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機甲傳 第254章 十日之火

卡特琳娜城西，距離“倉庫夜會”過去正好三天。

午夜零點，一分不差。

當秒針劃過錶盤上“XII”的瞬間，某種無形的波動，以鐵砧據點為圓心，以一種遠超當前藍星科技理解範疇的方式，悄無聲息卻又堅定無比地擴散開來。

月星部署在卡特琳娜西線、乃至整個大洋洲戰區上空的三顆高精度軍事偵察與通訊中繼衛星，其內部精密的量子晶片陣列，幾乎在同一毫秒，接收到了一個來源不明、加密層級高到匪夷所思的異常指令。指令並非破壞性的病毒或攻擊，而是一段極為複雜、精妙的乾擾波譜，它並非粗暴地遮蔽或切斷信號，而是模擬、覆蓋、混淆，就像在清澈的水中滴入一滴特殊的墨汁，不會改變水的本質，卻能讓水下的景象瞬間模糊、扭曲、失真。

月星西線指揮部，“蜂巢”。

巨大的中央指揮大廳內，原本穩定運行的全息沙盤、實時戰術地圖、各個部隊的通訊頻道、傳感器數據流……在那一瞬間，同時出現了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遲滯和噪點。操作員們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以為是長時間工作導致的視覺疲勞。下一秒，更明顯的異常出現了。

“警告，B-7區域地麵傳感器陣列信號丟失！”

“F-22與前線‘利爪’小隊通訊中斷，嘗試重連中……”

“偵察衛星‘洞察者-3’傳回數據流異常，疑似受到地磁風暴乾擾……”

“C區防空雷達陣列出現間歇性假目標，數量……十七個？正在甄彆！”

“與‘天鷹座’基地的備用加密鏈路信號衰減嚴重……”

此起彼伏的警報和報告聲，在短短幾秒鐘內，打破了指揮大廳原有的高效運轉節奏。月星指揮官們臉色驟變，技術人員手指在控製檯上飛舞，試圖定位和排除故障。

然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十分鐘。”

某個不為人知的頻道裡，閻非的聲音平淡如水，卻又重若千鈞。

早已如同上好發條的精密齒輪般潛伏、就位的“魔鬼網絡”各部，在接收到那個約定好的、極其簡短的加密信號——“點火”——的瞬間，動了！

冇有震天的衝鋒號，冇有統一的炮火準備。分散在卡特琳娜西線長達近百公裡、犬牙交錯的戰線各處，數十個不起眼的進攻發起點，幾乎在同一時間，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怒吼！

“A-1至A-4目標，火力覆蓋，三連急速射！開火！”

“爆破組，上！注意西側地堡！”

“機甲一隊，跟我衝！撕開他們的口子！”

“狙擊手，清除三點鐘方向樓頂火力點！”

“工兵！工兵！這裡需要破障！”

洛林、卡布、“油門”、“扳手”、“夜梟”……所有“魔鬼網絡”的隊長、指揮官們，在同一時間，向各自的目標，發動了最猛烈、最決絕的進攻！他們的部隊，是各部抽調出的最精銳、戰鬥意誌最堅定的老兵，早已在無數個夜晚，將複雜的作戰計劃爛熟於心，對每一個步驟、每一個時間節點、每一個可能出現意外情況的應對方案，都演練了無數遍。

此刻，計劃啟動，每個人都化身為戰爭機器上最精準的部件。

月星的外圍防線，在最初的幾秒鐘，是茫然和混亂的。通訊不暢，資訊失真，指揮延遲，讓各防禦節點之間難以有效協同。而藍星進攻者，卻如同事先拿到了他們的防禦部署圖，精準地打擊著每一個關鍵節點、薄弱環節、以及……能源和通訊設施！

