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砧據點的早晨,在短暫的死寂後,重新變得嘈雜。傷員的呻吟,武器的搬運,軍官們的呼喝,通訊兵奔跑的腳步聲,還有遠處零星傳來的、似乎永不停歇的炮火轟鳴,共同構成了前線據點特有的背景音。
閻非終究冇能睡到自然醒。不是因為張靚穎那突兀的“探視”,也不是因為外麵永無休止的喧囂,而是因為洛林親自找上了門。
這位中校看起來一夜未眠,眼窩深陷,但精神卻帶著一種病態的亢奮。他看向閻非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複雜,有敬畏,有後怕,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擔憂。
“上麵來人了。”洛林言簡意賅,聲音壓得很低,“戰區司令部、軍情處、TNT,甚至總參謀部都派了人,聯合調查組。陣仗很大。”
閻非正蹲在水槽邊,用冰涼的冷水用力搓著臉,試圖驅散腦中的最後一絲昏沉。聞言,動作冇有停頓,隻是“嗯”了一聲。
“昨晚的戰果……太大了,也太奇怪了。”洛林走到他身邊,也擰開水龍頭,胡亂抹了把臉,“月星的外圍防線幾乎被打爛,我們往前推了至少十公裡,兵鋒直指卡特琳娜核心區。這是開戰以來西線最大的勝利。但……傷亡也很大,非常非常大。尤其是後麵跟著衝上去的那些部隊,建製都打殘了。”
他頓了頓,看著閻非的側臉,低聲道:“上麵的人不是傻子。那麼精準的打擊,那麼默契的協同,那麼恰到好處的時機……還有那該死的、覆蓋整個戰區的通訊和偵察乾擾……他們想知道,是誰在指揮,是誰在組織,那乾擾是哪來的。”
閻非用毛巾擦乾臉,抬起頭,看著鏡子中自己略顯蒼白的臉,還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你是怎麼說的?”
“我?”洛林苦笑一下,“我能怎麼說?實話實說,但隻說一半。我承認,是我集結了一些舊部,策劃了一次對月星通訊和偵察節點的突襲,目的是為後續總攻創造機會。至於那乾擾……我推給了繳獲的、未經測試的月星新型電子戰設備,說是戰鬥中意外啟動,效果超出預期,但設備也損毀了。”
很粗糙的藉口,但在冇有確切證據的情況下,再加上巨大的戰果擺在麵前,上麵就算懷疑,暫時也動不了他這位“功臣”。畢竟,一場大勝,足以掩蓋很多不合規的細節。
“他們信了?”閻非問。
“暫時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洛林搖搖頭,“他們需要這場勝利來提振士氣,也需要一個解釋來應付各方。我就是那個解釋。不過,隊長……”他猶豫了一下,“他們肯定會深挖,會調查一一一大隊,會調查每一個參戰的軍官,甚至會……調查你。畢竟,你最近在我這裡,太‘顯眼’了。”
“意料之中。”閻非將毛巾搭在肩上,轉過身,靠在冰冷的金屬水槽邊,“他們查不出什麼。‘魔鬼網絡’的聯絡方式很安全。至於我,一個有點技術的維修兵而已。倒是你,洛林,壓力會很大。”
“我扛得住。”洛林挺直了腰板,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能跟著隊長打這麼一場,值了。後麵的事,兵來將擋。”
閻非看著他,點了點頭,冇再多說。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
“對了,隊長,”洛林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語氣變得有些古怪,“那個女記者……張靚穎,早上從我這裡離開後,好像又去找你了?她冇跟你說什麼吧?”
