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鐵門轟然落鎖,徹底隔絕宿舍樓內的燈火喧囂。
地下通道深處寒氣浸骨,岩壁上老舊感應燈忽明忽暗,昏黃微光映著佈滿銹跡的石階,空氣中瀰漫著經年不散的塵土與冷鐵氣息,此地早已荒廢多年,極少有人踏足。
夏靜芸放輕腳步緩步下行,行至通道中段一處隱蔽拐角,順勢背靠冰涼石壁站定,暫且擱置前往檔案室的念頭。方纔夏靜蕾一語點破葯毒隱患,讓她不得不正視潛藏在自己骨血之中多年的危機。
自幼被暗中投放的寂魂藥劑,長年累月滲入肌理血脈,死死壓製皇族血脈活性,鎖住精神力進階之路,還日漸鈍化情緒感知。若是任由毒素盤踞體內,待到林崇安萬事俱備準備收網之際,這份深入骨髓的葯毒,便會化作最牢固的枷鎖,將她牢牢禁錮,徹底淪為任人擺佈的實驗容器。
想要掌控自身宿命,必先徹底掙脫藥物桎梏,這是眼下刻不容緩的要事。
精神海內,雪白靈兔不安蜷縮,縷縷純凈精神絲遊走周身經脈,清晰探查著毒素蔓延軌跡。藥性溫和卻極為頑固,順著血脈遊走,藏匿於精神屏障縫隙之間,日復一日消磨著她與生俱來的血脈力量。
夏靜芸抬手開啟私密光腦,隔絕一切外界訊號,調出前世從議長絕密實驗室留存下來的加密藥理卷宗。頁麵之上,專門用於管控高階嚮導的專屬毒藥全貌,徹底展露無遺。
【藥劑名稱:寂魂】
【主要原料:幽藍苔、蝕心草、稀釋黑洞原石、低階星怪神經萃取液】
【藥理作用:壓製純種嚮導血脈覺醒,封鎖精神力等級上限,麻木情緒感知,長期服用可磨滅自主意識,將目標馴化為可控活體實驗體】
短短數行文字,字字冰冷刺骨。
過往那些莫名的情緒淡漠、精神力難以自主突破、偶爾意識遲緩的狀況,從來都不是體質孱弱所致,全都是這一味毒藥帶來的後遺症。林崇安從她幼年便開始精心佈局,以最為隱蔽溫和的毒藥慢慢馴化,一心將她打磨成契合黑洞需求、溫順聽話的完美祭品。
得知真相,藥物帶來的麻木感依舊縈繞心神,心底掀不起滔天怒火,隻剩一片清冷透徹的清醒。她早已習慣這般被桎梏的狀態,卻絕不肯心甘情願永遠受製於人。
指尖飛快滑動文件頁麵,在卷宗最末尾,一行被刻意塗改遮掩的手寫小字映入眼簾,這是昔日一位心存良知的藥劑師留下的救命線索:萬物相生相剋,黑洞原石為伴生,桔梗凝露可解寂魂。
桔梗凝露!
夏靜芸心頭豁然明朗。
希望學校遍地盛放的白色桔梗從非尋常觀賞花草,這類花草天生吸納宇宙純凈遊離能量,屬性至純至凈,天生剋製一切黑暗邪異物質,更是與龍齊皇族血脈相輔相成的伴生靈植。
結合手中所有資料,完整的解毒配方瞬間在心中成型。
以純白桔梗花露為主葯,搭配清心晶、月華草調和藥性,最後輔以自身皇族本源精神力催動藥力,便能循序漸進中和體內寂魂毒素,一點點剝離紮根血脈之中的藥物殘留。
配方藥材皆是世間常見之物,蒐集難度並不大,唯獨最後的藥力催動,必須衝破桎梏,突破至B級精神力方可完成。
這正是林崇安萬萬沒有料到的破綻。他篤定層層藥物封鎖之下,她永遠無法突破等級壁壘,自然從未設想過她會自行探尋解藥,掙脫葯籠。
就在此時,通道深處傳來細碎沉穩的腳步聲,陰冷腐朽的黑暗精神氣息緩緩逼近。
王衍停在石壁之外,並未貿然上前,僅憑精神感知捕捉著屋內少女起伏的精神律動,輕易便猜出她此刻正在探尋解毒之法。
他低低發笑,陰冷的聲響在空曠通道裏層層回蕩,滿是戲謔與篤定:“還想著解毒?夏靜芸,未免太過天真。”
“寂魂早已滲入你的血脈骨髓,除了強行剝離精神脈絡,根本沒有徹底根除的法子。議長籌謀數十年精心控養,又怎會留下這般致命破綻?”
