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賓利平穩行駛在車流中,與周遭川流不息的私家車、電動車漸漸格格不入,越往老城區的方向開,周遭的景緻便愈發褪去了都市的精緻與冰冷。
車窗外,不再是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光潔如鏡的玻璃幕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斑駁的居民樓,牆麵上爬滿了枯黃的藤蔓,晾曬的衣物在陽台外隨風輕輕晃動。狹窄的街道兩旁,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小攤,賣水果的大爺吆喝著,放學的孩子追逐打鬧,路邊的早餐店飄出濃鬱的豆漿香氣,煙火氣裹挾著市井的喧囂,撲麵而來。
蘇清鳶坐在後座,指尖輕輕抵著車窗,目光落在窗外這從未踏足過的世界裏,眼底滿是新奇與不易察覺的怔忪。
她活了二十八年,人生被精準規劃在高階寫字樓、奢華晚宴、私人會所與精裝豪宅之間,所見皆是體麵與規矩,連空氣裏都飄著精緻卻疏離的味道。而眼前的老城區,雜亂、擁擠,卻又鮮活、滾燙,每一寸都透著最真實的人間煙火,是她從未觸碰過的、屬於塵埃裏的熱鬧。
司機小心翼翼地將車停在老城區巷口,這裏的道路太過狹窄,豪車再也無法前行。助理早已拿著包裝好的相機候在一旁,想要先行下車打探,卻被蘇清鳶抬手攔住。
“我自己去。”
她推開車門,腳下踩著精緻的高跟鞋,剛踏上坑窪不平的石板路,便微微頓了頓。平日裏踩慣了光潔的大理石地麵,此刻腳下粗糙硌腳的石板,讓她一時有些不適,可這份別扭,卻沒能壓下心底那份莫名的期待。
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套裙,妝容精緻,氣質清冷疏離,蘇清鳶站在巷口,宛若從雲端跌落凡間的星光,與周遭市井的一切格格不入。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好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卻又被她周身自帶的強大氣場懾住,不敢過多打量。
她沒有絲毫不耐,順著狹窄的巷子往裏走,根據助理提前查到的地址,一點點找尋著林嶼的出租屋。巷子裏光線有些昏暗,兩側的牆壁上畫著孩童隨意的塗鴉,牆角堆著廢棄的雜物,偶爾有貓咪悄無聲息地走過,發出細碎的聲響。
越往裏走,蘇清鳶的心裏便越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她難以想象,那個眼神幹淨、脊背永遠挺直的男人,每日就在這樣逼仄陳舊的環境裏生活,一邊為生計奔波,一邊堅守著自己的攝影熱愛。他就長在這樣的塵埃裏,卻從未被生活磨去棱角,依舊活得認真且執著。
轉過一個拐角,蘇清鳶終於在一棟老舊居民樓的樓下,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林嶼剛送完一單外賣,摘下頭盔,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貼在飽滿的額頭上。他隨手擦了擦臉上的汗,正彎腰將電動車停好,手臂上的肌肉因為用力微微繃緊,透著少年般的利落與堅韌。
他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洗得有些發白,下身是深色休閑褲,即便滿身煙火氣,周身那份不卑不亢的氣質,依舊格外耀眼。
聽到腳步聲,林嶼直起身,轉頭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時間彷彿驟然靜止。
林嶼的瞳孔猛地一縮,手裏的頭盔下意識地攥緊,眼底滿是錯愕與難以置信。他怎麽也沒有想到,會在這樣的地方,見到蘇清鳶。
那個身處雲端、高高在上的女人,竟然會出現在這破舊不堪的老城區,出現在他的麵前。
陽光穿過巷弄的縫隙,落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清冷絕美的輪廓,她就那樣站在那裏,與這滿是煙火塵埃的環境格格不入,卻又莫名的和諧。
蘇清鳶看著他滿臉汗水、略顯疲憊卻眼神清亮的模樣,心頭輕輕一顫,原本清冷的眉眼,不自覺地柔化了幾分,連語氣都放緩了些許,沒有了平日裏的淩厲與疏離:“相機修好了,我給你送過來。”
她說著,抬手示意助理將相機遞過來,雙手接過那個精緻的相機包,一步步朝著林嶼走去。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嶼的心尖上。
林嶼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她一步步走近,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清冷的木質香,與周遭市井的煙火氣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又勾人的味道。他的心跳莫名加快,胸腔裏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侷促,還有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悸動。
他從未想過,她會親自來送相機。
在他的認知裏,她那樣的人,隻需吩咐手下一句,便可將所有事安排妥當,根本不必親自踏入這髒亂擁擠的老城區,來到他的世界裏。
蘇清鳶走到他麵前,將相機包遞到他麵前,聲音輕柔:“修好了,和新的一樣,你看看。”
林嶼緩緩回過神,伸手接過相機包,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她的指尖,她的指尖微涼,細膩柔軟,與他布滿薄繭、粗糙的指尖形成鮮明對比。
一陣細微的電流劃過,兩人同時微微一頓,不約而同地收回了手。
林嶼低下頭,掩飾住眼底的慌亂,開啟相機包,看到裏麵完好如初的相機,機身的裂痕消失不見,鏡頭光潔透亮,彷彿從未受損過。他指尖輕輕拂過相機機身,滿心都是失而複得的珍惜,更有一份沉甸甸的暖意。
“謝謝。”
他抬眸,看向蘇清鳶,眼神真誠而坦蕩,沒有卑微,沒有窘迫,隻有滿滿的感激。
蘇清鳶望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依舊是澄澈的光,沒有因為她的到來而有絲毫躲閃,也沒有因為階層的差距而有絲毫諂媚。她看著他額角的汗水,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尖,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極淡的、幾不可查的弧度。
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麵前露出真切的笑意,不摻雜任何客套與疏離,幹淨又溫柔。
“不用客氣,相機本就是在晚宴上損壞的,我理應負責。”蘇清鳶收回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他身後老舊的居民樓,輕聲問道,“你住在這裏?”