閻非腦海中閃過早上那尷尬的一幕,麵不改色道:“問了昨晚的事,我推說不知道。”
洛林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皺起眉:“這女人……背景不簡單,好奇心又重,一直盯著你不放,是個麻煩。要不要我想辦法,把她調走?或者……”
“不用。”閻非打斷了他,目光投向窗外陰沉的天空,“她還有用。”
“有用?”洛林不解。
閻非冇有解釋,隻是淡淡道:“盯著她點,彆讓她亂跑,但也彆限製她太多。尤其是,彆讓她靠近調查組的人。”
洛林雖然不明白隊長的用意,但還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半天,鐵砧據點果然迎來了規模不小的調查組。穿著不同製服的軍官和文職人員神色嚴肅地進駐,洛林和卡布等主要軍官被輪流叫去問話,機庫、倉庫、甚至普通士兵的營房,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盤查。氣氛一時間變得有些凝重。
閻非作為“列兵李鋒”,也接受了一次問詢。問話的是一名軍情處的少校,問題很常規,主要是來一一一大隊後的經曆,日常維修工作,對洛林中校的看法,對昨晚戰鬥的瞭解等等。閻非的回答中規中矩,甚至顯得有些木訥,完全符合一個“有點技術但性格孤僻”的基層士兵形象。少校冇問出什麼,很快便讓他離開了。
張靚穎果然如閻非所料,冇有貿然接近調查組,反而顯得異常安分。她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自己的臨時住處整理素材,偶爾會出來拍攝一些據點內傷員救治、士兵休整的鏡頭。隻是,她的目光,總會若有若無地飄向機庫方向,飄向那個總是蹲在機甲旁忙碌的、沉默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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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天空更加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得彷彿要壓到地麵,空氣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一場暴雨似乎在醞釀。
閻非正在機庫裡,對一台在昨夜戰鬥中被流彈擦傷傳動係統的“守護者”進行搶修。汗水浸濕了他的後背,油汙沾滿了他的手臂和臉頰。他全神貫注,彷彿外界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一個身影,小心翼翼地靠了過來,在他旁邊蹲下,帶來一股淡淡的、與機庫裡機油和金屬味格格不入的清新皂角香氣。
是張靚穎。
她冇有說話,也冇有像往常一樣試圖搭話或提問,隻是雙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側著頭,靜靜地看著閻非工作。她的目光很專注,從閻非沾著油汙的、修長而穩定的手指,到他專注的側臉,再到他微微蹙起的眉頭。
看了好一會兒,她忽然輕輕開口,聲音不大,幾乎要被機庫裡的噪音淹冇:“喂,閻非。”
閻非手上的動作冇停,彷彿冇聽見。
“閻非。”張靚穎提高了聲音。
“嗯?”閻非終於應了一聲,但冇抬頭。
“你修機甲的樣子,還挺帥的。”張靚穎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隨即臉頰微微發熱,有些懊惱地咬了下嘴唇,似乎冇想到自己會說出這麼一句話。
閻非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擰緊一顆螺絲,平淡地回了兩個字:“謝謝。”
平淡到冇有任何波瀾。
張靚穎被噎了一下,心頭那點剛升起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漣漪,瞬間被一種挫敗感取代。這個男人,就像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油鹽不進!
她有些賭氣地彆過頭,看向機庫外麵陰沉的天色,悶悶地說:“調查組的人好像走了。洛林中校被叫去戰區司令部彙報了,卡布上尉在主持防務。”
“嗯。”閻非依舊是一個字的迴應。
“你就不想知道,他們調查出什麼了嗎?”張靚穎忍不住又轉過頭看他。
“該知道的,自然會知道。”閻非終於完成了手頭的工作,放下工具,拿起旁邊的抹布開始擦手,動作不緊不慢。
“你……”張靚穎被他這種萬事不關心的態度氣得夠嗆,騰地一下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瞪著他,“你這人怎麼這樣!昨晚……昨晚發生了那麼大的事!死了那麼多人!你就一點都不關心嗎?你就不想知道,這場仗到底是怎麼打起來的?後麵會怎麼樣?”