他字字句句都在刻意放大絕境,妄圖擾亂她的心緒,擊潰她的信念。
石壁內側的夏靜芸沉默不語,無意與暗處之人做無謂爭辯。她迅速將完整解毒配方加密存檔,清除所有瀏覽痕跡,不留半分可供旁人探查的線索。
她心知王衍所言並非虛言,長年累月的毒素沉積,想要徹底剔除必然要歷經萬般痛楚,堪比刮骨療毒。可前路尚有黑洞未平,滔天罪孽未清算,她絕不能就此被困,淪為他人砧板魚肉。
通道之外,暗中蟄伏之人不止王衍一人。
入口陰影處,長孫鶴靜靜佇立,將二人對話盡數收入耳中,得知夏靜芸常年身中劇毒受盡桎梏,素來溫潤平和的眼眸瞬間覆滿徹骨寒霜,滿心疼惜與怒意交織翻湧。
他當即不動聲色發出密訊,同步告知薄瀚鈺與淩鳴玉:暗中搜羅幽藍苔、月華草、純白桔梗花露等藥材,隱秘行事,切勿走漏風聲。
無需多餘言語,同盟之人瞬間心領神會。
駐守宿舍樓的淩鳴玉收到訊息,指尖驟然收緊,滿心愧疚洶湧而起。時至今日他才徹底明白,她那副清冷淡漠的性子從非天生,全是毒藥常年侵蝕造就,她默默承受的苦楚,遠超所有人的想像。
遠在校外隱秘艦艇中的薄瀚鈺,麵色驟然沉冷,立刻調動邊境所有隱秘勢力,全力搜尋珍稀藥材,連夜安排人手悄無聲息送入校園之中。
眾人各司其職,暗中籌齊藥材,默默為她鋪就一條破毒之路。
宿舍樓高層走廊裡,夏靜蕾依著欄杆靜靜守望,察覺到有巡邏教官朝著地下通道走來,當即按照約定,指尖輕敲扶手,三下清脆聲響順著通風管道精準傳入地下。
這是危險臨近的示警訊號。
夏靜芸聞聲立刻收斂所有思緒,收好光腦,將加密晶片貼身藏入衣領之內。她抬眸望向幽深無盡的通道深處,眼底澄澈無波,信念堅定不移。
解毒良方已然握於掌心,藥材自有眾人暗中籌措,眼下隻需靜心穩固修為,一舉衝破B級精神壁壘,便可催動藥力,徹底拔除纏身多年的劇毒。
隔著一層石壁,她清淡冷靜的聲音緩緩傳出,清晰落入王衍耳中:“你們親手鑄就的枷鎖,我自會親手一一砸碎。”
王衍臉上的戲謔笑意驟然凝固,灰黑色眼眸之中,偏執的狂熱愈發濃重。
這般寧死不屈、堅韌倔強的純種皇族,遠比溫順聽話的容器更讓他心生癡迷。
“我拭目以待。”他低聲回應,語氣陰冷又繾綣,“我會靜靜看著你,掙脫這層層毒籠。”
昏暗潮濕的地下通道之內,明暗兩股氣息無聲對峙。少女暗藏拐角手握良方,謀劃破毒脫身之策;暗蛇隱匿暗處緊盯不放,靜待棋局收網時刻;四方友人暗中奔走籌謀,傾盡心力默默守護。
葯毒纏身,前路荊棘密佈,可她本心澄澈,前路清晰明朗。
桔梗凝露可解入骨劇毒,堅定本心能破世間萬般桎梏。掙脫藥物掌控,肅清體內毒素,便是她在這場權謀棋局之中,必須踏出的關鍵一步。
晨光破曉,薄霧籠罩整座希望校園。
嚮導物資領取處人聲鼎沸,青石板路上凝著微涼晨露,清冷濕潤。夏靜芸安靜站在隊伍末尾,習慣性退至人群最邊角,身形清瘦單薄,眉眼低垂,將自身存在感降到最低,依舊維持著平日低調平庸的模樣。
今日校方下發稀缺高階精神穩定劑,藥劑純度上乘,名額十分有限,一眾學員爭相往前擁擠爭搶,唯獨她從容淡然,恪守秩序不急不躁。
