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散場時,已是深夜。
濱城的夜色褪去了白日的喧囂,隻剩路燈投下昏黃的光,拉長了林嶼騎著電動車的身影。懷裏緊緊抱著那台破損的相機,機身的裂痕硌著胸口,也硌著他的心,可比起相機的損壞,蘇清鳶那句句不容拒絕的安排,更讓他心緒難平。
他一路沉默著騎回老城區,狹小的出租屋裏,依舊是悶熱又陳舊的氣息。林嶼小心翼翼地將相機放在桌上,就著昏暗的燈光,一遍遍看著那道刺眼的裂痕,指尖輕輕拂過,滿心都是心疼與無奈。
這台相機,陪他走過無數個淩晨與黃昏,拍下過老巷子裏晨霧裏的炊煙,拍下過天橋下晚歸的路人,也拍下過他對生活為數不多的期待。他原本想著,再攢一段時間的錢,換一個好一點的鏡頭,可如今,卻先等來了相機的破損。
他也曾想過,自己去相機維修店問價,可心裏清楚,專業的相機鏡頭維修,費用絕不是小數目,他手頭攢的錢,要留著給母親準備理療費,根本拿不出多餘的錢來修相機。
蘇清鳶的安排,於他而言,是解了燃眉之急,卻也讓他欠下的人情,又重了一分。
林嶼坐在破舊的木椅上,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眼神愈發堅定。
他不能一直這樣被動接受幫助,總有一天,他要把這份人情,連本帶利地還回去,要靠自己的能力,站到與她對等的位置,而不是永遠活在塵埃裏,接受她居高臨下的善意。
這一夜,林嶼沒有失眠,反倒睡得格外安穩。心裏有了明確的執念,連生活的奔波,都多了幾分前行的力量。
第二天一早,他依舊雷打不動地早起去早餐店兼職,汗水浸濕了額發,手裏攥著剛賺到的微薄工錢,每一分都賺得踏實。剛結束兼職,手機便響了起來,是一串陌生的座機號碼,來電顯示歸屬地是蘇氏集團。
林嶼心頭一動,按下了接聽鍵。
“您好,是林嶼先生嗎?我是蘇總的助理,關於您相機維修的事宜,我們已經安排好了專業的維修團隊,您看您什麽時候方便,把相機送到蘇氏大廈前台即可,後續所有維修流程我們都會全權負責。”
助理的語氣恭敬又得體,完全沒有因為他的身份有絲毫怠慢,顯然是把蘇清鳶的吩咐牢牢記在了心裏。
林嶼握緊手機,沉聲道:“我現在就可以送過去。”
掛掉電話,他回到出租屋,仔細用布把相機包好,再次換上那件淺灰色襯衫,騎著電動車趕往蘇氏集團。
再次站在這座直插雲霄的摩天大樓下,林嶼的心境,與上次已然不同。
少了幾分赴約賠償的忐忑與窘迫,多了幾分坦然與篤定。他知道,自己與這裏的一切依舊格格不入,但他不再因為這份差距而自卑,隻是默默在心裏,給自己定下了前行的目標。
將相機交給前台,再三確認維修事宜後,林嶼沒有多做停留,轉身便離開了蘇氏大廈。他沒有想著再去見蘇清鳶,不想再刻意打擾,也不想讓自己的感激,變成刻意的討好。
可他不知道,他在大廈樓下停留的短短幾分鍾,早已被頂樓辦公室裏的人,盡收眼底。
蘇清鳶站在落地窗前,手裏端著一杯微涼的咖啡,目光靜靜落在樓下那個騎著電動車離去的身影上。
男人的背影依舊單薄,卻透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在川流不息的車流中,渺小卻挺拔,像是石縫裏生長的野草,任憑風吹雨打,依舊倔強地向上生長。
助理站在一旁,輕聲匯報:“蘇總,林先生已經把相機送過來了,我已經安排人送去最好的維修店,保證修複如初,另外,昨晚的雙倍酬勞,已經轉到他的賬戶上了。”
蘇清鳶輕輕“嗯”了一聲,目光依舊沒有從窗外收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咖啡杯的杯壁,眼底翻湧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情緒。
她活了二十八年,身處豪門商圈,見慣了為了利益趨炎附勢、卑躬屈膝的人,也見慣了表麵光鮮亮麗、內心自私涼薄的所謂精英。他們或是討好她的權勢,或是覬覦她的財富,每一份靠近,都帶著明確的目的。
