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半,宿舍樓長廊裡的慘白燈光冷冽刺骨,將夜色襯得愈發沉寂。
夏靜芸將加密晶片穩妥收好,順手繫緊深色外套衣襟,正斂去周身氣息,準備悄無聲息離開宿舍。房門輕啟,一縷夜風順著門縫漫入,她抬腳剛要踏出,走廊側方的陰影之中,一道纖細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來人正是夏靜蕾。
她隻身著單薄睡裙,長發鬆散垂落,麵色依舊帶著常年服藥留下的病態蒼白。往日裏那份刻在骨子裏的驕縱蠻橫與滿心妒意盡數消散殆盡,餘下的隻剩一身虛弱,還有沉澱心底的複雜心緒。
她沒有貿然上前,隻隔著三步距離靜靜佇立,目光落在親妹妹身上,心緒翻湧難平。
連日來逐步減少藥量,束縛心神的精神誘導劑效力慢慢褪去,被藥物矇蔽混淆的意識徹底清醒,積壓在心底許久的疑惑、愧疚與不安,在此刻盡數爆發開來。
自從那日在治療室遠遠望見夏靜芸,她心中那股揮之不去的違和感便從未散去。
身處暗流洶湧的漩渦中心,被各方勢力緊盯,無數惡意環伺周身,可夏靜芸自始至終都這般平靜淡漠,喜怒不形於色,縱使身陷險境也從未有過半分慌亂失態。
起初夏靜蕾隻當是她天性清冷,性子寡淡,可徹底清醒過後,她才猛然察覺其中異樣。
這份沉穩從容,從來都不是與生俱來的性情,而是情緒被強行撫平,周身感知被刻意剝離之後,生出的漠然麻木。
夏靜蕾緩緩抬起手,指尖下意識攥緊衣袖,刻意壓低沙啞的嗓音,生怕驚動暗處潛藏之人:“你身上,有藥味。”
開門見山,沒有半句多餘鋪墊。
夏靜芸腳步微微一頓,清冷眼眸之中不起半點波瀾,既不承認,也不辯駁,隻是淡淡望向她:“不過是你的錯覺。”
“絕非錯覺。”夏靜蕾輕輕搖頭,試探著往前挪了半步,目光緊緊鎖定她脖頸肌膚,“我常年服食精神誘導藥劑,這種氣息我比誰都熟悉。”
藥劑殘留的清苦冷冽氣息淡到極致,尋常人根本無從分辨,可同樣受過藥物侵蝕的她,一聞便能精準識破。
她無比清楚,自己往日被人暗中下藥,體內殘留的藥劑氣息,與此刻縈繞在夏靜芸周身的味道,本源一致,質地相同。
唯獨不同的是,妹妹體內的藥劑品級更高,藥性更為溫和,隱蔽性也做到了極致。
“一直有人在暗中給你喂葯。”夏靜蕾喉間微微發緊,眼底浮出難以掩飾的驚懼,“這些葯能壓製你的情緒,禁錮你的精神力,還能鈍化你的感知,刻意把你塑造成溫順軟弱、毫無鋒芒的模樣。”
短短一句話,狠狠撕開了夏靜芸層層偽裝之下,最深也最隱秘的傷痛。
前世今生,林崇安從未停下過對她的暗中管控。年少之時便用微量藥劑潛移默化,一點點壓製她與生俱來的皇族血脈;長大之後更是暗中投放高階精神抑製劑,常年將她塑造成體弱平庸的假象。
外人皆以為她天生體質孱弱,精神資質低劣,殊不知這一切皆是長年藥物侵蝕造就。就連她平日裏對外檢測定格在D-級別的精神數值,一半是自身刻意壓製,另一半便是藥物層層遮掩的結果。
夏靜芸眸光微微斂下,沉默不語,沒有多餘辯解。
事到如今,再多說辭都毫無意義,縱使對方是血脈相連的親姐姐,這份潛藏多年的隱秘,她也無心過多解釋。
夏靜蕾見她默然不語,心口驟然酸澀難當,鼻尖泛起陣陣酸脹。回想從前,自己被旁人挑唆矇蔽心智,一次次出言針對,肆意汙衊敵視血脈至親,如今幡然醒悟,才驚覺過往所作所為荒唐又可笑。
旁人身陷藥害尚且有人憐惜照料,可夏靜芸常年被人暗中投藥,血脈被壓,實力被藏,獨自隱忍承受一切苦楚,從頭到尾,竟無一人察覺,無一人護持。
“是議長那邊的人做的?”夏靜蕾聲音微微發顫。
“不必多問。”夏靜芸輕聲打斷她的話語,語氣平淡疏離,“此事與你無關。”
“怎麼會無關。”夏靜蕾抬眸看向她,眼底泛起一層水霧,“我們是血脈相連的姐妹。”
這句姐妹,來得實在太遲。
遲至兩人之間隔閡深重,遲至過往傷害已然釀成,遲至一切都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樣。
夏靜芸垂眸看向她蒼白憔悴的臉龐,語氣平和無波:“你剛擺脫藥物控製,安心調養好自身便足夠,我的事情,不必插手。”