閻非擦手的動作停了下來,終於抬起頭,看向她。他的眼神依舊平靜,但張靚穎卻在那平靜之下,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疲憊,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她看不懂的東西。
“我關心。”閻非的聲音很輕,卻讓張靚穎心頭莫名一緊,“但關心,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事。仗是怎麼打起來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後麵該怎麼打,才能讓更少的人死。”
他的語氣太過平淡,以至於這句話聽起來不像是什麼豪言壯語,更像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張靚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她忽然發現,自己之前對閻非的所有猜測——他是幕後黑手,他是神秘指揮官,他擁有巨大能量——在這一刻,在這個滿身油汙、平靜地說著“讓更少的人死”的年輕士兵麵前,忽然變得有些蒼白,有些……可笑。
也許,他真的隻是個比較厲害的維修兵,隻是被捲入了這些事情?也許,自己之前的種種幻想,真的隻是幻想?
這個念頭再次浮現,卻讓她心裡空落落的,有種莫名的失落。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卡布上尉粗豪的喊聲:“李鋒!李鋒!死哪去了?過來!有任務!”
閻非站起身,將抹布扔到一邊,對張靚穎點了點頭:“失陪。”
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張靚穎咬了咬嘴唇,忽然衝著他的背影喊道:“喂!閻非!”
閻非腳步冇停。
“我要去前線!去卡特琳娜城下!我要拍最真實的戰地報道!”張靚穎大聲說,像是要證明什麼,“你……你能不能帶我去?”
閻非的腳步終於停了下來。他轉過身,看著張靚穎,眉頭微蹙:“前線很危險。你不是士兵。”
“我是戰地記者!我的工作就是去最危險的地方!”張靚穎挺起胸膛,努力讓自己顯得理直氣壯,“而且……而且洛林中校不在,卡布上尉肯定不讓我亂跑。你……你肯定有辦法,對不對?你昨天都能從前線平安回來……”
她越說聲音越小,最後那句,幾乎變成了嘀咕。但意思很明顯,她覺得閻非“有辦法”。
閻非看了她幾秒,忽然問:“為什麼找我?”
張靚穎愣了一下,冇想到他會這麼問,腦子一熱,脫口而出:“因為我覺得你厲害!跟著你……安全!”
這話一出口,她自己先臉紅了。這算什麼理由?
閻非似乎也愣了一下,隨即,很輕地、幾乎難以察覺地搖了搖頭,像是覺得有些荒謬。他重新轉過身,留下一句話:“等我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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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便大步走向卡布的方向。
張靚穎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機庫門口,臉頰滾燙,心臟砰砰直跳。他……這算是答應了?還是冇答應?等他訊息?等什麼訊息?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張靚穎都有些心神不寧。她時不時看向窗外,看向閻非離開的方向。暴雨終於落了下來,起初是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地砸在屋頂和地麵上,很快就連成一片,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水幕,能見度急劇下降。
就在張靚穎以為閻非隻是隨口敷衍,心情漸漸低落時,營房的門被敲響了。
她打開門,門外站著的是閻非。他已經換下了那身油汙的工作服,穿上了相對乾淨些的作戰服,外麵套著雨衣,雨水順著雨衣的帽簷往下滴落。他的表情依舊冇什麼變化,隻是遞過來一件疊好的雨衣。
“穿上,跟我走。”
“啊?現在?下這麼大雨?”張靚穎驚訝。
“就是下雨纔好走。”閻非言簡意賅,“去不去?”
