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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心機停止運轉的提示音響起時,周弈秋正在寫實驗記錄。
筆尖在紙麵上停頓了一下,留下一個突兀的墨點。
他盯著那個墨點看了兩秒,然後劃掉整行,重新開始寫。
這已經是今天第三次寫錯。
第一次是把反應時間寫成了昨天的數據,第二次是漏記了一個關鍵參數。
現在,是第三次。
周弈秋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實驗室裡隻有他一個人,他起身去取離心管。
打開離心機艙門時,手指無意識地伸向右側——
往常那裡會有一雙已經準備好的、戴著無菌手套的手。
在他打開的瞬間,就會接過樣品管,整齊地碼放在試管架上。
現在什麼都冇有。
周弈秋自己取出樣品管,動作依然精準,但比平時慢了半拍。
樣品需要立即進行下一步處理。
他走向超淨工作台,打開紫外燈消毒。
等待的十五分鐘裡,他本該檢查下一批試劑的配製情況,或者回覆郵件。
但他站在工作台前,看著紫外燈發出的幽藍光線,
忽然想起了沈昭寧第一次獨立使用這台設備時的樣子。
那是大三的秋天,她申請到了一個小課題,需要無菌操作。
她提前練習了整整一週,連手套的戴法都反覆琢磨。
正式實驗那天,她緊張得手心出汗,手套戴了三次才戴好。
他在旁邊看文獻,餘光瞥見她小心翼翼的樣子,隨口說了句:
“放鬆點,按流程做就不會出錯。”
她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後來她做得很順利,樣品汙染率是全組最低的。
周弈秋回過神開始處理樣品,動作依舊熟練。
但做到第三個樣品時,他加錯了緩衝液。
不是嚴重的錯誤,ph值隻偏差了03,多數情況下不影響結果。
但這是一個低級錯誤,是他帶學生時第一週就會強調的基礎操作。
周弈秋看著移液器裡剩餘的液體,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將整個樣品廢棄,重新開始。
實驗記錄本攤開在一邊,他本該立即記錄這個失誤。
但他冇有。他隻是繼續操作,機械地重複著步驟,直到所有樣品處理完畢。
下午的組會開得不太順利。
周弈秋講到一個關鍵數據點時,突然卡住了。
那個數據他明明看過很多遍,圖表也親手繪製過。
但此刻大腦一片空白,數字在眼前亂竄,找不到邏輯。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送風的聲音。
幾個學生麵麵相覷,不敢出聲。
“抱歉。”周弈秋說,聲音依然平穩,“我們繼續下一個部分。”
會議結束後,他留在會議室。
窗外天色漸暗,冬日的黃昏短暫而倉促,天空從灰藍迅速轉為深藍,最後沉入墨黑。
他打開電腦,想修改論文。
但光標在文檔裡閃爍了很久,他一個字也冇寫進去。
腦海裡反覆出現一些微不足道的瞬間——
沈昭寧在他通宵後趴在桌上睡著時,悄悄給他披上外套;
她記得他對某些化學氣味的敏感,每次用到那些試劑都會提前開窗通風;
她甚至能從他敲鍵盤的節奏裡,聽出他是不是遇到了難題,
然後適時地遞來一杯溫熱的茶,什麼也不問。
周弈秋閉上眼,手指按在太陽穴上。
這些記憶像細小的沙,不知什麼時候滲透進來,
此刻突然翻湧,堵在意識的每一個縫隙裡。
他心裡某個地方,好像有什麼東西,第一次出現了錯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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