隊伍緩緩挪動之際,一道挺拔身影撥開人群,快步走到她身側。
淩鳴玉一身利落哨兵製服,身姿挺拔意氣風發,往日裏矜貴高傲的少年此刻耳尖泛紅,神色侷促僵硬,手中緊緊攥著兩支密封完好的純白藥劑。
他一言不發,趁著周遭人群喧鬧不備,悄悄將一支品相最佳、純度最高的穩定劑,默默塞進夏靜芸隨身收納袋的側兜之中,笨拙又直白地送出心意。
夏靜芸指尖微動,餘光淡淡掃過那支泛著瑩潤柔光的藥劑,未曾抬頭,語氣平淡疏離:“不必。”
短短二字,利落回絕,劃清界限。
淩鳴玉身軀一僵,心頭酸澀翻湧,倉促扯出一句拙劣藉口:“多領的,我用不上。”
謊言一眼便能識破,身為高階哨兵的他日常精神消耗極大,這般珍貴穩定劑向來供不應求,又怎會多餘閑置。
夏靜芸沒有點破,從容將藥劑取出遞迴他掌心,指尖微涼,避開所有多餘觸碰:“你自留即可。”
態度清冷剋製,沒有半分緩和餘地。
淩鳴玉緊緊攥緊掌心藥劑,指節泛白,心底積壓多年的愧疚盡數翻湧。他始終無法釋懷年少之時那場落水風波,當年受人矇蔽誤導,一句不實偽證,硬生生將無端汙名扣在她身上,讓她受盡冷眼非議。
如今家族內奸已然肅清,當年真相大白於世,可那句傷人的證詞再也無法收回,昔日造成的傷害也難以抹平。
自此之後,他便一直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彌補:訓練場替她擋開麻煩學員,物資留存最優份額,下意識靠近守護,卻始終被她淡淡疏離。
“我知曉你心中介懷過往。”淩鳴玉聲音低沉晦澀,滿是無力,“可於我而言,昔日過錯從未釋懷。”
夏靜芸終於抬眸,目光平靜無波,無恨無怨亦無波瀾:“陳年舊事,早已無關緊要。”
前世今生,歷經無數風雨坎坷,昔日那場小小的惡意陷害,早已算不上什麼。她清楚知曉當年年少的他也是受人操控矇蔽,並非始作俑者,故而心中從未記恨,自然也談不上原諒。
不在意,便是最徹底的釋然。
“於你無關緊要,於我卻是心結難平。”淩鳴玉滿心落寞。
“執念皆是負累,你不必如此。”夏靜芸收回目光,語氣清冷通透,“無需刻意討好,無需費心彌補,我一概不需要。”
她的前路一心隻為歸隱清凈,不願沾染人情糾葛,不想背負他人的愧疚與虧欠,任何遲來的善意與彌補,都無法撼動她早已定下的初心。
世間最讓人無可奈何的從來不是憎恨,而是徹底的漠然無視。淩鳴玉此刻終於明白,自己早已被她徹底劃出心房之外。
夏靜芸不再多言,順著隊伍穩步前行,徑直將落寞失神的少年留在原地。
領完物資後,她孤身漫步在開滿白色桔梗的僻靜花徑之中,微風拂過,花瓣簌簌飄落,沾落在肩頭。一路走來,身邊之人各有執念:血親悔悟滿心追悔,同盟之人彼此扶持,知己之人默默相守,唯有淩鳴玉深陷愧疚難以自拔。
眾生皆有心中所求,唯有她初心不改。
拂去肩頭落花,夏靜芸眼底清冷無波,萬般人情牽絆皆視作浮雲過往。
藏鋒芒,破葯毒,清障礙,赴歸途。
任憑世間萬般情愫糾纏,都擋不住她一心歸隱,一往無前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