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靚穎的調查,以一種看似隨意、實則步步為營的方式展開了。
她不再直接糾纏閻非,也不再追著洛林追問戰術細節。相反,她似乎真的把自己當成了一名純粹的戰地記者,每天拿著筆記本和錄音筆,混跡在士兵當中,聽他們用粗糙直白的語言,講述戰鬥的慘烈、犧牲的戰友、對家鄉的思念,以及對月星人的仇恨。她記錄下年輕士兵臉上未脫的稚氣和眼中的恐懼,也記錄下老兵們被硝煙燻染的滄桑和近乎麻木的堅韌。她的報道發回後方,筆觸細膩,情感真摯,很快在《前線之聲》上引起了不小的反響,甚至有幾篇被後方主流媒體轉載。
一一一大隊的士兵們,起初對這個漂亮得不像話、背景似乎也很硬的女記者抱有好奇和距離感,但很快就被她的專業、敬業和那種不矯揉造作的親和力打動。她會和士兵們一起吃大鍋飯,聽他們吹牛開玩笑,甚至會幫著醫護兵給輕傷員換藥。她從不迴避戰爭的殘酷,鏡頭和筆記錄下的,是真實的鮮血、泥濘和死亡,但同時也捕捉到了絕境中未曾泯滅的人性微光。這讓她贏得了許多基層士兵的信任和好感。
然而,在這層“深入前線、記錄真實”的職業外殼下,張靚穎的注意力,從未真正離開過那個沉默寡言的年輕“維修兵”,閻非。
她開始有意識地收集關於他的一切資訊。這在一一一大隊並不容易,因為似乎有種無形的默契,讓士兵們在談到“閻顧問”時,總是語焉不詳,或者用“技術好”、“不愛說話”、“洛林中隊長很看重”之類模糊的詞語一帶而過。但張靚穎有她的辦法。
她以“瞭解士兵構成和背景,豐富報道人物層次”為由,向洛林申請檢視大隊的人員名冊和基本檔案——當然,是得到士兵本人同意或已犧牲士兵的部分。洛林雖然警惕,但這種要求合情合理,且張靚穎保證不會公開敏感資訊,他不好斷然拒絕,隻隱去了少數核心人員的資料。
在那些紙質泛黃、字跡潦草的檔案中,張靚穎找到了閻非的那一頁。資訊簡單得近乎蒼白:閻非,男,22歲,藍星聯合體公民,星穹盾衛軍事學院(機甲作戰與指揮係)畢業,入伍時間……正是卡特琳娜戰役最激烈的時候。分配單位:第八集團軍第XX縱隊第111大隊,崗位:機甲預備機師\/維修兵。履曆一片空白,隻有一條:新兵訓練期間表現良好,分配至一線作戰單位。
星穹盾衛軍事學院畢業?
張靚穎的指尖在這行字上停留了片刻。星穹盾衛,那是藍星最頂尖的軍事學府之一,尤其是機甲作戰與指揮係,堪稱王牌中的王牌,每年招收的學生無一不是精英中的精英。一個星穹盾衛的高材生,哪怕肄業,怎麼可能被分配到一個邊緣縱隊的普通大隊,而且隻是做個“維修兵”?就算前線再缺人,這種人才也應該被放進作戰部隊,或者至少是技術支援部門的核心崗位。
檔案要麼是假的,要麼,就隱瞞了極其重要的資訊。張靚穎更傾向於後者。閻非身上那種超越年齡的沉穩,那種對機甲的熟悉程度,以及洛林等人對他那種若有若無的、超越上下級的尊重,都絕不是一個普通維修兵,甚至一個普通星穹盾衛肄業生該有的。
疑點一。
接下來的幾天,張靚穎的觀察更加細緻。她發現,閻非的“維修兵”身份,似乎隻是一個幌子。他確實經常出現在機庫,也確實在修理機甲,但他接觸的,往往是最核心、最難處理的故障,或者是最新繳獲的、月星的新型號。普通的機修兵對他很尊敬,遇到難題會主動向他請教,而他的指點往往一針見血。這絕不是一個“預備機師”該有的水平。
更關鍵的是,他的行動似乎不受普通士兵的紀律約束。她不止一次看到,閻非在非當值時間,獨自一人離開營區,走向據點外圍的警戒區,或者登上可以俯瞰周邊地形的瞭望塔。哨兵看到他,通常隻是點點頭,從不阻攔或盤問。有一次,她甚至看到他在深夜,獨自一人走向洛林那個被嚴密保護的臨時指揮部,門口的警衛直接放行,連報告都冇有。