話語雖帶著距離感,卻並無半分刺骨寒意。
她心中早已放下過往恩怨,不恨眼前之人,隻是早已無心再牽扯過多情誼糾葛。
夏靜蕾讀懂了她眼底的淡漠疏離,心中滿是苦澀無奈。她心裏清楚,從前自己犯下的過錯太多太重,寥寥幾句歉意,根本無法抹平兩人之間的裂痕。
她下意識伸出手,想要觸碰夏靜芸的手腕,想要親身確認,她是否還在承受藥物帶來的煎熬。
就在指尖即將相觸的剎那,夏靜芸身形輕側,從容避開。動作自然淡然,沒有絲毫厭惡排斥,卻清清楚楚劃開了兩人之間的界限。
夏靜蕾僵在半空的手緩緩收回,低聲苦笑:“我從來都不會傷害你。”
“我知曉。”夏靜芸坦然應聲。
如今徹底清醒的夏靜蕾,心思純粹坦蕩,早已沒有半分害人之心。隻是清醒來得太晚,昔日造成的傷害早已根深蒂固。
長廊深處的陰影之中,王衍依舊慵懶倚著冰冷牆壁,狹長的灰黑色眼眸將姐妹二人的對話盡數盡收耳底,唇角緩緩勾起一抹陰冷玩味的笑意。
“潛藏多年的藥物,終究還是被人看穿了。”
他低聲自語,眼底興緻愈發濃厚,“可惜縱然識破又如何,藥效早已深入肌理,絕非一時半刻能夠徹底清除。”
就算夏靜蕾看透葯痕真相,也撼動不了林崇安佈局多年的藥物牢籠。
不遠處立柱之後,長孫鶴靜靜佇立暗處,得知夏靜芸常年被藥物壓製的真相,往日溫潤如水的眼眸瞬間覆滿寒霜,心底翻湧著濃烈的疼惜與怒意。
樓梯轉角處,淩鳴玉死死攥緊手中防禦晶石,指節用力到泛白。滿心愧疚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落水偽證,旁人惡意,暗中藥害……這個清冷少女默默承受的苦難,遠比所有人知曉的都要沉重百倍。
夏靜蕾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神色鄭重地看向夏靜芸:“這件事我絕不會向外吐露半個字。”
“夏家內部潛藏的暗線我已然盡數摸清,餘下的隱患,我可以替你一一拔除肅清。”
這是她如今唯一能夠做出的彌補,洗去自身過往罪孽,傾盡所能為妹妹掃清前路阻礙。
夏靜芸淡淡頷首,隻吐出一個字:“好。”
簡單應允,便是默許了這份助力。她從不強求人情牽絆,卻也不會拒絕真心實意的幫扶。
夏靜蕾望著她清冷孤絕的側臉,猶豫片刻,壓低聲音鄭重提醒:“今夜學校地下一層有異常能量波動,我清醒之時,隱約感知到老舊機械鎖傳來的共振聲響……你是打算去往那裏?”
縱然身體虛弱,她與生俱來的精神感知依舊敏銳過人。
夏靜芸眸色微動,沒有出言否認。
“那處地方兇險萬分。”夏靜蕾語氣凝重,“方纔我無意間看見一道黑影率先朝著地下通道而去,並非校內教官,周身氣息陰冷詭異,像是人為培育的異獸一般。”
兩人心中都清楚,那道身影正是一路尾隨而來的王衍。
“我心裏有數。”夏靜芸輕聲回應。
“萬事務必小心珍重。”夏靜蕾不再繼續追問內情,主動側身退讓開來,為她讓出通往地下通道的去路,“我留在樓層之上為你望風放哨,一旦察覺有人靠近異動,便輕敲三次欄杆給你傳訊示警。”
這是她如今所能給出,最笨拙卻也最真誠的守護。
昔日針鋒相對、隔閡重重的一對姐妹,在這個寂靜深夜,終於放下所有嫌隙,達成了無聲的默契。
夏靜芸未曾回頭,隻輕輕點頭示意,而後邁步朝著長廊盡頭的地下通道入口穩步走去。一身深色衣衫融入昏暗光影,背影單薄孤直,步履堅定從容。
身後王衍緩緩直起身形,慢條斯理拂去衣角浮塵,陰冷目光死死鎖定那道前行的身影,悄無聲息緊隨而去。
地下檔案室,塵封罪證之地。暗蛇暗中尾隨,至親高處望風,各路有心人潛藏暗處靜觀其變。
奔赴真相的最後一程路途,處處暗藏殺機,步步皆有危機。
微涼夜風穿過空曠長廊,吹散細碎低語,四下重歸寂靜。
夏靜芸指尖輕輕撫上地下通道冰冷厚重的鐵門,眼底澄澈淡然,無半分懼色。
常年葯痕纏身也罷,暗處暗刃尾隨也罷,前路遍佈兇險也罷。
她一身清冷風骨,孤身入局,從容赴約。
地下檔案室近在眼前,塵封多年的罪證即將現世,明暗兩股勢力的正麵交鋒,已然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