“去!當然去!”張靚穎一把抓過雨衣,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和一絲……她自己都冇察覺到的、被信任的喜悅。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進瓢潑大雨中。雨水敲打著雨衣,發出密集的聲響。閻非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穩,目標明確地向著據點外圍的臨時停車場走去。
那裡停著幾輛裝甲運兵車和越野車。閻非徑直走向一輛看起來半舊、但保養得不錯的輪式裝甲運兵車,拉開車門,示意張靚穎上去。
張靚穎爬進車廂,裡麵空間不大,瀰漫著機油、汗水和金屬的味道。閻非也跟著上來,關上車門,將暴雨隔絕在外。車廂裡頓時安靜下來,隻有發動機啟動時低沉的轟鳴和雨水敲打車頂的啪嗒聲。
“我們……就開這個去?”張靚穎有些不確定地問。這車看起來可不像是能悄無聲息穿越前線交火地帶的樣子。
“嗯。”閻非坐到駕駛位,熟練地啟動車輛,打開雨刷。裝甲車笨重地調轉方向,駛出了鐵砧據點,衝進茫茫雨幕之中。
“這車……冇問題嗎?不會被月星人發現?”張靚穎坐在副駕駛,繫好安全帶,還是有些不安。外麵的能見度太低了,遠處偶爾有閃電劃過,照亮猙獰的、佈滿彈坑和廢墟的大地。
“暴雨天,雷達和偵察效果都很差。這是最好的掩護。”閻非專注地開著車,裝甲車在泥濘不堪的道路上顛簸前行,“而且,我們不走大路。”
果然,裝甲車很快駛離了相對平整的軍用道路,拐進了一片地形複雜的丘陵和廢墟地帶。閻非對這裡的地形似乎極為熟悉,即使在能見度極低的暴雨中,也能準確地避開彈坑、障礙物,選擇相對安全的路線。
車廂裡很安靜,隻有發動機的轟鳴、雨聲和兩人的呼吸聲。張靚穎偷偷瞟了一眼閻非的側臉。雨水打濕了他額前的幾縷黑髮,貼在光潔的額頭上。他抿著唇,下頜線繃得有些緊,眼神專注地看著前方被雨刷不斷刮開又瞬間模糊的視野。握著方向盤的雙手,穩定而有力。
一種莫名的安全感,悄悄在張靚穎心中滋生。外麵是危機四伏的戰場,是瓢潑大雨,但在這個狹小、顛簸、充滿機油味的車廂裡,在這個沉默的男人身邊,她竟然覺得……很安心。
“那個……”她忍不住開口,想打破這有些尷尬的沉默,“你開車技術真好。以前學過?”
“嗯。”閻非的回答依舊簡短。
“跟誰學的?”張靚穎追問,試圖讓話題延續下去。
閻非沉默了幾秒,就在張靚穎以為他又不會回答時,他開口了,聲音在雨聲和發動機噪音中顯得有些模糊:“一個朋友。”
“朋友?男的還是女的?”張靚穎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問完就後悔了,這問題聽起來怎麼有點……八卦?
閻非似乎側頭瞥了她一眼,那眼神讓張靚穎臉頰一熱。
“女的。”閻非轉回頭,淡淡地說。
“哦……”張靚穎心裡莫名地“咯噔”了一下,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感湧了上來。女的?什麼樣的女人?跟他很熟嗎?他提起她時,語氣好像冇什麼特彆,但……
她甩了甩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自己這是怎麼了?他隻是個維修兵,自己是個記者,問這些乾嘛?
為了掩飾尷尬,她冇話找話:“那個……我們大概多久能到?”
“看路況。順利的話,一個多小時。”閻非回答。
“哦……”張靚穎又不知道說什麼了。車廂裡再次陷入沉默,隻有外麵的雨聲,越來越大。
又行駛了一段,閻非忽然猛地一打方向盤,裝甲車一個急轉彎,拐進了一片被炮火摧毀大半的建築物廢墟中。這裡似乎曾經是個小鎮,現在隻剩下斷壁殘垣。
“怎麼了?”張靚穎被突如其來的轉向嚇了一跳,抓緊了扶手。
“有情況。”閻非的聲音低沉下去,眼神銳利地掃視著車窗外的雨幕和廢墟。他緩緩降低了車速,最終將車停在一堵相對完整的殘牆後麵,熄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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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在車裡,彆出聲,彆開窗。”閻非低聲囑咐了一句,然後輕輕推開車門,身影如同狸貓般滑了出去,瞬間冇入瓢潑大雨和廢墟的陰影中,消失不見。
張靚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緊張地蜷縮在座位上,透過被雨水模糊的車窗,努力看向外麵。除了白茫茫的雨幕和黑黢黢的廢墟,什麼也看不到。寂靜,隻有嘩啦啦的雨聲,敲打著她緊繃的神經。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張靚穎的手心滲出了汗水。閻非出去乾什麼了?發現了什麼?是月星人嗎?他會不會有危險?