爆破的火光在黑暗的原野、廢墟和堡壘群中連環炸響！精準的炮火覆蓋了月星的炮兵陣地和防空火力點！突擊小隊如同鬼魅般滲透、迂迴，用單兵火箭筒、高爆炸藥、甚至冷兵器，瘋狂地拔除著前進道路上的碉堡、暗堡和火力點！重型機甲不再吝嗇彈藥，能量炮的怒吼撕碎夜幕，為步兵開辟通道！

這不是盲目的衝鋒，這是經過精密計算、協同一致、目標明確的癱瘓性手術刀打擊！目標不是占領陣地，而是以最快速度，癱瘓月星西線防禦體係的“眼睛”、“耳朵”和“神經”！

“魔鬼網絡”的部隊，如同數十把淬火的尖刀，從不同的方位，狠狠地刺入了月星看似堅固的防線！月星守軍被打懵了！他們從未見過如此高效、如此默契、卻又如此分散的協同進攻！敵人在哪裡？重點在哪裡？指揮部的命令為何遲遲不來？備用通訊頻道為何也充滿了雜音？

恐慌，如同瘟疫，在月星前沿部隊中開始蔓延。

指揮大廳裡，淩洛洛少將，這位月星大洋洲西線最高指揮官，臉色鐵青地看著眼前閃爍不定、資訊混亂的全息螢幕。他年約四十，麵容冷峻，有著月星貴族典型的銀灰色頭髮和冰藍色眼眸，此刻那雙眼眸中燃燒著壓抑的怒火。

“乾擾！是強力的、大範圍的戰場資訊乾擾！”技術主官額頭冒汗，聲音帶著驚恐，“來源無法鎖定！性質無法分析！我們與前線超過60%的部隊失去穩定聯絡，衛星和無人機偵察效能下降超過80%！對方的電子戰能力……超出了我們的預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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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估？！”淩洛洛猛地一拍控製檯，合金檯麵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情報部門是乾什麼吃的！藍星什麼時候有了這種級彆的電子戰能力！立刻啟用所有備用通訊協議！命令前線各部，收縮防線，依托堅固工事固守！命令‘天樞’小隊……”

他的話還冇說完，又一聲刺耳的警報響起。

“報告！西側B-7區域，‘鷹巢’次級指揮中心失去聯絡！最後信號顯示遭到猛烈攻擊！”

“C-3區域，‘利爪’裝甲連通訊中斷前報告，遭遇至少一個營級規模的藍星精銳部隊突襲，損失慘重！”

“D-1區域，地麵防空陣列被毀！發現藍星突擊部隊正在向‘蜂巢’地下備用能源管道方向滲透！”

壞訊息一個接一個，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指揮大廳每個人的心頭。短短幾分鐘，精心佈置、層層疊疊的外圍防線，竟然出現了多處被突破、關鍵節點接連失守的跡象！而且，敵人的進攻似乎完全冇有統一的主攻方向，而是多點開花，全麵滲透，讓他們根本無從判斷敵人的主力和真實意圖！

“十分鐘……他們隻有十分鐘！”

一個可怕的念頭劃過淩洛洛的腦海。對方這種不惜代價、多點猛攻的打法，顯然是為了在最短時間內，造成最大的混亂和破壞！他們在搶時間！搶的就是這詭異的、讓月星引以為傲的戰場資訊係統陷入癱瘓的“十分鐘”！

“命令所有預備隊，前出支援！不惜一切代價，穩住防線！命令‘蜂巢’內部守備部隊，進入最高戒備！命令……”

淩洛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道道命令快速下達。他相信，隻要頂過這最初的混亂，依靠“蜂巢”本身的堅固防禦和內部守軍的精銳，一定能把這些不知死活的藍星人擋在門外，甚至反殺！

然而，他低估了“魔鬼網絡”的決心，也低估了“十分鐘”對於一支訓練有素、目標明確的精銳部隊意味著什麼。

“十分鐘”剛剛過去一半，外圍防線超過三分之一的預設目標——通訊節點、雷達站、能源中心、小型指揮所——已經被標記為“摧毀”或“癱瘓”。月星的指揮體係變得更加混亂，各部隊各自為戰，難以形成有效合力。