這種自由出入核心區域、無視常規作息和紀律的特權,在一支紀律部隊裡,顯得格外紮眼。除非,他擁有某種特殊的、不為人知的權限或身份。
疑點二。
她還注意到閻非的人際關係網絡。他幾乎不與其他士兵主動交流,除了必要的維修討論,大部分時間都獨來獨往。但洛林大隊長,以及那位作戰勇猛、深受士兵愛戴的卡布副隊長,卻與他關係匪淺。她曾“偶然”看到洛林摟著閻非的肩膀,低聲說著什麼,神態間不見上級對下級的威嚴,反而更像是一種平等的、甚至帶著點請示意味的交流。卡布更不用說,每次見到閻非,眼神裡都帶著一種近乎崇拜的熾熱,那是經過血與火考驗的戰友之間纔可能有的絕對信任。
一個普通的維修兵,如何能與大隊長和尖刀隊長建立起如此特殊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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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點三。
張靚穎將這些零碎的片段,像拚圖一樣在腦海中組合。一個星穹盾衛的高材生,以維修兵身份隱藏在一線部隊;擁有超越級彆的權限和自由;與指揮官關係密切,且被核心軍官異常尊重;所在的部隊,連續取得了兩場極其蹊蹺、戰果巨大的勝利,且都伴隨著“不明高效能單位”的傳聞……
一個大膽的,甚至有些荒謬的猜測,漸漸在她心中成形。
難道……這個閻非,根本不是什麼普通士兵,而是上麵秘密派來的、執行特殊任務的“監察員”或者“特派員”?甚至……是月星派來的奸細?
這個念頭一出現,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奸細?一個能如此深入部隊核心、備受指揮官信任的奸細?這聽起來太過離奇。但如果不是奸細,又如何解釋他身上的種種反常?以及一一一大隊那不可思議的勝利?
她需要更多證據,更直接的觀察。正麵接觸閻非已經失敗,那個男人就像一塊冰,油鹽不進。於是,她改變了策略,將目標轉向了看起來更好突破的洛林。
洛林大隊長,粗獷,豪爽,帶點兵痞的習氣,但能看出來,他真心愛護手下的兵,也為最近的勝利感到自豪。更重要的是,他有個“毛病”——喝了點酒,或者聊得興起時,喜歡吹牛,而且喜歡用他那半通不通、自認為很有文采的“詩句”來表達。
這天傍晚,張靚穎“恰好”帶著一瓶繳獲的、度數不高的月星“合成釀造飲料”(實際上是她用采訪配額從後勤那裡換來的),出現在了洛林指揮部的門口。
“洛林中隊長,還在忙?我這兒有點……戰利品,想請您品鑒品鑒,順便,也想多聽聽咱們大隊的英雄故事,豐富一下我的報道。”張靚穎晃了晃手裡的瓶子,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混合著敬佩和好奇的笑容。
洛林正為下一階段的補給分配頭疼,看到張靚穎,尤其是看到她手裡的“戰利品”,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警惕起來。這位女記者最近太安分了,安分得有點反常。
“張記者太客氣了,這怎麼好意思。”洛林打著哈哈,冇接瓶子。
“洛林中隊長不會是怕我一個女流之輩,把您灌醉了吧?”張靚穎輕笑,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擰開了瓶蓋,一股帶著奇異果香的酒精味飄了出來,“就當是慰勞一下我們前線最辛苦的指揮官,順便,滿足一下我這個後方來的、對英雄充滿好奇的小記者的采訪欲,好不好?”
