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通道的風潮濕陰冷。
夏靜芸避開巡邏教官,退回通道最深處的廢棄儲物隔間。這裏牆體厚重,隔絕訊號,隔音絕佳,是整片地下區域最隱蔽的死角。
她背靠冰冷石壁坐下,裙擺輕斂,指尖無聲點開一道專屬加密通訊頻道。
頻道另一端,並非五家嫡係成年人,而是遠在展家主宅、尚且年少的展舒揚。
自展益常駐校外、暗中配合同盟行動後,展家內部權力中空,旁支勢力趁機作亂。老一輩長老貪戀權柄,勾結議會閑散高層,意圖分割展家科研資源,甚至暗中截留送往學校的珍稀藥材,私下倒賣給黑市。
展舒揚年紀尚輕,此前一直被長輩庇護,心性稚嫩、手段柔和,壓不住一眾老謀深算的旁支長老。短短幾日,展家內亂頻發,軍心渙散,派係割裂。
光腦螢幕光影微弱,映出少年略顯憔悴的臉龐。
展舒揚眼下帶著淡青,衣領淩亂,眉宇間滿是焦躁疲憊。他身處展家議事大殿,身後是爭執不休的各家長老,嘈雜吵鬧的人聲哪怕隔著通訊,也隱約可聞。
“靜芸姐姐。”
看見接通提示的那一刻,展舒揚緊繃的肩膀驟然鬆弛,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求助,“旁支長老扣下藥材,私自截斷物資流向,還聯合外部人員施壓,想要奪走實驗資料庫許可權,我壓不住了。”
他從前隻懂單純鑽研科研術法,不懂權謀製衡,不懂人心險惡。直麵家族權力紛爭,終究是手足無措。
螢幕這頭,夏靜芸神色平淡,聲音清冷平緩,沒有多餘安撫,字字精準直擊要害:
“第一,停止爭辯,不要在大殿上辯解對錯。”
展舒揚一怔,下意識反問:“不爭辯,如何拿回許可權?”
“爭辯是最無用的手段。”夏靜芸眸光沉靜,條理清晰,“長老貪念在於資源與利益,不在於口舌輸贏。你當眾辯駁,隻會暴露你的稚嫩、慌亂、無措,更讓他們篤定你軟弱可欺。”
她身處昏暗地下,卻好似站在棋局最高處,冷眼俯瞰展家紛亂。
前世她孤身涉局,看透世家權謀齷齪,這些內鬥手段,她早已爛熟於心。
“第二。”夏靜芸語速不急不緩,遠端冷靜佈局,“扣下的藥材不必強行追回,故意放行。”
展舒揚瞳孔微睜,滿臉不解:“放行?那些藥材裡包含清心晶、月華草,都是稀缺藥材,私自流出會落入黑市,甚至被議長勢力截獲。”
“我知道。”
夏靜芸指尖輕輕摩挲晶片邊緣,語氣淡漠,“藥材表層附著展家專屬溯源編碼,放任他們倒賣,暗中追蹤流向。但凡接收藥材的黑市據點、中轉人員、合作高層,全部記錄存檔。”
以物資為誘餌,釣出整條利益黑鏈。
這是最簡單,也最狠辣的取證方式。
展舒揚醍醐灌頂,眼底迷茫散去大半:“我明白了。故意示弱,放任他們犯錯,留下確鑿罪證。”
“嗯。”夏靜芸淡淡應聲,繼續叮囑,“第三,收攏人心。底層研究員、後勤人員、護衛小隊,纔是展家根基。”
“旁支長老隻懂壓榨利益,無視底層人員薪資待遇。你今日下令,補發三月薪資,提高科研人員安保等級,公開修繕老舊實驗艙。不必解釋,不必張揚,直接執行。”
世家內亂,從來不是贏在高層博弈,而是贏在人心所向。
長老貪圖短期利益,她便教展舒揚穩固長遠根基。