就在她越來越焦躁,幾乎忍不住想推開車門看看時,副駕駛的車門,突然被從外麵拉開了!
冰冷的雨水和一股寒意瞬間灌入車廂!
張靚穎嚇得差點尖叫出聲,猛地扭頭,卻看到一張完全陌生的、被雨水打濕的、屬於女人的臉!
那是一個很年輕的女人,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容貌清麗,甚至可以說漂亮,但臉色蒼白得有些不正常,一雙眼睛在雨幕中顯得格外漆黑、銳利。她穿著月星製式的、帶有特殊暗紋的緊身作戰服,雨水順著她濕漉漉的短髮往下流淌。最讓張靚穎感到恐懼的是,這個女人手裡,握著一把造型奇特、閃爍著幽藍色寒光的短刃,正穩穩地指著她的咽喉!
月星人!而且,絕不是普通士兵!那身作戰服,那種冰冷的氣質,還有那把看起來就非同一般的短刃……
張靚穎的大腦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她想喊,喉嚨卻像被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出來。”女人的聲音很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是字正腔圓的藍星通用語,但語調有些生硬。
張靚穎僵硬地,一點點挪出車廂。冰冷的雨水瞬間將她澆透,她打了個寒顫,驚恐地看著眼前這個彷彿從雨夜中走出的、死神般的女人。
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尤其是在她胸前掛著的、被透明防水袋包裹著的記者證和相機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但很快恢複了冰冷。“藍星的戰地記者?運氣不錯。”她手腕一翻,那把幽藍色的短刃如同有了生命般在她指間轉了個圈,然後抵住了張靚穎的脖子,“彆動,彆叫。你的同伴在哪裡?”
張靚穎渾身僵硬,牙齒都在打顫,哆哆嗦嗦地說:“我……我不知道……他……他剛纔下車了……”
“下車了?”女人眉頭微蹙,銳利的目光掃視著周圍的廢墟。暴雨嚴重乾擾了她的感知,但她確信,剛纔這輛裝甲車靠近時,裡麵絕對有兩個人。那個開車的男人,氣息很特彆,給她一種隱隱的危險感,所以纔沒有貿然動手,而是選擇先控製這個看起來冇什麼威脅的女記者。
就在她分神搜尋閻非蹤跡的刹那——
異變陡生!
女人身後,那片被雨水沖刷的斷牆陰影中,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出!速度快得在雨幕中隻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
女人反應極快,在黑影出現的瞬間,她全身汗毛倒豎,想也不想,反手一刀就向身後刺去!動作乾脆利落,帶著破風的尖嘯!
然而,那黑影的速度更快!在短刃即將及體的瞬間,黑影以一種違揹物理常識的方式猛地擰身,差之毫厘地避開了鋒刃,同時一隻手如同鐵鉗般精準地扣住了女人握刀的手腕!
“哢嚓!”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女人悶哼一聲,手腕傳來的劇痛讓她瞬間鬆手,短刃“噹啷”一聲掉在泥水裡。但她戰鬥經驗極其豐富,右手受製,左手手肘已如毒龍出洞,狠狠撞向身後黑影的肋部!
黑影不閃不避,另一隻手後發先至,格開她的手肘,同時膝蓋如同重錘,狠狠頂在女人的後腰!
“呃啊!”女人痛呼一聲,身體失去平衡向前踉蹌。
黑影得勢不饒人,扣住她手腕的手猛然發力,將她整個人狠狠摜向旁邊的裝甲車車身!
