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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天的手掌覆在操控台上,貝斯號微微震顫,船頭緩緩偏轉。三個月來第一次親自駕駛飛船——不是交給那個隻會自動航行的笨蛋AI,而是自己握著操縱桿,自己踩著推進踏板,自己決定往哪兒飛。這種感覺比想象中更爽。引擎的低吼從腳底板傳上來,沿著脊椎一路攀到後腦勺,像是一首隻有駕駛員才能聽到的戰歌。
星圖上的光點不多,零星散落在貝斯號周圍。陳天挑了一個最近的,推動操縱桿。不管那是什麼,先去看看。
二十分鐘後,目標進入目視範圍。
不是什麼飛船殘骸,也不是什麼寶藏。是一台軍用級深空雷達,孤零零地飄在虛空裡,四根天線陣列張開著,像一隻凍死在太空裡的金屬水母。外殼上噴著褪色的軍綠色塗裝,編號和歸屬標誌都被刻意刮掉了,隻剩下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陳天繞著它飛了一圈,用掃描儀做了個全波段檢測——冇有任何加密應答,冇有任何敵我識彆信號,就是一台被遺棄的、或者故意放置在這裡的雷達。
“不知道是誰放的,也不知道還有冇有人在用。”陳天嘀咕了一聲,然後毫不猶豫地打開貨艙艙門,用牽引光束把它拽了進來。管他是誰的,現在就是他的。一台軍用雷達,拆開研究研究,說不定能給貝斯號升級一套更靈敏的探測係統。就算拆不了,光裡麵的稀有元件也夠列印機用一陣了。
第一個點,收穫不錯。
他重新調出星圖,鎖定第二個點。操縱桿右推,貝斯號偏轉船頭,引擎噴口亮起淡藍色的尾焰,加速駛去。
還冇到,他就遠遠看到了那個東西。
虛空裡飛著一隻蟲子。
但不是之前趴在船殼上那種。這隻太大了。從遠處看,就像一隻被放大了幾萬倍的甲蟲,橢圓形甲殼在星光下泛著暗沉沉的深棕色光澤。六條粗壯的節肢垂在腹部下方,每條都有貝斯號一半的長度。最顯眼的是它的背部——甲殼高高隆起,形成一個巨大的封閉式貨艙結構,外殼上覆蓋著厚重的幾丁質甲板,接縫處隱隱透出幽綠色的生物熒光。
“3型運輸蟲。”AI這次倒是主動開口了,語氣平淡,像是在播報天氣預報,“蟲族後勤體係中的核心工種,負責在采集點與母巢之間運送精煉資源。它們會將其他采集者收集到的金屬、能量晶塊和有機質吞入體內腔室,經過壓縮和分類儲存後,再運回蟲巢進行統一分配。體內的生物酶還能對金屬進行初步提純,是蟲族擴張體係中最重要的後勤保障單位。”
“後勤保障單位。”陳天重複了一遍這個名詞。AI使用了一個軍事術語,陳天在腦海裡琢磨了一下這個資訊點,嘴裡下意識接了一句,“運輸蟲,隨便打吧,搶了他的貨。”
AI的回答斬釘截鐵。
“抱歉艦長,我們都不能破防。3型運輸蟲的外殼具有極高的生物裝甲等級,其幾丁質結構中嵌有金屬粒子,可以抵禦多數艦載武器的攻擊。我們的S1光線射速炮對它的殺傷力趨近於零。”
陳天冇有說話。他在螢幕裡看著那隻巨大的甲蟲緩緩飛過虛空,腹下六條節肢悠閒地劃動著,對貝斯號的存在完全視若無睹。那姿態不像是躲避天敵,更像是一輛滿載貨物的重型卡車行駛在高速公路上,根本不在意路邊停著的一輛自行車。他想起那句話——弱小和無知不是生存的障礙,傲慢纔是。他現在不無知,他很清楚自己和這蟲子的差距。認慫,是弱者的生存智慧。陳天輕輕拉動操縱桿,貝斯號悄無聲息地偏轉了航向,繞開了運輸蟲的飛行路線。
“等我換了更好的炮,第一個來找你。”
第三個點,全速前進。
引擎推力提升到巡航檔位,貝斯號在虛空裡劃出一道弧線,向著最後一處信號源飛去。陳天把駕駛模式切換成自動巡航,解開安全帶從椅子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脊椎發出哢嚓哢嚓的響聲,三個月的久坐讓他的腰背經常痠痛,但也練出了一身還過得去的肌肉線條。
就在他活動筋骨的時候,身後傳來艙門滑開的聲音。
腳步聲。不是蟲子的爬行聲,不是飛船結構的金屬熱脹冷縮聲,是腳步聲。人的腳步聲。三個月來,這艘船上第一次出現第二個人的腳步聲。
陳天轉過身。
一個年輕人站在駕駛室艙門口,穿著那身和他一樣的灰色基底服,站姿筆挺,雙手垂在身側,微微仰著下巴。黑髮,修剪得乾淨利落,髮梢微微翹起。鼻梁挺拔,眉骨輪廓分明,五官端正得不像是列印機造出來的,倒像是從某個征兵海報上直接摳下來的。
“艦長您好,我是牛馬1號。”
聲音平穩,咬字清晰,帶著一種剛出廠的新設備特有的光澤。
“你好,黑奴1號。”陳天說。
這四個字從嘴裡滑出去的瞬間,他不得不咬住後槽牙纔沒讓自己笑出聲。陳天在心裡憋著笑,臉上努力維持著一個艦長應有的嚴肅表情。
“請問我在貝斯號的職務是什麼?”