“最後一點。”夏靜芸眸色微沉,語氣添了一絲冷意,“查清此次勾結議會的長老名單,暫時不動,保留把柄。五家同盟近期要清算外圍勢力,展家需要穩住內部,不得在外亂局開啟前出現任何紕漏。”
展舒揚挺直脊背,先前的慌亂徹底褪去,眼底燃起堅定鋒芒。
短短數句指點,如同撥開迷霧,讓他看清前路。
他從前依賴兄長展益,依賴家族庇護,遇事隻會被動退讓。可此刻,隔著冰冷光屏,聽著少女冷靜剋製的指導,他驟然明白——溫室裡的稚鳥,終究要學會獨自逆風飛翔。
“我記住了。”展舒揚深深吸氣,眼神澄澈堅定,“我不會再慌亂,不會讓展家拖同盟後腿。”
“我會守住展家,守住資料庫,守住我們所有的底牌。”
少年語氣青澀,卻擲地有聲。
夏靜芸看著他驟然蛻變的模樣,唇角極輕微地彎了一瞬,快得讓人無法捕捉:“你本就有天賦,隻是缺一場歷練。”
展舒揚心思純粹,科研天賦頂尖,心性乾淨通透,隻要褪去稚氣,便能成為最可靠的助力。
“多謝靜芸姐姐。”
少年鄭重躬身行禮,不再多言,果斷切斷通訊,轉身重回喧鬧的議事大殿。
此刻的他,脊背挺直,眼神沉穩,再無半分先前的浮躁怯懦。
光屏暗下,通訊結束。
狹小的儲物隔間重歸寂靜。
夏靜芸收起光腦,抬手輕輕按壓眉心。體內【寂魂】毒素隱隱躁動,方纔動用精神力遠端指導,讓輕微的麻木感順著血管蔓延開來。
藥物桎梏,依舊是她最大的牽絆。
隔間之外,腳步聲緩慢響起。
王衍沒有離開,始終徘徊在通道中段。他聽不見通訊內容,卻能清晰感知到她方纔平穩外放的精神頻率——冷靜、縝密、有條不紊,絲毫沒有被藥物折磨的慌亂。
“不止能自保,還能遠端控局。”
他倚在石壁上,低聲輕笑,陰冷的語氣裡滿是讚歎,“夏靜芸,你總是給我驚喜。”
他越發好奇,掙脫藥物枷鎖後的她,究竟會強到何種地步。
通道入口,長孫鶴靜立不動。
他全程隔絕外界探查,替她隱匿通訊波動,溫潤的眼眸始終凝望著隔間的方向。他親眼見證她冷靜指導展舒揚、運籌帷幄、佈局控局,也清楚明白,她看似單薄清冷的身軀裡,藏著遠超常人的城府與堅韌。
不張揚,不顯露,於暗處執棋,於無聲控局。
這纔是真正的她。
樓上走廊,夏靜蕾依舊守在欄杆旁,指尖無意識摩挲欄杆。她目光望向地下通道的方向,心底感慨萬千。
從前她鄙夷、輕視、敵視的妹妹,早已站在她永遠無法觸及的高度。
同一時間,薄傢俬人空域。
薄瀚鈺收到展益傳來的訊息:【舒揚已穩下心性,展家內亂初步壓製。】
他垂眸淡看螢幕,淺色瞳孔清冷柔和,指尖輕輕敲擊桌麵。
她從不會隻顧自身。
哪怕身陷困局、身中劇毒、暗蛇環伺,依舊會抽出心思,提點後輩,穩固同盟後方。
理智、清醒、長遠。
此人,值得他傾盡所有,長久同盟。
地下隔間,塵埃落定。
夏靜芸緩緩起身,拍去衣角沾染的灰塵。
展家內亂暫時平定,後方隱患清除。展舒揚破繭成長,成為同盟裡又一枚穩固棋子。
她抬眸望向漆黑幽深的通道盡頭,那裏是檔案室的大門,也是埋藏百年罪證的核心之地。
王衍還在等。
罪證還在沉。
毒素還在身。
前路仍舊荊棘密佈。
她抬手整理衣領,將晶片貼緊心口,清冷眉眼覆上一層淡淡的寒霜。
“內亂已平,該取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