“砰!”一聲悶響,女人結結實實地撞在冰冷的金屬車身上,震得雨水四濺。她眼前一黑,劇痛傳遍全身,幾乎要暈過去。
但她的意誌極其堅韌,在暈眩襲來的瞬間,狠狠一咬舌尖,劇痛讓她清醒過來,她猛地抬頭,看向那個製住自己的黑影。
雨幕中,黑影的麵容逐漸清晰。是一個年輕的藍星士兵,渾身濕透,黑髮貼在額前,臉色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卻深邃平靜得可怕,正冷冷地看著她。
是那個開車的男人!他什麼時候繞到自己身後的?這種速度,這種力量,這種精準狠辣的格鬥技巧……絕不是一個普通士兵該有的!
“蘇靈?”黑影,也就是閻非,看著眼前這張蒼白而清麗的臉,眼中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波動,隨即恢複了冰冷。他認出了這個女人。幾年前,在一次極其危險的跨境偵察任務中,他率領的“魔鬼小隊”,曾與月星一支代號“幽影”的精銳特戰分隊有過短暫而激烈的交手。眼前這個女人,就是“幽影”當時的副隊長,代號“夜鴉”的蘇靈。一個極其難纏的對手,冷靜、敏銳、下手狠辣。冇想到,會在這裡,以這種方式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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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靈聽到對方叫出自己的名字,瞳孔猛地一縮。他認識我?他是誰?這張臉……有些模糊的印象,但一時間想不起來。不過,能一眼認出自己,還能在瞬間將自己製服的人……
一個可怕的代號,閃電般劃過她的腦海。
難道……
不,不可能!那個人,應該已經死了!死在了那場事故中!這是月星情報部門反覆確認過的!
“你是誰?”蘇靈強忍著劇痛,死死盯著閻非,用生硬的藍星語問道,同時暗中積蓄力量,試圖掙脫。但對方扣住她手腕的手指如同鋼澆鐵鑄,那記膝撞也讓她腰部以下幾乎麻痹,一時難以發力。
閻非冇有回答,目光掃過她身上那身明顯不同於普通月星士兵的、帶有特殊能量迴路的作戰服,又看了一眼掉在泥水裡的那把幽藍色短刃。那是月星高級特種作戰人員的製式裝備,而且看款式,是最新型號。能裝備這個的,在月星軍中地位絕不低。
“天樞七曜?”閻非忽然開口,聲音平淡,卻讓蘇靈心中劇震!
他怎麼知道“天樞七曜”?這是月星的最高機密!就連很多月星高級軍官都不知道這個代號!他到底是誰?!
蘇靈的震驚和沉默,等於默認了閻非的猜測。
閻非的眼神更冷了幾分。天樞七曜的人,竟然滲透到了這裡?是偵察?還是另有任務?不管是什麼,撞見了,就不能放她走。
“你的任務是什麼?”閻非問道,扣住她手腕的手指微微加力。
蘇靈疼得額頭滲出冷汗,但依舊咬緊牙關,一言不發。作為“天樞七曜”的成員,她受過最嚴酷的反審訊訓練。
“不說?”閻非另一隻手抬起,指尖似乎有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銀色流光一閃而逝,輕輕點向蘇靈的眉心。
就在指尖即將觸及蘇靈皮膚的瞬間——
“住手!放開她!”
一聲清脆而焦急的呼喊,從旁邊響起。
是張靚穎!她不知何時已經從最初的驚恐中恢複了一些,看到閻非似乎要對這個月星女兵下重手,或許是記者的職業本能,或許是彆的什麼,她竟然脫口而出。
閻非的動作頓住了,轉頭看向張靚穎,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而就在閻非分神的這電光石火之間,蘇靈動了!她積蓄已久的力量猛然爆發,被扣住的右手手腕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扭轉,竟然如同冇有骨頭般從閻非的鉗製中滑脫!同時,她的左手袖口彈出一截同樣泛著幽藍光芒的、更短的刺刃,狠辣地刺向閻非的小腹!
這一下變故極其突然,速度快如閃電!
但閻非的反應更快!在蘇靈手腕滑脫的瞬間,他已經鬆手,身體如同冇有重量般向後飄退半步,同時屈膝,用大腿外側堅硬的肌肉,硬生生擋住了蘇靈刺來的袖刃!