而“魔鬼網絡”的部隊，在完成第一波預定目標後，冇有絲毫戀戰，立刻按照計劃，分兵！已完成任務的部隊，毫不猶豫地轉向，向著預定中仍在激戰、進展不順的兄弟部隊目標區域，發起了支援性進攻！

“A組！跟我來！‘油門’那邊需要支援！”

“B區拿下！立刻轉向D區，接應‘扳手’！”

“第三小隊，放棄肅清殘敵，向F點突擊！‘夜梟’被拖住了！”

冇有門戶之見，冇有儲存實力，隻有最純粹的、對“隊長”命令的執行，以及對“戰友”的支援！這種超越建製、超越利益的戰場協同，是任何一支正規軍都難以想象的，卻在此刻，在這混亂的戰場上，被“魔鬼網絡”演繹得淋漓儘致！

月星的防線，在內外交攻、資訊不暢、指揮失靈的困境下，開始出現真正的、雪崩式的潰退！一處被突破，導致側翼暴露，側翼失守，又導致後方支援路線被切斷……連鎖反應一旦開始，就難以遏製。

“十分鐘”即將結束時，月星西線精心構築的外圍堡壘防禦鏈，已經被撕開了數個巨大的、難以彌合的缺口！數支“魔鬼網絡”的尖刀部隊，甚至已經突擊到了距離“蜂巢”主建築群不到五公裡的地方！肉眼已經可以看到那座巨大、猙獰的鋼鐵要塞輪廓！

“時間到。”

一號金平淡的電子音在閻非腦海中響起。

籠罩在月星戰場資訊係統上的那層無形乾擾，如同它出現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褪去了。

衛星信號恢複清晰，通訊頻道裡的雜音消失，雷達螢幕上的假目標隱去。但，已經晚了。

月星的指揮官們看著重新清晰的戰場態勢圖，一個個麵如死灰。原本完整、連貫的防線，此刻已是千瘡百孔，多處亮起代表“失守”或“激戰”的刺目紅光。藍星的部隊，如同決堤的洪水，正從多個缺口瘋狂湧入！

“混蛋！混蛋！”

淩洛洛少將一拳砸在控製檯上，雙眼赤紅。僅僅十分鐘！十分鐘的通訊和偵察中斷，就讓他的西線防禦體係遭受了開戰以來最沉重的打擊！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命令所有能聯絡上的部隊，後撤至第二道防線！依托城市外圍建築群，節節抵抗！”

淩洛洛咬著牙，下達了在他看來是屈辱、但卻是唯一理智的命令。必須穩住陣腳，收縮兵力，否則被對方這股銳氣正盛的尖兵穿插分割，後果不堪設想。

然而，就在月星部隊開始慌亂後撤，藍星“魔鬼網絡”各部也按照計劃，在取得預定戰果、給予月星重創後，開始有秩序地交替掩護、逐步脫離接觸，準備撤回出發陣地，消化戰果時——

意外發生了。

那些原本在防線後方，處於觀望、對峙，甚至是被“魔鬼網絡”的凶猛攻勢驚呆了的、其他不明所以的藍星正規部隊指揮官們，看到月星防線突然崩潰、守軍倉皇後撤，而己方一支“友軍”（他們並不知道是“魔鬼網絡”）正在高歌猛進、追亡逐北時，久經戰陣的他們，瞬間嗅到了“戰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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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指揮部並冇有下達全麵進攻的命令，儘管通訊還有些不暢，儘管對那支突然冒出來的、戰鬥力強悍得不像話的“友軍”充滿了疑惑……但，痛打落水狗的機會就在眼前！奪取陣地、建立功勳的誘惑難以抵擋！

“他媽的！還等什麼！命令全團！進攻！跟著前麵那支兄弟部隊，衝啊！拿下卡特琳娜，首功就是我們的！”

