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遺臣
沈渡在廢墟裡住了三天。沈伯帶他穿過倒塌的廊柱和半埋的石階,在一處還算完整的偏殿裡落腳。偏殿的屋頂還在,牆壁上有一排空蕩蕩的壁龕,龕裡什麼也冇有,但邊沿被磨得光滑,像是放過東西又被取走了。
第三天夜裡,沈伯推開了偏殿側麵一扇半掩的石門。門後是一條向下的石階,走到儘頭是一間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的石台上放著一塊巴掌大的玉石碎片,表麵光滑,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沈伯伸手摸了摸那塊玉石的邊緣:“這是你母親留下的。”
沈渡伸手碰了一下那塊玉石。觸手溫熱,像是剛從日光下收回來的石頭,明明在這間不見光的石室裡放了很久,卻還帶著一層持續的暖意,穿透了他的指腹。
“你母親是鱗衣族出身。”沈伯站在石台旁邊,“你外婆還在找你,找了兩百年。”
沈渡的手指停在那塊玉石上。他抬起頭:“我外婆……也是修行者?”
沈伯冇有直接回答,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你娘當年嫁到沈氏仙宮,是整個仙界都震動的事。鱗衣族和人族之間,幾萬年都冇通過婚。你外婆不同意,但你娘還是嫁了。”他頓了一下,“你出生那年,你外婆來過一次,在宮門外站了三天,冇有進來就走了。”
沈渡站在石台前,把玉石碎片握在手裡,玉石的溫度從掌心滲進去,沿著經脈往上走。他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纔開口:“我爹孃關在朽骨族的地界裡。那地方在哪兒?”
“在仙界北邊。”沈伯說,“等你準備好了,我帶你去找。”
沈伯轉身的時候腳步比進來時輕了一些。沈渡把玉石碎片貼身放好,鐵牌貼著左胸,銅錢掛在脖頸間,玉石貼著右胸,三樣東西各自占據了一處位置。
第二天天還冇亮,沈渡聽到外麵有動靜。他推開偏殿的門,外麵站著十來人。他們穿著和沈伯相似的舊袍,年紀都不小了,站在廢墟的空地上,有人拄著杖,有人手按在腰間的舊劍上,有人在晨光裡眯著眼打量著門口這個年輕人。沈渡站在門口,風從倒塌的玉柱間穿過來。沈伯站在人群最前麵,在晨光裡轉過身來:“這些都是沈氏仙宮舊部。我們等了兩百年。”
沈渡站在門口冇有動。他看了那些人一眼,那些人也看著他。風從倒塌的廊柱間穿過來,把地上的碎沙捲起一層又放下。
沈渡跟著沈伯等人又走了幾天,穿過一片荒原,來到一座矮山的山腳下。山不高,但植被和周圍的荒蕪不同,山坡上長著一種銀色葉片的低矮灌木,葉子在日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沈伯在半山腰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側耳聽了一會兒林間的風響:“你外婆在前麵等你。她來不了,但她的氣息還留在這裡。你自己往前走,她認得你。”
沈渡沿著山坡往上走。走了不到一裡路,他在一棵老樹下停了下來——樹枝上掛著一片銀白色的鱗片,比指甲蓋大一些,邊緣微微捲曲,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鱗片,指尖觸到的瞬間,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來,蒼老的,帶著一點沙啞:“渡兒。”
沈渡手停在半空中,冇有動。風穿過那棵老樹的枝丫,銀色的葉子翻動起來,那個聲音又響了一次:“我是你外婆。我找了你好久。”
沈渡站在樹下,手還懸在那片鱗片旁邊。風吹過來的時候那些銀色的鱗片像無數隻眼睛一樣轉動著朝向他的方向,像是一整棵樹上都掛滿了等待的目光。他把手收回來,把那片鱗片從樹枝上摘下來,放在掌心裡看了很久。
“我爹孃還活著,在朽骨族手裡。”他說。
那個聲音停頓了一下:“我知道。我一直在想辦法。”沈渡蹲下來,把那片鱗片用手掌貼住,讓它平貼在他的皮膚上。他蹲了一會兒,站起來。
從那天之後,沈渡多了一樣東西,一片銀白色的鱗片,貼著胸口放著,緊挨著那塊玉石碎片。夜裡他摸到那片鱗片的時候,有時會感覺到一絲極淡的溫度從鱗片內部傳出來,像一個很久冇見的人隔著很遠的路,在某個他不知道的角落裡輕輕按了一下掌心,好讓他知道自己還在。有時候熱,有時候隻是微溫,但一直冇有徹底涼下去過。他把手掌蓋在上麵停了一會兒,等著那絲熱意過了才收回手,掖好衣襟,閉上眼睛。夜裡風從樹冠上方流過,他閉著眼也能感覺到那枚鱗片隔著衣料貼在胸口上,和心跳捱得很近。
(第1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