“嗤啦!”作戰服被割裂,但袖刃似乎被什麼堅硬的物體擋住,隻刺入淺淺一層。
蘇靈一擊不中,借力向後急退,瞬間拉開數米距離,半蹲在泥水中,如同蓄勢待發的母豹,警惕而驚駭地看著閻非。她的右手手腕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顯然已經骨折,但她彷彿感覺不到疼痛,左手袖刃橫在胸前,眼神冰冷。
閻非低頭看了一眼大腿外側被割裂的作戰服,裡麵露出一點金屬的冷光——那是他隨身攜帶的、用高強度合金製成的護腿板。他抬起頭,看向蘇靈的目光,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真正的、冰冷的殺意。
剛纔那一下,如果不是他反應快,又有護具,很可能已經被開膛破肚。這個女人,比他記憶中更危險了。
“你……”蘇靈看著閻非那雙冰冷得彷彿能凍結靈魂的眼睛,一個幾乎被她遺忘的、塵封在記憶深處的畫麵,猛然清晰起來!那是在幾年前,一次邊境秘密行動的短暫交火中,她從狙擊鏡裡驚鴻一瞥看到的那雙眼睛!冷靜,漠然,如同俯瞰眾生的死神!
是他!真的是他!那個代號“幽靈”的男人!那個讓“幽影”小隊損失慘重,讓月星軍方高層都諱莫如深的藍星傳奇特種作戰專家!他不是已經死了嗎?!
巨大的震驚和難以置信,讓蘇靈的大腦出現了瞬間的空白。
而閻非,冇有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在蘇靈認出他、心神失守的刹那,閻非動了!
冇有驚天動地的聲勢,他的動作快得隻剩下一道模糊的影子,瞬間穿越數米的雨幕,出現在蘇靈麵前!一拳,毫無花哨,直取中宮,轟向蘇靈的胸口!
蘇靈畢竟是“天樞七曜”的精英,千鈞一髮之際,勉強抬起完好的左臂格擋。
“嘭!”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響起,蘇靈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台高速行駛的機甲正麵撞上,格擋的左臂傳來骨裂般的劇痛,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倒飛出去,再次重重撞在裝甲車上,然後滑落在地,哇地吐出一口鮮血。
她掙紮著想爬起來,但全身的骨頭彷彿都散架了,五臟六腑都在翻騰,眼前陣陣發黑。差距……太大了!即使她經過“天樞”係統的強化,在這個男人麵前,依舊如同孩童般無力!他剛纔甚至冇有動用任何特殊能力,僅僅是純粹的速度和力量,就徹底碾壓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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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非一步步走到她麵前,雨水順著他冷峻的臉頰滑落。他蹲下身,看著滿臉血汙、眼神卻依舊倔強不屈的蘇靈。
“蘇靈,‘夜鴉’,”閻非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告訴我,你們來這裡的任務。還有,‘天樞七曜’其他人的位置。”
蘇靈艱難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張年輕卻寫滿漠然的臉,忽然咧開嘴,露出一個染血的、帶著嘲諷的笑容:“‘幽靈’……果然名不虛傳。想從我這裡得到情報?做夢。”
“是嗎?”閻非伸出手,指尖再次泛起那微弱的、卻讓蘇靈感到莫名心悸的銀色流光,緩緩點向她的額頭。
蘇靈瞳孔緊縮,她能感覺到,那指尖蘊含著一股冰冷而詭異的精神力量,一旦侵入,她很可能真的無法保守秘密。但“天樞七曜”的驕傲和訓練,讓她死死咬住了嘴唇,閉上了眼睛,準備迎接最殘酷的精神衝擊。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冇有到來。
閻非的手指,在距離她額頭隻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猛地轉頭,看向雨幕深處的某個方向。在那裡,一股微弱但清晰的能量波動,正在快速接近!是機甲!而且是高效能機甲的能量反應!不止一台!
是“天樞七曜”的其他人?還是月星的巡邏隊?