話音落下,林嶼的身形微微僵了僵。
他並非自卑,隻是不想讓自己最窘迫、最平凡的生活,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她麵前。他們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她是星光,他是塵埃,塵埃裏的雜亂與不堪,何必展露給星光看。
可他終究沒有隱瞞,點了點頭,聲音平靜:“嗯,租的房子。”
蘇清鳶沒有流露出絲毫嫌棄,反而目光溫和地看向居民樓,像是想要更真切地瞭解他的生活,輕聲道:“方便上去坐一坐嗎?”
這話一出,一旁的助理徹底驚住,連大氣都不敢喘。
自家總裁向來有潔癖,從不涉足環境簡陋的地方,更別提主動去一個陌生男人的出租屋,這簡直是前所未有的事。
林嶼也同樣錯愕,他看著蘇清鳶認真的眼神,沒有絲毫戲謔與鄙夷,隻有純粹的好奇。他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點了點頭:“地方簡陋,你不嫌棄就好。”
他轉身,帶著蘇清鳶往居民樓裏走。
狹窄的樓道裏,光線昏暗,彌漫著淡淡的油煙味,樓梯扶手斑駁掉漆,每上一層,都能聽到鄰裏間嘈雜的說話聲、電視機的聲響,滿是人間煙火的瑣碎。
蘇清鳶跟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走著,沒有絲毫嫌棄,反而認真地看著周遭的一切,將他生活的點滴,一點點記在心裏。
走到三樓,林嶼掏出鑰匙,開啟了出租屋的門。
房門推開,狹小卻收拾得格外整潔的房間映入眼簾。房間不大,傢俱都十分陳舊,卻擺放得整整齊齊,桌上放著他的二手膝上型電腦,旁邊堆著厚厚的攝影書籍,牆上貼著幾張他拍攝的攝影作品,有老巷的晨霧,有晚歸的路人,有落日餘暉,每一張都拍得極具溫度,充滿力量。
房間裏唯一的亮色,就是牆上的攝影作品,像是他貧瘠生活裏,唯一的光。
蘇清鳶站在門口,看著這狹小卻幹淨的房間,看著滿牆的攝影作品,心頭狠狠一震。
她見過無數奢華寬敞的豪宅,卻從未有一個地方,像這間小小的出租屋一樣,讓她如此動容。這裏沒有精緻的裝修,沒有昂貴的陳設,卻藏著一個男人對生活的熱愛,對夢想的執著,藏著他在塵埃裏,依舊努力發光的模樣。
林嶼有些侷促地摸了摸鼻尖,轉身給她倒水:“家裏沒有好茶,隻有白開水,你將就一下。”
他遞過一杯白開水,水杯是普通的玻璃杯,洗得幹幹淨淨。
蘇清鳶接過水杯,指尖觸碰著溫熱的杯壁,暖意從指尖蔓延至心底。她輕輕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牆上的攝影作品上,聲音帶著由衷的讚歎:“你的攝影作品,拍得很好。”
不是客套的恭維,而是發自內心的認可。
那些鏡頭下的人間煙火,平凡眾生,沒有華麗的佈景,沒有精緻的模特,卻有著最動人的情感,最真實的力量,遠比她見過的那些商業大片、奢華攝影作品,更能打動人心。
林嶼看著她眼中真切的欣賞,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裏滿是對攝影的熱愛:“我隻是喜歡用鏡頭,記錄下生活裏的美好。”
“這份熱愛,很難得。”蘇清鳶看著他,眼底滿是欣賞,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你很優秀,不該被生活困住。”
林嶼抬眸,再次與她的目光相撞。
陽光透過狹小的窗戶,照進房間,落在兩人身上,塵埃在光線裏飛舞。
她是高高在上的星光,俯瞰著世間萬物,卻願意彎腰,走進塵埃裏,看見他的堅持,認可他的熱愛,給予他尊重與溫暖。
而他,是身處塵埃的普通人,仰望著星光,卻從未想過,星光會為他駐足,會為他奔赴而來。
階層的壁壘彷彿在這一刻,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有溫暖的光,從縫隙中傾瀉而出,纏繞在兩人之間。
蘇清鳶看著他眼中閃爍的光芒,心裏那個愈發清晰的聲音,再次變得強烈。
她想要靠近他,想要瞭解他,想要看看這顆藏在塵埃裏的星星,究竟能綻放出多麽耀眼的光芒。
而林嶼看著眼前這個清冷又溫柔的女人,心底的執念愈發堅定,他想要更快地成長,想要變得更加強大,總有一天,他要不再是仰望她,而是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邊,與她並肩。
小小的出租屋裏,沒有奢華的裝飾,沒有喧囂的聲響,隻有兩人安靜的對視,和心底悄然翻湧、再也無法抑製的情感暗流,在時光裏,慢慢醞釀,慢慢升溫。
助理在樓下等了許久,始終不見蘇總下來,隻能望著老舊的居民樓,滿心忐忑。
而雲端的星光,早已在塵埃裏,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最珍貴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