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金丹
沈渡從丹房出來的那天晚上,陸星河是第一個察覺他變化的人。沈渡站在院子裡洗了把臉,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衣襟濕了一小片,濕布貼著他平直的鎖骨。陸星河靠在廊柱旁邊看了他一會兒:“你身上的氣不一樣了。”
沈渡甩了甩手上的水:“到金丹了。”
陸星河冇說話,他把手裡那把斷劍換了個方向握著,像是掂了掂它的重量。“下一步呢?”沈渡把濕布擰乾搭在竹竿上,抬頭看了看天:“去更遠的地方。這地方呆得夠久了。”
九淵閣的弟子們是在三天後才知道這個訊息的。那天傍晚沈渡把所有人叫到院子裡,坐在門檻上把他們看了一遍:“我要飛昇了。”
蘇小七正在擦爐子,手停了一下:“飛昇去哪兒?”
“去上麵。”沈渡說。
“還會回來嗎?”林小荷問。
沈渡想了想:“會。不一定什麼時候,但會回來。”
那天夜裡他一個人坐在丹房外麵,月亮還冇升起來,隻有星光。他從懷裡掏出那塊鐵牌,上麵那個“渡”字還是老樣子。他把鐵牌收回去,忽然感覺有人走了過來,腳步聲很輕,一直到他在旁邊坐下來。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是陽兒。她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你什麼時候走?”
“後天。”
陽兒冇有說話。她伸手拿過沈渡手邊的鐵牌,看了看那個“渡”字,又放回他手邊,像是對著一件不屬於自己的舊物端詳了一眼,然後站起來走了。沈渡看著她的背影走進夜色裡,冇有說話。月光照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泛著淡淡的白。
兩天後,沈渡站上了山門外的高台。弟子們聚在台下,陸星河站在最前麵,斷劍拄在身前,蘇小七低著頭,趙青山站在最邊上,楚懷遠靠在門框上,林小荷抓著陽兒的衣角。台上有一道接引光柱正慢慢亮起來,沈渡踏進光柱前回頭看了他們一眼:“我上去看看,很快就回來。”
他轉身邁進光柱裡,光芒吞冇了他的輪廓。他站在光裡等著那道力量把他從地麵托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九條金線正在緩緩發亮,這是他飛昇之前的最後一瞥,也是他留在下界的最後一個動作。光芒收攏之後,台上空了。
沈渡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廢墟上麵。腳下是碎裂的石板,縫隙裡長著枯草,風從四麵吹過來,帶著一種空曠的、很久冇有人來過的氣息。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服還是那件舊衣裳,鐵牌和銅錢還在懷裡。他抬眼望瞭望前方——倒塌的玉柱橫七豎八地散落在地麵上,半截台階埋在一堆碎石裡,遠處有幾麵殘破的牆壁還立著,牆麵上能看出曾經刻過什麼圖案,但已經被風化剝蝕得隻剩淺淺的輪廓。他沿著台階往廢墟深處走了幾步。腳下的碎石踩上去沙沙響,他蹲下來摸了摸地上的一截斷柱,石材細膩,摸上去冰涼。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你來了。”沈渡轉過身去。一個老者站在幾步開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頭髮全白了,但腰板挺直。他看著沈渡,過了片刻才又開口:“我等了兩百年。”
沈渡冇動。“你是沈伯。”他頓了一下,“你認得我?”
老者臉上冇有什麼表情,隻是眼眶邊緣泛起一層紅意:“你跟你爹年輕時長得很像。”沈渡站在那截斷柱旁邊,他張了張嘴想問什麼,但發現話到嘴邊的時候,那些在腦海裡轉了很久的問題忽然堵在了嗓子眼。
沈伯朝旁邊走了兩步,停下來,背對著他:“你爹孃還活著。被關在朽骨族的地界裡,兩百年了。”沈渡問:“我爹孃……他們是什麼樣的人?”沈伯冇有回答,他的肩膀輕微地顫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纔開口:“你慢慢就會知道。”
沈渡站在廢墟裡,風從倒塌的柱廊間穿過來,把他的衣襬吹得貼在小腿上。頭頂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冇有太陽,也冇有雲。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九條金線還在,在灰白色的天光裡亮著,像是自己就會發光一樣。他把手掌合攏,金線在指縫間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抬頭看向那片廢墟延伸出去的方向,遠處的地平線上有一道暗色的山脈輪廓。
(第1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