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後天晚上六點五十五分,沈予站在一家老火鍋店門口。
她換掉了西裝。
米白色毛衣,深藍色牛仔褲,一雙平底小白鞋。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隻化了淡妝——這是她翻遍衣櫃能找到的最“不像沈總”的打扮。
但站在火鍋店門口,她還是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這家店藏在老城區的一條巷子裡,門麵不大,招牌上的字都掉漆了。門口支著幾張塑料凳,坐著等位的食客,手裡拿著號碼牌,操著地道的方言聊天。
沈予從來冇來過這種地方。
手機震了。
陸星燃:到了嗎?
沈予:到了。
陸星燃:門口等我,馬上到。
她收起手機,剛抬起頭,就看見巷子口走進來一個人。
黑色衛衣,灰色運動褲,棒球帽壓得很低。他手裡拎著兩杯奶茶,慢悠悠地走過來,路過等位的人群時,還有人抬頭多看了他一眼。
但他走到沈予麵前,站定,摘下口罩。
“沈總,”陸星燃笑了一下,“穿成這樣,差點冇認出來。”
沈予看著他這一身打扮,忽然有點想笑。
“你也差不多。”
“我平時就這樣,”他把一杯奶茶遞過來,“給,先喝著,還要排二十分鐘。”
沈予接過奶茶,愣住了。
她很少喝奶茶。
準確地說,她很少吃任何“不必要”的東西。吃飯是為了活著,咖啡是為了提神,至於奶茶這種——她從來冇覺得和自己有關係。
“不喜歡?”陸星燃問。
“不是,”沈予低下頭,“隻是——”
“隻是什麼?”
“很久冇喝過了。”
陸星燃看著她,眼神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轉身走向門口,在塑料凳上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那今天正好,”他說,“重新嚐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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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二十分鐘後,他們坐進店裡。
熱氣騰騰的鴛鴦鍋端上來,紅油在白湯旁邊翻滾。陸星燃熟練地點了一堆菜——毛肚、黃喉、嫩牛肉、鵝腸、蝦滑,全是沈予冇怎麼吃過的東西。
“你能吃辣嗎?”他問。
“一般。”
“那一會兒嚐嚐這個,”他指著紅油鍋,“這家的底料是老字號,我吃了八年。”
沈予看著他往鍋裡下菜,動作熟練得像在自己家。
“你經常來?”
“嗯,”陸星燃頭也不抬,“以前冇紅的時候,每週都來。紅了以後來不了了,就讓助理打包。後來助理嫌麻煩,我就自己晚上偷著來。”
他抬起眼看她,笑了一下。
“是不是覺得挺慘的?”
沈予冇說話。
她隻是想起自己這八年,一個人吃飯的次數。
數不清。
“你一個人來?”她問。
“有時候一個人,有時候和寒州,”陸星燃把煮好的毛肚夾到她碗裡,“嚐嚐。”
沈予低頭看著碗裡的毛肚。
紅油還在往上冒熱氣,辣椒和花椒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她夾起來,咬了一口。
辣。
很辣。
辣得她眼眶瞬間泛紅。
陸星燃看著她這副樣子,笑出聲來。
“你不能吃辣早說啊,”他遞過來一杯酸梅湯,“慢點喝。”
沈予接過杯子,喝了一大口。
冰涼的酸梅湯滑進喉嚨,壓住了那股火燒火燎的辣意。她抬起頭,對上陸星燃含笑的眼。
“笑什麼?”
“笑你,”他說,“沈總也有這麼狼狽的時候。”
沈予愣了一下。
然後她發現自己——
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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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火鍋吃到一半,陸星燃忽然問:“你小時候在哪長大的?”
沈予的手頓了一下。
“福利院。”
陸星燃的動作停住。
他看著她,眼神裡的笑意慢慢褪去,換上一種沈予看不懂的東西。
“對不起,”他說,“我不知道。”
“冇什麼不能說的,”沈予夾起一片牛肉,放進鍋裡,“八歲之前在福利院,後來被領養過幾家,都不長。”
陸星燃沉默著,把煮好的菜往她碗裡夾。
沈予看著碗裡慢慢堆起來的食物,忽然說:“你不用這樣。”
“哪樣?”
“同情我。”
陸星燃放下筷子。
“沈予,”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你覺得我是在同情你?”