話說得很漂亮,姿態也放得低。洛林猶豫了一下,想著最近張靚穎的報道確實給一一一大隊掙了不少麵子,上麵也打電話來誇過,說宣傳做得好。一瓶低度酒,聊聊戰鬥故事,似乎也冇什麼。
“行,那就……聊聊。”洛林坐了下來,接過張靚穎遞過來的、用軍用水壺蓋子充當的酒杯。
酒過三巡(其實主要是洛林在喝),氣氛似乎融洽了許多。張靚穎巧妙地引導著話題,從最近的戰鬥,聊到士兵的訓練,聊到卡特琳娜城的戰局,聊到月星人的殘忍,也聊到勝利的喜悅和對未來的擔憂。她很少提問,更多是傾聽,適時地發出驚歎、感慨,或者提出一兩個看似天真、實則誘導性很強的問題。
“洛林中隊長,我看咱們大隊的士氣特彆高,跟彆的部隊不一樣。是不是因為咱們有秘密武器啊?”張靚穎托著腮,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洛林,帶著點崇拜和好奇。
“秘密武器?”洛林臉色微紅,打了個酒嗝,揮了揮手,“哪有什麼秘密武器,都是兄弟們拿命拚出來的!不過……”他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咱們的兵,現在可不一般了,見過血,吃過肉,手裡有傢夥,心裡有底氣!”
“我看也是,特彆是咱們繳獲的那些月星機甲,修複得真好,我聽說都是閻顧問的功勞?他年紀輕輕,本事可真大,是星穹盾衛出來的高材生吧?”張靚穎彷彿不經意地問道。
洛林喝酒的動作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清醒,但很快又被酒意掩蓋:“小閻啊……嗯,小夥子是不錯,肯鑽研,是塊材料。星穹盾衛……那可是好學校啊,出人才的地方。”他含糊地應付著,想把話題岔開,“說起學校,老子當年……”
“星穹盾衛的機甲係,聽說淘汰率特彆高,能進去的都是萬裡挑一的天才。”張靚穎卻不給他岔開話題的機會,繼續追問道,語氣依舊輕鬆,彷彿隻是閒聊,“閻顧問這麼厲害,怎麼會來咱們大隊當維修兵呢?是不是……有什麼特殊任務啊?”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但眼睛卻緊緊盯著洛林。
洛林心裡咯噔一下,酒意醒了大半。他看著張靚穎那雙看似清澈、實則深不見底的眼睛,忽然意識到,這個女人,遠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那麼簡單。她不是在閒聊,她是在套話,目標直指閻非!
“特殊任務?”洛林放下手裡的“酒杯”,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帶上了一點大隊長的威嚴,“張記者,你這話說的,每個藍星軍人來到前線,任務都隻有一個,那就是打月星狗崽子!小閻是技術兵,在哪裡不是為藍星效力?在我們一一一大隊,那就是我們的人!怎麼,張記者對我們大隊的人才安排,有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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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洛林突然變臉,張靚穎心中暗叫可惜,知道觸到了對方的敏感點。她立刻換上歉然的笑容:“洛林中隊長您誤會了,我怎麼會對大隊的安排有意見?隻是好奇,隨口一問罷了。像閻顧問這樣的人才,應該得到更好的發揮纔對。我聽說,之前兩次戰鬥,咱們的戰術安排特彆精妙,尤其是對時機的把握,簡直像是能未卜先知一樣,這背後……”
“張記者!”洛林的聲音提高了一些,打斷了她的話,臉上的疤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猙獰,“你是個文化人,是記者,有些事,該問的問,不該問的,最好彆問。這是前線,是軍隊,有些機密,知道得多了,對你冇好處。”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是近乎警告了。張靚穎知道今晚恐怕問不出更多了,但她並不氣餒,反而從洛林的反應中,更加確認了自己的猜測——閻非身上,絕對有秘密,而且這個秘密,洛林知情,並且在極力保護。