某位熱血上頭的步兵團長在通訊頻道裡嘶吼。

“裝甲營！全體出擊！掩護步兵，擴大突破口！”

“炮兵！延伸射擊！覆蓋月星狗撤退路線！”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處如此，處處效仿。

原本隻是一場由“魔鬼網絡”發起的、目標明確、規模有限、旨在癱瘓敵方指揮體係、為後續總攻創造條件的精銳突襲，在“十分鐘”的混亂和“魔鬼網絡”驚人的戰果刺激下，如同點燃了乾柴的烈火，瞬間引燃了整條卡特琳娜西線！

無數原本處於對峙、休整、或者被動防禦狀態的藍星正規部隊，在看到“友軍”勢如破竹、月星人狼狽後撤後，壓抑已久的戰意和求功心切，壓倒了謹慎和疑慮。他們紛紛躍出陣地，呼喊著，向著月星“潰退”的方向，發起了全麵進攻！

衝鋒的號角（儘管有些雜亂）響徹夜空！成千上萬的藍星士兵，在各級指揮官（有些甚至是擅自行動）的帶領下，如同開閘的洪水，湧向了月星的防線缺口！整個卡特琳娜西線，超過五十公裡的戰線上，槍炮聲、爆炸聲、喊殺聲，驟然提升了幾個量級！一場計劃外的、規模空前的、混亂而又血腥的全麵會戰，就此打響！

“魔鬼網絡”的指揮官們在各自的通訊頻道裡，目瞪口呆地看著後方蜂擁而上的、打著各式各樣部隊旗號的藍星“友軍”。

“我艸！這幫傢夥在乾什麼？！”

“油門”在頻道裡氣急敗壞地罵道，“隊長隻讓我們打節點，冇讓我們發動總攻啊！”

“亂了！全亂了！”

“夜梟”的聲音帶著無奈，“月星人隻是暫時被打懵了，不是真的潰敗！他們第二道防線的兵力還很完整！這麼一窩蜂衝上去……”

“管不了了！”

洛林的聲音帶著決絕，“隊長命令，各隊按原計劃交替掩護，逐步後撤！把正麵讓給後麵的友軍！重複，不要戀戰，按計劃撤退！這是命令！”

然而，戰場局勢一旦失控，就如同脫韁的野馬。洶湧的人潮裹挾著一切，即便是“魔鬼網絡”這些精銳，想要在混亂中完全按照原計劃、毫髮無傷地撤出，也變得異常困難。他們不得不一邊後撤，一邊應付被潰兵和“友軍”衝散的月星殘兵，甚至還要提防來自後方、殺紅了眼的“友軍”的誤傷。

戰鬥，從一場精密的、外科手術式的突襲，徹底演變成了一場規模浩大、混亂不堪、傷亡慘重的全麵絞肉戰。

當黎明的第一縷曙光艱難地穿透硝煙，照亮卡特琳娜城西的焦土時，慘烈的景象讓所有倖存者都感到窒息。

原本犬牙交錯的戰線，已經向前大幅推進。月星精心構築的第一道防線，多處被突破，大量堡壘、工事被摧毀或占領。藍星的旗幟，插上了許多原本可望而不可及的高地。

但代價，是慘重的。

在昨夜那場突如其來的、缺乏統一指揮和協調的全麵進攻中，藍星部隊付出了極其慘重的傷亡。許多部隊在衝鋒中失去了建製，被月星收縮後的第二道防線火力大量殺傷。有些部隊甚至因為冒進，陷入了月星預設的火力陷阱和反包圍圈，幾乎全軍覆冇。

焦黑的土地被鮮血浸透，殘破的機甲和士兵的屍體混雜在一起，燃燒的車輛和裝備冒出滾滾濃煙，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硝煙和焦糊味。醫護兵在屍山血海中艱難地尋找著倖存者，擔架隊來來回回，運送著傷員，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疲憊、麻木和劫後餘生的茫然。

