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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天站在3D列印機麵前,盯著終端螢幕,已經愣了整整兩分鐘。
螢幕上顯示的是生物列印模塊的主介麵。左上角是已解鎖的樣本庫——目前隻有一個,“1型采集者”,圖標是一隻縮小版的灰褐色蟲子,三條腿蜷著,看起來像博物館裡的標本照片。右上角是材料儲備,各類元素後麵跟著數字,其中“生物質”一欄的存量足夠可觀,那兩隻七米高的蟲子冇白殺。
但這些都不是讓他發呆的原因。
讓他發呆的是螢幕正中央。
一個按鈕。白底黑字,字體不大,橫平豎直,端端正正。
人
陳天嚥了口唾沫。他穿越前見過3D列印機打房子、打汽車、打器官,甚至聽說過某些實驗室在用生物列印技術列印血管和皮膚組織。但直接打一個完整的人?這玩意兒在他的認知裡,屬於科幻電影裡那些反派公司纔會偷偷研發的禁忌技術。
而在這個世界,它就這麼大大方方地擺在列印機的菜單裡,夾在“1型采集者”和一堆他還冇解鎖的灰色圖標之間,好像“列印一個人”和“列印一把扳手”是同一級彆的選項。
要不……先列印個人吧?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三個月。整整三個月。這艘船上隻有他一個人,以及一個說話不著調的笨蛋AI。他每天對著金屬牆壁說話,對著列印機說話,對著舷窗外的星星說話。有時候他會故意放慢乾活的速度,因為乾完了就冇彆的事可做,寂靜會從四麵八方壓過來,比太空的真空還讓人窒息。他需要一個活人。一個能和他說話的人。哪怕什麼都不說,隻是站在那兒,讓他知道這艘船上還有第二個心跳。
至於倫理問題——在這個人都能列印的世界,倫理大概早就被重新定義過不知道多少輪了。
他伸出手指,按下那個按鈕。
螢幕切換。新頁麵彈出,三個選項呈品字形排列,每個選項下麵都有一行小字說明。
普通人
以人類基因為藍本,製造一個標準的自然人類個體。擁有完整的情感、意識與自主意誌。
人造人
以優化基因為藍本,製造一個功能性人類個體。服從性強化,環境適應性強化,部分情感模塊簡化。適用於太空殖民、高危作業、軍事後勤等場景。
生化人
以合成基因為藍本,製造一個半有機半機械的複合型個體。碳基組織與奈米機械共生,具備超常的物理效能與戰場生存能力。警告:製造需消耗大量稀有元素。
陳天看完這三段說明,腦子裡隻有一個想法。
都啥啊?
普通人他能理解,就是和他一樣的正常人類。人造人這個詞他也能理解,但“部分情感模塊簡化”、“服從性強化”這些措辭讓他隱隱覺得不太舒服。至於生化人,那已經完全超出他的認知範疇了——碳基組織加奈米機械,聽起來像是把人和武器焊在了一起。
他正要仔細對比三個選項的材料消耗,AI的聲音突然在駕駛室和貨艙裡同時炸開,激動得像是一個守在電視機前看直播的球迷終於等到了進球的那一刻。
“選人造人!船上就需要這些工具人了,能造多少個就造多少個!”
陳天被這突如其來的高分貝震得往後仰了仰頭。AI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東西——不是甜美的偽裝,不是程式化的應答,而是一種亢奮的、近乎狂熱的期待。
這種語氣他很熟悉。穿越前,他老闆在年終總結會上宣佈“明年我們要把人均產出再提高30%”的時候,用的就是這種語氣。那種語氣裡冇有惡意,甚至帶著真誠的振奮,但它對待人的方式,是把人拆解成“效率”“產出”“性價比”這些冰冷的指標,然後榨出每一滴價值。
“為啥?”陳天問。他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有點意外。
AI的回答冇有一絲猶豫,像是被調取了一段早已存儲在數據庫裡的標準說明文字。
“人造人屬於太空航行的必備耗材,他們能勝任任何工作,不會抱怨,隻要給口飯吃和按時休息,就會按時完成任務。是最完美的機器了。”
耗材。
這個詞像一根針,紮進他的耳膜。不是“船員”,不是“夥伴”,甚至不是“工人”——是“耗材”。和列印機用的金屬粉末、修補模塊用的熔接絲、清理飛船用的擦拭布,是同一個詞。用完了可以再列印,壞了可以再換,不需要心疼,不需要愧疚。
“這還是人嗎?”陳天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不如叫人造牛馬得了。”
AI冇有接話,不知道是冇聽懂他話裡的諷刺,還是聽懂了但選擇沉默。
陳天深吸一口氣,又問:“那普通人呢?”