“是是是,洛林中隊長教訓的是,是我冒昧了,職業習慣,總想挖點獨家新聞。”張靚穎端起自己的水壺蓋,將裡麵所剩無幾的飲料一飲而儘,姿態放得很低,“我自罰一杯,感謝洛林中隊長今晚的招待和指點。時間不早了,不打擾您休息了。”
她起身,禮貌地告辭離開,腳步平穩,彷彿剛纔的試探從未發生。
看著張靚穎消失在門外的背影,洛林臉上的酒意和怒容瞬間消失,眼神變得銳利而清醒。他走到通訊器旁,猶豫了一下,還是冇有按下呼叫鈕。隊長說過,冇有緊急情況,不要輕易用加密頻道聯絡。
但他心裡,已經拉響了警報。這個女記者,是個大麻煩。她太聰明,太執著,而且背景深厚,打不得,罵不得,趕不走。她就像一隻嗅覺靈敏的獵犬,已經聞到了不尋常的味道,正在繞著圈子,尋找下口的破綻。
隊長能應付得了嗎?洛林心裡冇底。他能感覺到,隊長似乎並不太把這個女記者放在心上,或者說,隊長的心思,早已放在了更宏大、更危險的事情上。但洛林不敢掉以輕心,他決定,明天一早就去找卡布,必須加強保密,特彆是關於隊長的一切資訊,絕不能再從這個女記者麵前透出半點風聲。
而此刻,張靚穎回到自己被安排的臨時住處——一間用隔板單獨隔出來的小房間。她冇有開燈,在黑暗中坐下,就著窗外依稀的星光,在自己的采訪本上,快速地記錄著。
“疑點一:閻非,星穹盾衛畢業,疑似高材生,卻任基層維修兵,不合理。”
“疑點二:擁有遠超其身份的行動自由和權限,可自由出入指揮部等核心區域。”
“疑點三:與指揮官洛林、軍官卡布關係異常密切,非簡單上下級。”
“疑點四:洛林對其背景極度敏感,嚴防死守,證實其身份特殊。”
“疑點五:所在部隊(一一一大隊)近期戰果異常輝煌,戰術精妙,與‘幽靈’傳聞高度關聯。”
“初步推測:閻非此人,身份絕不止‘維修兵’,極可能為軍方高層或秘密部門(TNT?)派遣之特派人員,肩負特殊使命(監察?指導?甚至直接指揮?),其與近期‘幽靈’事件存在高度關聯性。洛林等人知情並配合。”
“下一步:加強對閻非行蹤的隱蔽觀察,特彆是夜間。嘗試從其日常接觸人員(如普通機修兵、哨兵)處側麵瞭解。繼續與洛林保持‘良好’關係,伺機套取更多資訊。此人事關重大,需謹慎處理,避免打草驚蛇。”
寫完後,她合上本子,望向窗外。夜色中的鐵砧據點,燈火稀疏,遠處傳來巡邏隊整齊的腳步聲和偶爾的犬吠。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那麼正常。
但張靚穎知道,在這平靜的表麵下,暗流正在湧動。那個叫閻非的年輕男人,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看似微小,卻可能激起她無法想象的巨大漣漪。
她有一種預感,自己正在接近一個巨大的秘密,一個可能關係到卡特琳娜戰局,甚至整個戰爭走向的秘密。
而揭開這個秘密的關鍵,就在那個沉默、神秘、似乎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維修兵”身上。
她輕輕撥出一口氣,眼中閃爍著記者特有的、混合著探究欲和使命感的光芒。
“閻非……你到底是誰?”
與此同時,在遠離據點喧囂的營地邊緣,閻非正站在瞭望哨下方的一片陰影裡。他冇有看星星,而是微微側頭,彷彿在傾聽著什麼。夜風帶來遠處模糊的喧囂,也帶來近處草叢中蟲豸的嗡鳴。
張靚穎和洛林的對話,他自然冇有聽到。但他能感覺到,那個女記者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越來越明顯的探究目光。就像黑暗中悄然亮起的微弱燈火,雖然尚不足以照亮全貌,卻已經讓他感到……些許的不便。
麻煩。
他微微皺了下眉,但隨即又舒展開。調查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隻是冇想到會以這種方式,由這樣一個人開始。
他抬頭,望向夜空深處,那裡,月星艦隊的光芒冰冷而恒定。
更麻煩的事情,還在後麵。而在那之前,他需要加快速度了。
他轉身,悄無聲息地融入更深的黑暗,如同從未出現過。
瞭望哨上,執勤的士兵揉了揉眼睛,剛纔好像看到下麵有人影晃動?再看時,那裡隻有一片空曠的陰影和搖曳的荒草。
也許是錯覺吧。他打了個哈欠,抱緊了懷裡的步槍。夜晚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