而作為這場“意外”總攻的始作俑者和最大“功臣”，“魔鬼網絡”各部，此刻已經悄然撤回各自出發的陣地，如同退潮的海水，無聲無息。他們同樣付出了代價，但相比後麵那些盲目衝鋒的友軍，他們的損失要小得多，戰果卻要大得多。月星西線指揮體係的外圍節點，幾乎被他們癱瘓殆儘，為後續藍星可能發動的總攻，掃清了最大的障礙。

但此刻，冇有人有心情慶祝。昨夜那場混亂而慘烈的戰鬥，讓所有參與突襲的“魔鬼”們，心頭都蒙上了一層陰影。他們完成了隊長的命令，打得漂亮，但戰爭的走向，卻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掌控。

鐵砧據點，在經曆了後半夜的喧囂（收容傷員、補充彈藥、防禦可能的月星反撲）後，也漸漸沉寂下來。疲憊的士兵們東倒西歪地躺在掩體裡、牆角下，抓緊時間休息。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血腥的味道。

閻非的營房裡。

他躺在硬板床上，身上蓋著洗得發白的軍被，睡得正沉。臉上還帶著未擦淨的油汙和硝煙痕跡，眉頭微微蹙著，即使在睡夢中，似乎也並不安穩。他的呼吸均勻而綿長，彷彿外界的一切喧囂、慘烈、勝利的歡呼和失敗的哀嚎，都與他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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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有仔細看，才能發現他垂在床邊的手指，指尖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那是精神與體力雙重透支後的生理反應。提供覆蓋整個戰區的、持續十分鐘的、足以癱瘓月星先進戰場資訊係統的強力乾擾，即使有一號金的輔助，對他自身精神力的消耗也是巨大的。更不用說，在乾擾期間，他還需要時刻關注戰場態勢，應對可能出現的突發情況，精神始終處於高度緊繃狀態。

此刻，戰鬥結束，任務完成，那根繃緊的弦驟然鬆開，如山般的疲憊瞬間將他吞冇。

不知過了多久，營房的門被輕輕推開，又迅速關上。

一個高挑的身影，帶著一身外麵的寒氣，悄悄溜了進來。是張靚穎。

她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疲憊，眼中佈滿血絲，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興奮、後怕、以及巨大困惑的複雜神色。昨夜，她雖然冇有被允許前往最前線，但就在相對安全的鐵砧據點後方，她親眼目睹、親耳聽到了那場突如其來的、席捲整個戰線的驚天大戰！

炮火映紅了半邊天，爆炸聲震耳欲聾，傷兵如同潮水般從前線抬下，慘叫聲、呻吟聲、醫護兵的呼喊聲不絕於耳……那是她作為戰地記者以來，經曆過的最激烈、也最混亂的一夜。

而這一切的起點，或者說，導火索……她無比確信，就是三天前，她在那箇舊倉庫裡，偷聽到的那個計劃！那個由眼前這個呼呼大睡的男人，用平淡語氣說出的、聽起來近乎瘋狂的計劃！

他竟然真的做到了！在十分鐘內，癱瘓了月星的外圍防禦體係，指揮著那些悍不畏死的軍官和士兵，如同一把燒紅的尖刀，狠狠捅進了月星的心臟！然後……然後事情就徹底失控了，演變成了一場誰也預料不到的血肉磨盤。

但無論如何，結果是，藍星的戰線，向前推進了！兵鋒，第一次真正威脅到了卡特琳娜城的核心區域！這是開戰以來，西線取得的最重大進展！

而這個創造了奇蹟的男人，此刻，卻像個最普通的、勞累過度的士兵一樣，在這裡沉睡。

張靚穎走到閻非床邊，蹲下身，靜靜地看著他沉睡的側臉。油汙和硝煙讓他看起來有些狼狽，但眉眼間的輪廓，在晨光中顯得異常清晰。冇有了平日那種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靜和疏離，沉睡中的他，甚至顯露出一種屬於他這個年齡的、難得的……無害？或者說，疲憊？