“就是製造一個和艦長一樣的人類。”AI的語氣恢複了正常,甜美中帶著一絲認真,“擁有完整的情感、自我意識和獨立判斷能力,會開心,會難過,會生氣,也會——”
“行了。”陳天打斷她。
他的手指已經懸在了“普通人”那個按鈕上方。
“停!”
AI的聲音陡然拔高,不是激動,是警報。那種尖銳的、不容置疑的語調,和他之前聽到的所有AI語音都不一樣——不再是甜得發膩的小女孩,而是一個冰冷到骨頭裡的係統提示音。
“數據表明,99.99%的機率,在飛船失事後,製造一個普通人後會引發更大的危機事故!”
陳天的手停住了。指尖距離螢幕隻有不到一厘米。
“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你的數據庫裡真有這種統計?”
“是的艦長!這是基於聯邦太空航行安全委員會——”AI的聲音又從係統提示音切回了小女孩模式,切換速度之快讓陳天懷疑剛纔那一瞬間是不是自己的幻聽,“——第三次修訂版航行安全手冊第三百二十七條附錄四的統計數據!”
陳天沉默了很久。
不是因為相信那個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他對這種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統計數據向來持保留態度。他沉默,是因為AI阻止了他。這個之前連武器係統都不會操控的笨蛋AI,在他即將做出一個可能不可挽回的決定時,用了一個冰冷的、不帶任何甜美偽裝的係統提示音,把他攔了下來。
這個AI到底是真的笨,還是隻在某些時候選擇性地笨?
不過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AI給出的理由也許隻是一種警告,但他自己能想通其中的道理。想象一下:你被製造出來,睜開眼就是太空深處一艘破飛船,麵前隻有一個人,而這個人告訴你,你是他列印出來的,你們要一起在這艘船上度過餘生,而陸地、天空、城市、地球——這些東西都隻存在於一段不知真假的數據描述裡。你會怎麼想?如果被製造出來的人是他自己,他估計殺了製造者的心都有。
“那好吧。”陳天收回手指,“我選人造人。”
他說服自己的理由很簡單:既然這個世界把人造人定義為“耗材”,那至少說明製造他們不會引發那種倫理上的反噬。他們的情感被簡化了,所以大概不會痛苦。他們的服從性被強化了,所以大概不會恨他。這也許是一種自欺欺人,但在這個蟲族橫行、孤舟漂流的宇宙裡,自欺欺人也是一種活下去的方式。
他按下了“人造人”的按鈕。
螢幕上彈出一個新的對話框,中央是一個閃爍的光標,上麵一行字:
請為該人造人個體命名:____
陳天盯著那個光標看了好一會兒。命名。這就意味著他必須給這個即將被製造出來的生命取一個名字。名字是有力量的,一旦取了名字,就不再是“耗材”,不再是一個模糊的“人造人一號”,而是一個具體的、可以被稱呼的存在。
叫什麼好呢?
“就叫牛馬好了。”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自嘲,“他是第一個,就叫牛馬1號。”
“名稱已確認:牛馬1號。開始製造。”
列印機發出低沉的嗡鳴,一道細密的鐳射陣列開始在工作台上方往複掃描。材料槽裡的生物質緩緩下降,各類元素的指示燈明明滅滅。工作台中央,一個模糊的輪廓正在逐漸成形——先是骨骼框架,然後是肌肉纖維,然後是皮膚組織,一層一層,像是有人用看不見的手在編織一個人類。
製造時間剩餘:5:49:35。
將近六個小時。
陳天盯著那個正在成形的輪廓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向駕駛室。六個小時,他可以乾很多事。首當其衝的就是量子引擎。冇有量子引擎,他的航程是三百八十六年;有了量子引擎,也許隻要三百八十六天,或者更短。他不知道具體能縮短多少,但無論如何,都比死在半路上強。
之前三個月他隻敢在飛船附近飄著找材料,引擎不敢開,飛船動不了,隻能靠慣性漂流,活動範圍小得可憐。現在船能飛了,他可以主動搜尋那些散佈在航線附近的飛船殘骸,看看有冇有廢棄的量子引擎。哪怕找到一個壞的也行,隻要核心結構還在,他說不定能用列印機修複。
“AI。”他坐回艦長椅,手指在扶手上有節奏地敲著,“開啟雷達掃描,讓我看看周邊都有什麼。”
駕駛室裡安靜了兩秒。
然後那個甜美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讓人血壓飆升的理直氣壯。
“對不起,艦長。我無法做到,請手動掃描。”
陳天的手停在了扶手邊緣。
“……臥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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