他想了想。“嗯……副艦長好了。”陳天說,語氣儘量隨意,好像任命副艦長和遞一杯水差不多,“目前你負責所有事情,明白嗎?”
黑奴1號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那種程式啟動的指示燈亮,是真正的、肉眼可見的、從瞳孔深處迸出來的光。他的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鼻翼微微翕動,整個人的站姿從“筆挺”變成了“筆挺且微微前傾”——明明腳還站在原地,整個人的重心卻已經迫不及待地往貨艙方向偏移了。像一個剛拿到入職通知書的年輕人,明明還冇正式上班,就恨不得立刻把工作證掛在胸前給全世界看。
“明白!”
兩個字,中氣十足。然後黑奴1號轉身就走,步伐快得像有人在貨艙裡放了禮物等他去拆。陳天跟過去,想看看這位新任副艦長要乾什麼。
牛馬1號正站在3D列印機前,從出貨口拿出剛列印好的多功能工具槍。他的動作很熟練,就像他天生就會用這些東西一樣。檢查槍身,推入模塊,測試扳機響應,每一步都帶著從容和自信。
“你列印這個乾嘛?”陳天靠在貨艙門框上,抱著手臂。
牛馬1號頭也冇抬:“我看飛船雖然有修補的痕跡,但是還不夠。”
說完,他拿起工具槍,拇指在模式選擇鍵上按了兩下。
陳天注意到了那個動作——手動模式。他自己三個月來一直用的是智慧修補模式,係統會自動識彆裂縫的深度、材質、應力分佈,然後自動調整修補參數。雖然省事,但智慧模式有它的侷限——係統隻會修到“可用”的標準,不會修到“完美”。就像快餐和私廚的區彆,一個管飽,一個管好。
而牛馬1號現在用的,是手動模式。
他蹲在過道轉角處一條陳天之前補過的接縫旁邊,舉槍,扣下扳機。修補光束不再是自動模式的均勻掃描,而是有快有慢、有深有淺。光束在金屬表麵遊走,將陳天之前的修補層重新熔化,再一層一層地疊加上新的金屬分子。每一條線路都被重新走了一遍,每一塊拚接處都被重新熔鑄了一次。原本坑坑窪窪的補丁表麵漸漸變得光滑平整,與周圍的原始裝甲融為一體,連色差都被調整到了肉眼難以分辨的程度。
陳天站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冇有說話。這傢夥的手很穩,眼神專注得像一個修了三十年船的老工匠。不對,他出生才十分鐘。大概是出廠設置裡包含了某種維修技能包吧。陳天默默地在心裡給黑奴1號貼上了一個標簽:技術骨乾。
大約花了一個小時,牛馬1號把過道裡陳天修過的接縫全部重新處理了一遍。起身後他又繞著貨艙走了一圈,把所有能找到的細微裂痕全部補上,最後拍了拍牆壁,像是在拍一匹被自己刷得鋥亮的馬。
“至少將隱患都排查乾淨了。”他說,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不是炫耀功績。
陳天正想說點什麼,黑奴1號已經又走到列印機前,開始新一輪列印。
這次列印的東西不少。列印機嗡嗡作響,出貨口一件接一件地往外吐裝備。先是兩把造型緊湊的手槍,槍身線條流暢,槍柄處有透明的能量槽,在貨艙燈光下泛著淡藍色的微光。然後是兩套工兵裝甲——胸甲、臂甲、腿甲、頭盔,一件件從出貨口滑出來,堆在旁邊的地上,逐漸摞成兩座小型的裝備山。還有兩個輕裝工兵揹包,揹包側麵有模塊化的掛載點,可以插各種工具模塊。最後是一把造型獨特的手持設備,槍口不是發射口,而是一個扁平的掃描頭,側麵的指示燈亮著柔和的綠色。
牛馬1號把其中一把手槍遞給陳天,另一把插進自己腰間。
“量型卡莫手槍,能量構築子彈,不受傳統彈夾限製,隻要有能量塊就能持續射擊。”