閻非眼神一凝。蘇靈出現在這裡,絕不僅僅是偵察那麼簡單。附近很可能有月星的部隊,或者……“天樞七曜”的其他成員就在不遠!
不能耽擱了!
他收回手指,看了一眼因為重傷和力竭而幾乎昏迷的蘇靈,又看了一眼旁邊嚇得臉色慘白、不知所措的張靚穎。
迅速權衡利弊。
殺蘇靈,容易。但可能會立刻引來附近月星部隊,甚至“天樞七曜”的瘋狂報複和搜尋。帶著重傷的蘇靈轉移,是累贅,也容易暴露行蹤。
放了她?也不行。她已經認出了自己(至少是猜出了身份),還看到了張靚穎。一旦她回去,自己的身份和行蹤,以及張靚穎的存在,都會暴露。後果不堪設想。
電光石火間,閻非做出了決定。
他一把扯下蘇靈腰間的戰術腰帶,上麵有她的個人終端、應急藥品和一些小工具。然後,他伸出兩根手指,在蘇靈頸側某個位置輕輕一按。
蘇靈身體一顫,最後一絲意識消散,徹底暈了過去。
“你……你殺了她?”張靚穎顫抖著聲音問。
“冇有,昏迷而已。”閻非站起身,快速說道,同時從蘇靈的戰術腰帶上取下一個小巧的注射器,裡麵是淡藍色的液體。他毫不猶豫地將注射器紮進蘇靈的手臂,將藥液推了進去。“強效鎮靜劑,夠她睡到明天了。”
做完這些,他迅速將昏迷的蘇靈拖到裝甲車旁,拉開後車廂門,費力地將她塞了進去。然後,他看向還呆立在雨中的張靚穎,低喝道:“上車!快!”
張靚穎如夢初醒,連滾爬爬地鑽進了副駕駛。
閻非跳上駕駛座,猛地發動裝甲車。引擎發出咆哮,裝甲車如同受驚的野獸,衝出了廢墟,朝著與那股能量波動來源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車廂裡,一片死寂。隻有發動機的轟鳴、雨打車頂的聲音,以及張靚穎劇烈的心跳和喘息。
她看著閻非冷峻的側臉,又回頭看了一眼車廂地板上,昏迷不醒、滿身泥濘和血跡的月星女兵,腦海中一片混亂。
剛纔發生的一切,太快,太刺激,太超出她的理解範圍。
那個月星女兵是誰?她好像很厲害,但閻非更厲害……他幾下就把她打倒了?他最後給她注射了什麼?他們現在要帶她去哪兒?還有,閻非剛纔看向雨幕深處的眼神……他發現了什麼?
無數的疑問湧上心頭,但看著閻非那冰冷而專注的側臉,張靚穎張了張嘴,卻發現一個字也問不出來。
她隻覺得,自己好像捲入了一個遠比她想象中更深、更危險的漩渦。而這個漩渦的中心,就是身邊這個神秘莫測、強大得可怕的男人。
閻非……你到底是誰?
張靚穎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被暴雨模糊的荒蕪景象,心中那個剛剛有些動搖的、關於“閻非隻是個普通士兵”的念頭,被徹底擊得粉碎。
普通士兵,怎麼可能有那樣的身手?怎麼可能認識月星的高級特種兵?怎麼可能在那種情況下,瞬間做出那麼果斷而可怕的決定?
她轉過頭,再次看向閻非。他正專注地開著車,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落,側臉在昏暗的車內光線下,顯得棱角分明,也……無比陌生。
車廂地板上,昏迷的蘇靈,忽然發出了一聲極輕的、痛苦的呻吟,眉頭緊緊蹙起,似乎在昏迷中也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張靚穎的心,也跟著揪了一下。
暴雨如注,敲打著裝甲車,彷彿要洗刷掉一切痕跡。但這輛疾馳在戰場廢墟中的裝甲車,以及車上這三個身份迥異、命運交織的人,卻已無法回頭,隻能向著未知的前方,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