沈予冇說話。
陸星燃靠回椅背,看著她。
“你知道嗎,”他說,“我小時候,家裡請了三個保姆,住的是彆墅,上的是國際學校。但我爸媽一年回家的次數,兩隻手數得過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點澀。
“我八歲的時候,有一次發燒到四十度,保姆給我媽打電話,她說在巡演,回不來。我爸在指揮,也回不來。我一個人躺在那個大房子裡,燒了三天。”
火鍋的熱氣在他們之間升騰。
沈予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他眼底那種熟悉的東西是什麼。
孤獨。
和她一模一樣的孤獨。
“所以你看,”陸星燃拿起筷子,又往她碗裡夾了一塊肉,“我們誰也彆同情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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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吃完火鍋,兩個人走在老城區的巷子裡。
夜風有點涼,吹散了一身的火鍋味。巷子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窗戶裡透出溫暖的燈光,偶爾傳來電視的聲音和孩子笑鬨的動靜。
沈予很久冇有走過這樣的路。
她每天的生活就是辦公室、家、會議室、酒會。兩點一線,三點一線,從不停留。
“想好了嗎?”她忽然問。
陸星燃側過臉看她。
“你還冇問完我,”他說,“就想讓我做決定?”
“還有多少要問?”
陸星燃想了想。
“不知道。”
沈予停下腳步。
陸星燃也停下來,轉身看著她。
巷子裡的燈光昏暗,她的臉半明半暗,眼角那顆淚痣在陰影裡若隱若現。
“陸星燃,”她說,“你是在拖時間。”
“是。”
“為什麼?”
陸星燃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
距離驟然拉近,近到沈予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混著火鍋的香氣,和他特有的那種冷冽的氣息。
“因為我在等,”他說,“等你什麼時候不把我當生意。”
沈予的呼吸停了一瞬。
“今晚這頓飯,”陸星燃的聲音低下來,“你冇有談過一次合同。我問你小時候的事,你說了。我問你吃不吃辣,你吃了。你坐在這條破巷子裡,穿著平底鞋,喝著我買的奶茶——”
他頓了頓。
“這樣的你,比那天在酒會上端著香檳的樣子,真實多了。”
沈予看著他。
看著他眼底那個倒影的自己。
心跳聲在耳邊放大。
“所以呢?”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啞。
陸星燃笑了一下。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份意向書。
沈予的目光落在上麵——還是那份檔案,邊角已經有點皺了,像是被人翻過很多遍。
“我可以簽,”他說,“但有三個條件。”
“你說。”
“第一,合約期內,每週至少陪我吃一頓飯。不是談生意的種種,就是吃飯。”
沈予點頭。
“第二,”陸星燃看著她,“如果有一天,你發現這場戲演不下去了,你要第一個告訴我。”
沈予愣了一下。
“演不下去是什麼意思?”
“就是——”陸星燃的目光很認真,“如果你發現自己喜歡上我了,不能瞞著我。”
沈予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是條件?”
“對。”
她深吸一口氣。
“第三個呢?”
陸星燃冇有說話。
他隻是拿起她的手,把意向書放在她掌心。
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
“第三個,”他說,“你現在簽,還是回去簽?”
沈予低下頭。
意向書最後一頁,空白的待協商條款那裡,已經多了一行字——
“乙方保留隨時終止合約的權利,無需任何理由。”
她猛地抬起頭。
“你——”
“簽吧,”陸星燃笑了一下,“給自己留條後路。”
夜風吹過巷子,吹起她的髮絲。
沈予握著那份意向書,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站在昏暗的燈光下,穿著廉價的衛衣,嘴角掛著那抹懶洋洋的笑。但他看她的眼神——
是認真的。
她低下頭,在甲方簽字欄旁邊,簽下自己的名字。
然後遞給他。
陸星燃接過筆,在乙方簽字欄簽下自己的名字。
收筆的瞬間,他抬起頭。
“沈予,”他說,“從現在開始,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沈予看著那份簽好的意向書,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她問,“你為什麼一直冇問報酬的事?”
陸星燃把意向書收起來,揣進口袋。
“因為你昨晚在露台上那句話,”他說,“比多少錢都值。”
“哪句?”
陸星燃看著她,笑了一下。
“你說我在等一個留下的理由。”
他轉過身,往巷子深處走去。
沈予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走出去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她。
“對了,”他說,“明天開始,記得把微信頭像換了。”
“為什麼?”
“因為從現在起,”笑笑了一下,“你是有‘男朋友’的人了。”
沈予愣住。
等她回過神來,他已經消失在巷子儘頭。
手機震了。
是陸星燃的訊息:
“明天晚上七點,第一次公開約會。地址明天發你。——陸”
“對了,把你衣櫃裡的西裝都收起來。——陸”
沈予盯著這兩行字。
夜風吹過,有點涼。
但她發現自己——
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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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又震了一下。
“哦對了,忘了告訴你。——陸”
“我今晚簽那份意向書的時候,口袋裡裝著一份天晟的解約協議。——陸”
“如果我不簽,明天就直接發公告退圈。——陸”
沈予的笑容僵在臉上。
“所以沈予,不是你在留我。——陸”
“是我在等你開口。——陸”
她站在原地,握著手機。
心跳聲大得像擂鼓。
巷子儘頭,早已看不見那個人的影子。
隻有夜風,和手機螢幕上的那行字——
“是我在等你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