可林嶼不一樣。
他身處社會底層,生活清貧,卻從不豔羨她擁有的一切,從不向她低頭乞求,哪怕被巨額賠償壓得喘不過氣,哪怕陷入窘迫的境地,依舊堅守著自己的尊嚴與底線。
他的眼裏,沒有對權貴的敬畏,沒有對財富的貪婪,隻有對生活的認真,對熱愛的執著,還有一份難能可貴的真誠與擔當。
這份純粹,在她冰冷又功利的世界裏,像是一束突如其來的光,猝不及防地照了進來,攪亂了她原本波瀾不驚的生活,也讓她那顆早已習慣冷漠的心,泛起了層層疊疊的漣漪。
“蘇總,待會還有一個高層會議要開。”助理輕聲提醒,打斷了她的思緒。
蘇清鳶緩緩收回目光,放下咖啡杯,瞬間恢複了往日清冷淩厲的模樣,眉眼間的柔軟轉瞬即逝,彷彿從未出現過。她拿起桌上的檔案,語氣平淡無波:“知道了,準備一下。”
彷彿剛才那個盯著窗外失神的人,不是她。
而另一邊,林嶼剛騎著電動車走到半路,手機便收到了銀行到賬的簡訊提醒。
看著簡訊上那串遠超預期的數字,林嶼猛地攥緊了手機,車速都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雙倍的酬勞,一筆對他來說不算少的錢,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賬戶裏,足夠他支付好幾個月的房租,也足夠他給母親買一台更好的理療儀器。
他停在路邊,看著簡訊,心裏五味雜陳。
他靠自己的勞動賺錢,每一分都拿得心安理得,可這筆錢裏,藏著蘇清鳶的刻意關照,超出了他應得的報酬,讓他受之有愧。
他沒有動這筆錢,而是單獨記在了自己的小本子上,和之前免去的二十一萬賠償放在一起,一筆一劃,寫得格外認真。
欠她的,他都記著,一分一毫,都不會忘。
回到出租屋,林嶼沒有停歇,依舊接了修圖的單子,坐在二手膝上型電腦前,專注地忙碌著。沒有相機的日子,他便把所有精力放在修圖和學習攝影技巧上,趁著空閑,翻看各類攝影作品,一點點提升自己的能力。
他知道,想要拉近與她的距離,想要還清那份人情,唯一的辦法,就是讓自己變得足夠優秀,足夠強大。
他要讓自己的鏡頭,拍出更有力量的作品,要讓自己的名字,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出現在大眾視野裏,而不是永遠以一個外賣員、一個落魄攝影師的身份,活在塵埃裏。
日子一天天過去,林嶼依舊在煙火氣裏奔波,送外賣、修圖、學習,生活平淡卻充實,心裏的目標愈發清晰,腳步也愈發堅定。
而蘇氏集團的頂樓辦公室裏,蘇清鳶也總會在忙碌的間隙,不經意間想起那個眼神幹淨、脊背挺直的男人。
會想起暴雨初遇時,他狼狽卻不怯懦的模樣;想起辦公室裏,他麵對巨額賠償,依舊堅守擔當的倔強;想起晚宴上,他握著破損相機,不卑不亢要求道歉的執著。
她從未對一個人,如此上心,如此反複惦記。
這天下午,助理拿著相機維修單走進辦公室,匯報:“蘇總,林先生的相機已經修好了,和新的一樣,要不要安排人給他送過去?”
蘇清鳶正在批閱檔案的筆,微微頓了一下,抬眸,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情緒,沉默了幾秒,淡淡開口:
“不用,我親自送過去。”
助理瞬間愣住,滿臉錯愕。
向來高冷疏離、從不為任何瑣事分心的蘇總,竟然要親自給一個陌生的外賣員送修好的相機?
蘇清鳶卻沒有解釋,放下手中的筆,起身拿起外套,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備車,把相機拿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做出這樣的決定,隻是心裏有個聲音,在驅使著她,想要親自去看看,那個活在塵埃裏,卻始終發著光的男人,生活的地方,到底是什麽模樣。
想要再靠近一點,打破他們之間,那層看似無法逾越的階層壁壘。
車子緩緩駛離蘇氏集團大廈,朝著老城區的方向而去。
雲端的星光,終於決定,親自走向塵埃裏的那個人。