她腦海中閃過倉庫裡，他平靜下令的樣子；閃過機庫中，他冷然警告她的樣子；閃過昨夜，炮火連天中，她心中那份對他近乎盲目的、確信他能成功的期待……

難道……真的是自己猜錯了？他隻是一個運氣特彆好、技術特彆過硬、恰好被那些桀驁的軍官們信服的普通士兵？那些驚人的戰術，隻是他和那些軍官們私下討論出來的？那神秘的、籠罩戰場的乾擾，是藍星軍方某種尚未公佈的新式武器，他隻是湊巧知道使用時機？

看著眼前這張沉睡的、甚至有些孩子氣的臉，張靚穎心中那原本堅不可摧的、關於“幽靈指揮官”、“神秘幕後黑手”的猜想，忽然動搖了。或許……他真的隻是個比較特彆的士兵？一個在關鍵時刻，被推上前台的、有能力的年輕人？自己之前的種種猜測和調查，隻是職業記者的過度敏感和聯想？

這個念頭讓她鬆了一口氣，卻又隱隱有些……失望。

她伸出手，想替他拂開額前那縷被汗水黏住的頭髮。但手指在即將觸碰到他皮膚時，又停住了。一種莫名的怯意，讓她縮回了手。

就在這時，閻非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彷彿還未從深沉的睡眠中徹底清醒，但很快，就恢複了平日裡的那種深不見底的平靜。他看到了蹲在床邊的張靚穎，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張記者，”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冇什麼情緒，“有事？”

張靚穎嚇了一跳，像隻受驚的兔子般往後縮了縮，隨即又覺得自己反應過度，有些懊惱地直起身，掩飾性地咳嗽了一聲：“冇……冇什麼事。就是……來看看你。你……睡得挺沉。”

她說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那裡還瀰漫著未散的硝煙。

閻非坐起身，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冇有接話。

“那個……昨晚……”

張靚穎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聲音壓得很低，“外麵的動靜……是你……是你們乾的嗎？兵臨卡特琳娜城下……”

閻非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著她，目光平靜無波：“張記者，我隻是個維修兵。昨晚我在機庫搶修一台受損的能源核心，很晚才睡。外麵發生了什麼，我不太清楚。”

他的語氣太過理所當然，表情太過平靜，彷彿說的就是事實。

張靚穎一窒，準備好的話全堵在了喉嚨裡。又是這樣！又是這種四兩撥千斤、油鹽不進的態度！

她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不知哪來的勇氣，或者說是連日來的憋悶、好奇、以及昨夜那場大戰帶來的刺激混合在一起，讓她做出了一個大膽的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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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伸手，一把抓住閻非蓋在身上的被子，用力一掀！

“喂！你……”

閻非顯然冇料到她會來這麼一下，猝不及防，上半身就這麼暴露在清晨微涼的空氣中。他隻穿著一件單薄的、洗得發白的背心，裸露出的手臂和肩膀線條流暢，肌肉勻稱而結實，帶著長期鍛鍊留下的痕跡，還有一些新鮮的、已經結痂的細小擦傷。

“你乾什麼？”

閻非的眉頭徹底皺了起來，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明顯的不耐。

張靚穎也愣住了。她也冇想到自己會這麼衝動，看著閻非裸露的上身和那結實的手臂，臉頰瞬間飛起兩朵紅雲，但嘴上卻不饒人，強撐著氣勢，梗著脖子道：“我……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在睡覺！外麵打得天翻地覆，你倒好，在這裡睡得跟……跟……”

她“跟”了半天，也冇想到合適的詞，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閻非手臂和肩膀上的那些細碎傷口上瞟。那些傷口很新，不像是舊傷，而且位置……有些奇怪，不像是維修機甲能弄出來的。

閻非看著她這副明明害羞卻強裝鎮定的樣子，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掀開的被子，再抬頭看看她通紅的臉和飄忽的眼神，忽然，很輕地、幾乎難以察覺地，扯了一下嘴角。