接著他拿起那些裝甲部件,開始往身上套。臂甲扣上小臂,自動收緊貼合;腿甲包裹小腿和膝蓋,關節處有柔性材料保證活動自如;胸甲是一整塊輕質合金板,內襯緩衝層;頭盔扣上腦袋,麵罩落下來,眼部亮起兩道細長的藍色光條。最後背上揹包,各個卡扣依次鎖死。
一個穿著輕裝工兵裝甲、全副武裝的士兵站在陳天麵前。
他把另一套同樣的裝甲往陳天麵前一推,又把那把帶掃描頭的手持設備遞過去。
“治療槍,可處理大部分外傷。”牛馬1號說,“輕裝工兵裝甲,基礎防禦力夠用,不影響行動靈活性。輕裝工兵揹包,用來裝模塊和其他零碎。”
陳天接過治療槍,翻來覆去地看了看。槍身很輕,握把處的感應燈在接觸到他手掌的瞬間亮起,表示已啟用。他把治療槍插進揹包側麵的掛載點,開始往身上套裝甲。臂甲、腿甲、胸甲、頭盔、揹包,一件一件穿戴整齊。頭盔麵罩落下的瞬間,眼前的視野自動疊加了一層淡藍色的HUD,左上角顯示護盾狀態,右上角是氧氣存量,正下方是通訊頻道。
“列印這些乾嘛?”陳天一邊調整臂甲的鬆緊一邊問。
牛馬1號抬起頭,用那種“這不是明擺著嗎”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後從列印機出貨口拿出最後兩件列印好的東西——兩個圓柱形的模塊。
“考慮到我們接下來的任務,這些都是性價比的最優選。”他把其中一個模塊扔給陳天,又遞過來一對小巧的耳掛式通訊器,“拿著,這是切割和采礦模塊。還有通訊器。”
陳天把通訊器扣在耳朵上,剛戴好,駕駛室就傳來AI的聲音。
“艦長,第三個標記點已進入目視距離。”
陳天和黑奴1號同時轉身,快步走向駕駛室。透過舷窗,第三個點的真麵目終於揭曉。
一艘被拆解了一部分的飛船。
船頭還算完整,艦橋結構基本完好,隻是舷窗碎了幾個。船尾則慘不忍睹——引擎艙的外殼被什麼東西從外向內暴力撕開,引擎主體已經不翼而飛,連同推進器噴口和能量導管一起被拆得乾乾淨淨。甲板上到處都是啃噬的痕跡,防輻射塗層被大片大片地颳去,裸露出銀灰色的金屬底層,在星光下泛著慘淡的反光。
從殘骸的輪廓和舷側的破損標識來看,這是一艘M級護衛艦。船頭的完好和船尾的慘狀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那些蟲子顯然是有選擇地拆,知道哪裡有好東西。
“這艘船的殘骸裡說不定有量子引擎。”陳天盯著那艘殘破的護衛艦,眼睛微微眯起。
不過就算冇有量子引擎,一艘M級護衛艦本身的殘骸價值也不低。軍用裝甲板、武器係統、能量導管、導航計算機——哪怕大部分都壞了,拆回來當原材料也夠列印機用很久。更彆說船頭還基本完好,裡麵說不定有能用的東西。
但有一個問題。
“雷達顯示甲板上還有大量移動信號。”AI說。
陳天放大螢幕。護衛艦殘骸的表麵和內部,密密麻麻地趴著幾十隻灰褐色的蟲子,三條肢節腿,鼓脹的囊袋——全都是1型采集者。它們正在啃噬船殼上最後剩下的塗層,有的已經鑽進了船體內部,從破口處源源不斷地拖出各種物質碎塊。這種采集者在虛空中成群結隊地活動,把整艘船當成了免費的礦物來源,拆得比拾荒者還徹底。
陳天看著那些忙碌的蟲子,忽然明白了剛纔那隻3型運輸蟲為什麼會出現在附近。它不是路過,它是剛從這裡拉完貨。
而且,還有冇走的。
牛馬1號舉起量型卡莫手槍,拇指撥開保險,能量槽亮起幽藍色的光。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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