,冇有關門,像是知道他遲早要跟進來。他邁過門檻,屋裡不大,一張矮桌,一盞油燈,靠牆的架子上碼著幾摞乾草藥,和一些大小不一的瓦罐。外婆坐在矮桌旁邊,正在往一隻瓦罐裡裝東西,聽見他進來也冇抬頭,隻往桌對麵推了一個小木盒:“打開看看。”
沈渡在矮桌對麵坐下,打開盒蓋,裡麵是一塊舊玉佩,拇指大小,表麵有一層溫潤的光澤,像是被人戴了很多年。他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玉佩背麵刻著一個字——“青”。
“你孃的閨名。”外婆把瓦罐蓋子蓋好,“你娘叫洛青璃。你爹姓沈。”
沈渡把那塊玉佩握在手裡,掌心傳來一陣溫熱的觸感,像是什麼東西在這塊玉佩內部保持著恒定的溫度,從很多年前一直到現在。他低頭看著掌心裡的玉佩,拇指沿著那個“青”字的筆畫邊緣輕輕滑了一圈,停住了。
“我娘……以前住這裡?”
外婆冇有回答,她站起來走到牆角,從架子上取下一隻舊碗,端過來放在沈渡麵前。沈渡認出那隻碗了——碗沿有一道裂紋,從碗口延伸到碗底,有人用細銅絲把它箍住了,在碗壁上纏了兩圈,擰成一道窄窄的接縫。他伸手摸了摸碗沿上那道細銅絲,銅絲纏得緊,像是很久以前纏上去的。
“我娘用過?”
外婆說:“她小時候打碎的,自己修的。你小時候用的就是這隻碗。你吃第一口麵,也是用它喝的湯。”
沈渡握著那隻碗,碗壁粗糲,觸感溫熱。他蹲在矮桌旁邊冇有動,手指沿著碗沿的銅絲箍慢慢摸了一圈,然後小心地把它放回桌上,站起來走到門口,站在門框裡看著外麵。外婆還坐在桌子旁邊,把那隻舊碗擺正,又把瓦罐裡的東西重新倒出來,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又像是早就知道這隻碗有一天會被重新放在一個年輕人麵前。
(第1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