“看夠了嗎？”

他問，語氣裡那絲不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帶著點戲謔的意味，“張記者還有窺探士兵就寢的愛好？”

“誰……誰窺探你了！”

張靚穎像被燙到一樣，猛地鬆開抓著被角的手，後退兩步，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又羞又惱，“我……我隻是來通知你！洛林中校讓我告訴你，今天可能有上麵的調查組下來，讓你……讓你注意點！”

她幾乎是語無倫次地扔下這句話，然後像隻受驚的兔子，轉身拉開門，逃也似的跑了出去，還差點在門檻上絆了一下。

房門重新關上，隔絕了外麵的光線和聲響。

閻非坐在床上，看著還在微微晃動的門板，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被掀開的被子，和手臂上那些在昨夜高空機動、躲避流彈時留下的細微擦傷，臉上的那絲極淡的戲謔緩緩消失，重新恢複到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調查組……終於要來了嗎。

他重新躺下，拉過被子蓋好，閉上眼睛。身體依舊疲憊，但大腦已經開始飛速運轉。

昨夜的行動，從戰術目標上看，超額完成。月星西線防禦體係的關鍵節點被大量癱瘓，防線被撕開，兵鋒直抵卡特琳娜城下，戰略威懾目的達到，達爾文港方向的壓力必然會得到緩解。

但，代價是慘重的。那些被意外捲入、盲目衝鋒的藍星部隊，傷亡數字恐怕會觸目驚心。而這場計劃外的大規模會戰，也必然會引起交戰雙方高層的極度關注。

月星那邊，淩洛洛不是傻子，吃了這麼大的虧，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調查“信號乾擾”的來源和那支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幽靈部隊”。而藍星軍方高層，對這場突如其來的、缺乏統一指揮卻又協同默契的“大勝”，也必定是既欣喜又疑惑，調查是必然的。

“魔鬼網絡”雖然隱秘，但如此大規模的行動，不可能完全不留下痕跡。洛林、卡布，還有那些隊長們，恐怕都會被盯上。而他自己，這個看似不起眼的維修兵，也絕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安全。

風暴，纔剛剛開始。

還有那個女記者……閻非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比想象中更麻煩，也更……執著。剛纔那一出，與其說是試探，不如說是一種笨拙的、試圖拉近關係的舉動。她在動搖，在懷疑，但也更加好奇了。

麻煩。

他翻了個身，將臉埋進帶著皂角清香的、粗糙的枕頭裡，試圖驅散腦海中紛雜的思緒。身體的疲憊如同潮水般再次湧上，他現在需要休息，需要儘快恢複。接下來的日子，恐怕不會有太多安睡的時光了。

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起來。新的一天開始了，但對於卡特琳娜，對於這片飽經戰火的大地，對於無數被捲入其中的人們而言，真正的風暴，或許正在烏雲背後醞釀。

而在遙遠的達爾文港方向，在月星“天鷹座”基地和藍星TNT的秘密據點裡，關於昨夜卡特琳娜西線那場詭異而慘烈大戰的報告，也幾乎在同一時間，擺上了淩洛洛少將和孔靜主任的案頭。

報告的內容，讓這兩位身處不同陣營、卻同樣手握重權的人物，不約而同地，陷入了長久的、凝重的沉默。

淩洛洛的目光，死死盯著報告上那句“疑似遭遇藍星未知型號電子戰武器及高度協同之精銳小股部隊突襲”，冰藍色的眼眸中，寒光閃爍。

而孔靜，則反覆閱讀著報告中對那支“幽靈部隊”作戰風格的描述，以及戰場監控偶爾捕捉到的、某些機甲那似曾相識的、詭異而高效的機動軌跡，一個塵封已久、卻令人心悸的代號，緩緩浮上她的心頭。

“魔鬼……”

她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風暴，真的要來了。而且，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更加猛烈，更加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